裂痕(三)
我一度认为那不关我的事,直到他一次、二次、三次要宴请这个那个,一直到
深夜,我才开始怕、开始想、开始如坐针毡、开始心酸、开始失眠、开始恼怒,开
始生气,开始趁着气把门用双保险锁住。
往往到这个程度,外面的上楼声和钥匙开门声也响起来,打不开再敲,敲不开
再叫,往往这个时候,他脾气特好,他说:“我回来晚了是我不对,我没干坏事,
你要信我,我想把好吃的带回来我不好意思。”
这并不能使我解气,次数多了我开始发脾气,使用摔东西离家出走不吃饭等等
手段,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工作的特性,也不能改变他追求金钱的方式,所以现在想
想人有时是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的,充其量在损伤自己罢了。
当我为爱情这么做的时候,自认为在维护爱情,但实际上爱情已挥发了它自己
的纯度。
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啊?你到底担心什么呀?他这么问我,我也这么问自己。
我从怀孕辞去工作时就没有工资,加上买房子借的债务,以及宝宝出生所花的
费用,这一切都是他迅速蜕变的最直接外因。当他很爱我,而我又缺少金钱时,他
不得不担起了挣钱的重任。
一个男人,用这种方式来爱一个女人,无可厚非。而且是一个不善言辞,一直
读书,然后跑到一个连语言也不通的城市来求生的男子,放弃原来平平稳稳的会计
工作和他一直梦想的会计师的理想,这该是一份山高义远的情意。
可惜我并没能看懂其中的难处,所关心的,莫不是挣多挣少,柴米油盐,这无
形中给他的压力一定很大吧!当然也促使他投入这么大的精力,速度奇快地蜕变,
快得连我都张大了嘴巴,到如今,追都追不上。
那两年他的裤子,老是显得又松又大,整天往下掉的样子,他的面色也黄黑黄
黑的,好在他文儒的气质掩饰了些许风尘的痕迹,使他始终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姿态。
这使我着迷,也使我担忧。着迷也好,担忧也好,已经不能改变他的方向了。
如今,他在静悄悄地变化。他第一套西装是在南京时我为他买的,二百多块,
穿得神气十足。但第二年冬天他就不肯再穿了,我十分理解他,陪他去了一次大商
场,这也是我们进城七八年来第一次在最豪华的购物中心购物。那天我领着他在精
品男装专区到处逛,专门往定价千元以上的品牌西服柜钻,我让他放开胆量看,有
喜欢的跟我说一声。他喜欢不喜欢什么至今我没有搞清楚,因为他跟我一样,不认
面料,只看价钱,在他看来,价钱高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最后他看中了一套“潇
翔”。我不觉得比当初那一套好在哪里?可是他一穿上身,腰板马上就挺直了,头
也昂扬了,自认为气宇轩昂,我知道全得益于名牌让他感觉超然。
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他的感觉,镜子却明白无误地暴露了我的寒碜,我看见他像
真正的白领一样站在我边上,风度翩翩,斯文而英俊,而我则像个商场里的清洁工
那样呆滞和朴素,我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赶紧从镜子前走开,他马上看到了我的情
绪变化,走过来:要不,我帮你也买一套。
“你要出去工作,我又不出门,不要浪费!”我固执地把他的一切行为当成是
为家庭的奉献。既然是为着家庭,一切不相符的作派都不能阻止两个人恩爱有加。
我生孩子前帮他买了一部手机,尽管我们欠债,我们没有床,没有生孩子的钱,
但他躺在水泥地上还念念不忘诺基亚和爱立信,我满足了他。
然后我为他选购了一辆太子车,尽管房子里仍旧空空荡荡,但我乐意,我深知
行头对他这个行当的重要性。
他西装领带配着手机,骑着太子车,谁也看不出他是农民出身,他是打工仔,
他做过热处理工,他活脱脱一个潮流人物,让我差点认不出。好在他五官依旧,话
也不多,可靠信赖的样子没变。
而我呢?脸上开始长斑,肚子上长纹,脚腿开始发肿,嘴唇开始起皮。孩子出
生后,蓬头垢面身上奶香屎臭分不出味。尿布变成我生活的主要项目,我每天洗净
它,烘干它,把它放在宝宝的屁股底下,然后再洗净,烘干,这成了我日常最重要
的一项工作。家务、孩子、做饭、马桶、尿布,这些东西过于具体,具体到可以抽
掉我们的热情。本来这些小事不值得书写,但苦难往往就是从这些小事延续的。刚
开始,做饭是乐趣,照顾宝宝也是,生活新鲜就显得有趣。但长时间面对同一种节
奏,同一个环境,同一个人,运用同一种技巧,质量就会下降。
我开始抱怨,做饭太麻烦,没时间看书,睡不好,没时间出门,在抱怨中我发
现自己不是个贤妻良母。
我发现贤妻良母的骨头里是空洞的,是孤独和牺牲,是无边无际的付出铸就的。
我被鸡毛蒜皮的事卡住了,我老是抱怨。
孩子给我带来快乐,快乐使我谦卑。不,谦卑也使我忧郁,不挣钱让我忧郁,
不,影响我生活的不是钱,它以钱的形式表现出来。
我从来不是一个真诚的女人,谈真诚对我而言过于新鲜了。我从来也不够有原
则和执著,这使我的个性有些含糊。他的神采飞扬反衬出我的落魄。我变得忧郁。
我每天早晨刚一醒来,忧郁就光顾我,它提醒我这一天将毫无意义,劳累使我
虚弱,虚弱使我忧郁,工作使我丧失真诚和自我,丧失自我使我忧郁。
家务和贤妻良母使我忧郁,我自知不能,我又贪图现实的名分,我做做又放弃
了。
工作让我抱怨,我讨厌戴着面具的生活,我已经把生活搞得过于沉重了。我想
逃开。愿望是一回事,结果又是一回事,所以我还是很忧郁。我就这样变成了忧郁
的女人
一开始我们为吃饭的小事闹闹别扭,他说:“快烧饭吧,我饿了。”我说:
“我也累得够呛,你烧吧。”他不,他最多心情好时,烧一两顿饭,其余的日子,
他宁肯饿着也不进那三个平方。
好在我烧的饭菜,不管是咸是淡,是辣是酸,他从来不发表意见,他永远狼吞
虎咽,仿佛饿了五百年。
后来我就不干了,我看见大把大把的时间在呛人的烟味中,在煤气味中,在水
龙头哗哗流淌中,不露声色地流逝。
我发现生活如此单调,折磨人心,我体味不出那些劳作背后的快乐。
我宁愿吃方便面、快餐,甚至不吃饭,我果然行,但他不行,他开始抱怨,他
流露出对贤妻良母的盼望,他把志同道合丢在了一边。
我说你肯定不爱我了。
他说不是的。
否则,为什么把你不高兴做的事统统推给我。
他说这不是一回事。
我认为这是一回事,如果爱一个人,还巴不得她累死的话,那我爱保姆、清洁
工和大街上的巡警。
他总是以沉默作答,沉默是他的武器,有时他以此为矛,攻击我,有时以此以
盾,保护他自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