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姜姨姥娘,也就是姜妈,那晚上就住在我姥娘家。我吃了她带来的甜饽饽,
一个接一个,一连吃了三个,还想吃,姜姨姥娘怕我撑着,说:“明天我下午再
走,在这里再给你们做一锅,再给九九他们送一半过去。唉,九九就爱吃我做的
饽饽! ”
姜妈跟他们分开了,但看得出来,对他们三个依旧牵肠挂肚的。听姜妈跟姥
爷姥娘讲述了,他们分开,也实属迫不得已啊! 自从刘正信进了郭璋家门做女婿,
郭璋家里每天忙忙碌碌,快快乐乐,和和睦睦,受到了政府部门和学校方面的频
频表扬和嘉奖。郭璋从那时起就成为了人们学习的榜样,先进人物,所以也就没
有人想去扒拉扒拉他在解放前,在北平到底是何种状况。
政治上四平八稳,安安全全,让他们共同幸福地生活了十年之久。郭璋的工
资.加上刘正信的残废金,四个人生活得相当好。会过日子的姜妈,精打细算,
每月还帮家里节余下一部分钱。
就在这1964年的春天,郭璋时常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是一个特别灿
烂的春天,桃花如霞,李花如云,柳絮儿满天飘舞。每天早晨,郭璋先把九九和
正信送出门儿,九九用板车推着正信去踏青,去到桃花丛中,靠在桃树下,听鸟
儿唧啾、蜜蜂嗡嗡,抱着收音机听广播……九九已经是二十八岁的少妇了,但仍
然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穿花裙,跑跑跳跳,爱玩儿。春天,她每日都推着正
信到大自然中游走。
这一日,清晨送走女儿女婿以后,郭璋就夹着讲义,迈着自信又稳重的步子
往教室走去。刚走到教室门外,有个年轻老师匆匆向他奔来,喊着:“郭老师,
郭老师,教育局来人了,叫您去校长办公室,快去! 快去吧! ”
“我马上要上课了。”郭璋指指教室,“同学们正等着呢。”
“哎哟,别管那么多啦! 你可能有麻烦啦! 学校已经派别的老师替你课了…
…你看……”
郭璋也看到了,一位姓周的女教师走近来,从他们面前经过,连招呼也未打,
径直走进了郭璋教的班级。她就是代他来上课的老师。
看来问题严重了。
郭璋一边往校长办公室走去,一边审视自身,解放后十几年来,自己尽心尽
职、说话办事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与任何人交往谨慎得不能再谨慎,并无大的过
错呀! 那么,会是什么麻烦呢? 他马上意识到,肯定是隐瞒“海外关系”这一实
质性的问题败露了。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这一天真的到来了。事已至此,郭璋在校长办公室门外
站住脚,定了定神儿,横下心敲门进去了。
教育局来了三个人,同马校长并排而坐,像审讯人员那样,表情严肃,每人
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枝钢笔。两旁还坐着学校的大小主任。于莺也坐在其中,
她已经在五年前就当上了教导主任。她的老干部丈夫已上调到地区当副书记。于
莺坐在墙角,用一种颇为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想极力表明这事跟她没关系,是上
头来人的。她看上去一脸的无辜。
郭璋一看,在屋子中间搁有一把学生用的小木凳,正对着“审讯台”,孤零
零的一把小木凳,想必是给自己准备的了。他就低着头走过去。
“坐下吧。”马校长发话了。
郭璋低下头,规规矩矩坐下来,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摆出了低
头认罪的标准姿势。
“郭璋,你要如实向组织交待你隐瞒‘海外关系’的严重问题。虽然你不是
共产党员,可你是人民教师。现在,教育局已查清你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美国,
而且是大资本家。而你,一直把这一真相隐瞒了十五年之久! 你这是欺骗党! 欺
骗人民! 你自己说说吧! ”教育局的人说。
“我……我……”郭璋已是满脑子的汗,如同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恨不得
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一样,羞愧难当,“是……隐瞒了十五年。可是我从解放前就
不和他们联系了。我家孩子多,爹妈教我从小自立,所以,我在能教书挣钱养活
自己和家人之后,爹妈就不再管我了。我早就脱离家庭啦! ”
“不要狡辩了! 再狡辩也没有用! ”教育局的那个人说,“我们不管你有联
系没联系,既然你有‘海外关系’并且成分不好,念在你思想进步,平日工作表
现不错,目前又身为残废军人的岳父,所以从轻处理。我们今天是来宣布对你的
处理决定:开除工籍,遣返老家! 劳动改造嘛,我们就不给你戴这个帽儿,照顾
好国家交给你的残废军人就行了! ”
“谢谢领导! 谢谢党! 谢谢人民对我的宽大! ”
郭璋站立起来,连连鞠躬道谢。十五年来,他曾经在心里干百次地琢磨,如
果有一天东窗事发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每次想到的后果都比这严重得多! 现在,
当他听到这样的宣布后,竟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教育局来的人宣布完决定就走了。他们在经过郭璋身边时,都露出怜悯他的
表情,有一个干部还摇头叹息道:“真可惜呀! 本来是个多好的教师! 多进步的
革命者啊! 没想到是混进人民教师队伍的剥削阶级! ”
教育局的人走后,马校长又跟他谈话。先是严肃指出他所犯的严重错误,又
解释这一处理决定是最轻的。他要求郭璋尽快带家眷离开学校,并且指出,要立
即停止对姜妈的剥削。调查已经证明,姜妈是他们家在旧社会就雇佣的“奴隶”。
所以说,新社会了,不能允许资产阶级分子再剥削劳动人民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郭璋低着头,贴着墙根儿,见了人也不敢抬头,悄悄地
去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书本。当他把书本打成两捆儿,最后合上那几个空荡荡的抽
屉时,他突然为自己即将告别讲台而难过万分,眼泪便汩汩地流出。
别的老师都上课去了。他用手抹了一下双眼,慢慢站起身,恋恋不舍地环顾
一下办公室,准备提着两捆书本离去。
于莺悄悄进来,站在门边。
“郭老师……真的不是我……您要相信我。”她嘴唇抖颤着,真的很伤感,
“是教育局普查,他们查出来的。”
“我知道。不是您的事。唉,迟早会有这一天。”
“您要走了? 去哪里? ”她问话的声音像蚊子叫,又低又颤。
“回乡下。郭庄。离这里六十多里地。以后,您想去看看正信……”
“我不会去的! 我希望您们一直在这里生活! 现在,没法子了! 正信……就
托付给您们啦……”她第一次像个女人一样地哭泣起来,用手绢不断抹着汹涌而
出的鼻涕眼泪。
郭璋看不得别人难过,便安慰她几句。
“别难过了。您看我都不难过。九九对正信这辈子都会不离不弃,这一点我
最有信心! 回乡下,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差,那里有几十间的一座深宅大院,有前
后院两座花园,尤其我们家的荷花池,比人民公园那个荷花池大好多。荷花开了
的时候,满园的清丽秀雅。我们乡下人淳朴,好相处。乡下山清水秀,空气清新,
说不定对正信的健康还有好处呢! ”说完,他一手提一捆书,从痛哭流涕的于莺
身边走过,径直走出办公室。
当天,郭璋回到宿舍,一头扎到床上,病了。全家人知道这一事件后,九九
不懂爸爸是犯了错误,丢了工作,被清理出了革命队伍。
她一听回乡下,还高兴地又蹦又叫呢。刘正信则一个劲儿地安慰岳父.说:
“爸,您是好人! 这就够了! 谁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回乡下生活也好,总得叶落
归根啊! 您也五十多岁了,就是不出这事,也干不了几年就退下来了。回乡下,
有我的这部分残废金,咱们照样能过日子。
再说了,乡下的花销也比城里小,咱全家饿不死! 爸,咱们早些走吧! 省得
人家来赶咱走! “
最难过的人就是姜妈了。要跟这一家人分手,她最舍不得的就是九九。但是
姜妈再舍不得也要回自己家去了,留下来只能给郭璋找麻烦,目己六十多岁人了,
也该回到儿子儿媳身边养老了。姜妈早年守寡,惟有一个儿子,是靠姜妈挣的钱
养大,并且还念了中专,分配了工作。
郭璋足足躺了三天。三天后他的心情见好,体力也恢复了,全家便整理东西,
准备还乡。姜妈收拾好东西以后,突然说要离开两天,出去办点事,叫他们三人
在此候两天。
姜妈是跑到我姥爷家来了。她把郭璋的处境告诉了我姥爷。我姥爷是村里人
的“当家的”。解放前,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两场战争中,他都是支前模范,推
小车为部队送粮送草,抬担架救伤员,若不是他要为郭家生儿子接香火这一历史
使命没有完成,他早就偷跑去参加八路军啦。
我姥爷长得高大威猛,一米八五的个头儿,典型的胶东血性汉子。
支前那会儿,他无论走到哪个部队,都有人动员他参军打仗,说他上去挥大
刀、拼刺刀准是一流的。可惜呀,我姥爷这个人,虽然一生行侠仗义般的豪爽,
就是有一种不好的思想根深蒂固。那就是重男轻女。
后来,我经常见他指着建国以后才出生的大舅舅说:“你这臭小子,要是比
你大姐( 我妈) 早出来,老子也早就是八路军了! 你不能那么早出来,赶上个解
放战争的后尾儿也行,老子还能参加解放军呢! 你倒好,磨磨蹭蹭、磨磨蹭蹭,
日子不好过你不出来,耽误老子连抗美援朝也没赶上! ”
每每想起姥爷做过的一件重男轻女的事儿,我姥娘和我母亲就对他恨得咬牙
切齿。为了这件事,使他这个男子汉大丈夫思想严重的人,在那之后几乎一辈子
对他的妻子和大女儿言听计从。
那是在一次鬼子大扫荡中,眼看日本鬼子就杀进村庄,枪声震荡整个山谷,
全村男女老幼哭的哭喊的喊朝后山逃命。那时候,姥爷二十六岁,姥娘才二十二
岁,只生下我母亲这么一个女儿刚刚四岁。一家人随着人群往山里逃,没命地逃。
鬼子追得很紧。姥爷肩上扛着我母亲跑,我姥娘身体很弱,又是小脚儿,跟在后
面死命地扭啊扭。正跑着,我姥爷突然看见他二弟一家在前面跑,他二弟背着大
儿子抱着小儿子,跑不动了,张着大嘴绝望地在喊:“大哥——大哥——”,她
那生出两个儿子的功臣媳妇,挎着大包袱,扭着小脚跟在他身后。
此时此刻,我姥爷做出了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举动。他把我母亲从肩膀上
放下来,一把推给我姥娘,冲过去抓过他大侄儿,一下子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他们两兄弟一人扛了一个男孩快速逃去。他的弟媳一看,
扔了包袱,哇哇大叫着死命追赶。
而我姥娘死心眼儿,紧抱着大包袱不放手,怕丢了包袱,没了干粮,全家会
饿死。
一个身体病弱的小脚女人,左手抓着大包袱,右手拉着小孩子,他们怎么可
以跑快呢? 我姥娘一看,日本兵已经追上她们了,索性往地上一坐,怀里紧紧抱
着我母亲。那一刻她怨恨死了姥爷! 她想,死了算啦! 这样受气的日子也过够啦
! 娘儿俩一起死了算了! 七八个日本鬼子围着她俩。姥娘紧紧抱着我母亲,浑身
瑟瑟抖动。
一个日本兵举起刺刀正要朝她们扎下去,却有一个满脸胡茬儿的老鬼子挡了
一下,叽里咕噜对着那几个鬼子说了些什么,接着,他们便端着枪扔下她们走啦
! 姥娘简直不敢相信鬼子们没有杀她们! 她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我母亲连滚带爬
地藏进了一块坟地。以后很多年,提起这件事,姥娘就会说:“日本鬼子里面也
有好心眼儿的人哪! ”
这件事之后,姥娘和母亲记了姥爷一辈子。母亲也就是从这件事之后,事事
都要压住姥爷的那两个侄儿,从小打架、上学、下地干活,--母亲都比他们强。
母亲从小就瞧不起那两个堂哥,说他们是饭桶! 上学,他们没有母亲聪明,下地
干活儿他们也不行。可是老奶奶往地里送饭,总是给两个男孩送饽饽,给我母亲
送地瓜干儿。终于在一天深夜,母亲收拾收拾,夹着一个小包袱跑去参加了革命
队伍。
我姥娘在万恶的旧社会也挺可怜的。她第一胎生出我母亲之后,又经过了姥
爷把她们母女扔在逃亡的半道儿上那番历险,就像一只被惊坏了的母鸡,竟然二
十几年没下蛋。这让姥爷的爷奶爹娘整整不满了二十几年,姥爷也不例外。如果
不是后来母亲参加了革命,在老区那样的形势下,着实替姥娘撑了腰,姥娘说不
定早被他们欺负死了。
而解放以后,我母亲毕竟赶上了解放战争的尾声,虽然战斗的时间不长,但
也是光荣的解放军的一员,加上又嫁给了我的当八路军的爸爸,我姥爷家立刻就
成了挂红牌牌的光荣人家! 我姥爷在村里就更加风光起来了。他在支前时加入了
中国共产党,解放后就成为郭庄第一任党支部书记。
想起来,我姥娘和我母亲挺有意思的。一解放,生活环境好了,我姥爷家的
人都不敢再重男轻女啦! 因为,我母亲当上革命干部,是他们郭家最强的人了。
没有人再敢轻视我姥娘。在一片祥和的新生活中,我姥娘突然在过了五年的好日
子没再生养的她,突然一炮打响生出了我的大舅。我母亲不甘落后,在我姥娘生
下我大舅的第二年,就生下了我。紧接在我母亲生下我的次年,我姥娘又生下了
我姨。这下好嘛,弄得我家,大舅比我大一岁,小姨比我小一岁。然后,这娘儿
俩又都一齐沉寂了八年,八年后又是姥娘率先育下一个小舅舅,紧接着次年我母
亲又生了个儿子。至此,姥娘生有两儿两女,母亲生有一女儿,都皆大欢喜了,
她们母女也就偃旗息鼓,从此彻底打住了。
言归正传。姜妈跑回来求姥爷照顾郭璋一家。姥爷姥娘都心地善良,对这一
家人即将返乡持十分欢迎的态度。姥爷当时就叫姜妈回去告诉郭璋,后天村里会
派马车去把他们接来。姥娘在那天上午就颠着小脚,组织了一帮妇女,打开了郭
璋家的小后门儿,把院子里的杂草锄掉,又把屋内屋外打扫了一番。其实,这个
大宅院一直由姥娘领人给时常照看一下。那年,郭璋带女儿和姜妈进城教书,便
叫姜妈把钥匙送给了我姥娘。
所以,大宅院里基本不太荒芜。果树、竹林、花草、荷池,都还有模有样。
姥娘又和几个妇女在院中那块空地上撒上些菜籽,希望等他们一家回来后,半个
月以后就有青菜吃了。
姥爷嘱咐姜妈,叫郭璋对谁也不要讲自己犯了隐瞒海外关系的错误,省得找
麻烦。
姥爷说:“俺们不管外面的那些说道儿。俺们是对着残废军人办事儿! 那个
刘正信是国家的功臣,战斗英雄,来咱村落户,是咱们村的光荣! 俺们不能亏待
了残废军人和他的家属啊! 叫他们放心地回来! 高高兴兴地回来! 以后他们在这
里的生活,俺保证会管好! 只要俺干这个支部书记,俺就好生照顾他们! ”
那天,姜妈欢天喜地跑回城里,把我姥爷的这番话告诉了郭璋一家人。
又过了一日。这天清晨,学校里还没有上课,师生们熙熙攘攘地拥入校门,
突然一阵叮叮当当的马车声在学校门口响起,人们驻足观望,一溜儿三辆马车,
都是披红挂彩,就连六匹高大的骏马脖子上也挂了红绸布。姥爷亲驾第一辆马车,
马车上几个汉子都拿着锣鼓家什。
车队一进学校大门,姜妈早等在那里。姥爷一伸手把她拉上马车,然后身体
直立,甩开膀子“叭叭”来了两个脆快的响鞭,立时,锣鼓响起,震天撼地! 姜
妈坐在马车上带路,朝郭璋的宿舍门口行去。
师生们跟在马车后面,朝郭璋门口拥去。
三辆马车停在了宿舍前。许多师生都上前帮忙,在锣鼓声中帮着把大箱小包,
大小家具都搬到了后面两辆马车。人们出出进进,搬运着东西,显得十分热闹。
马校长也看到这热闹火热的场面。上课时间都过了十分钟,许多师生还围在
这里。郭璋班上的学生都在,他们轮流挤到前面跟老师道别。
于莺远远地站在一个角落,默默地看着这边。有个老师,是个中年妇女,走
到她身边,对着她说道:“于主任,您瞧瞧,犯了错误被开除,遣返回乡,还大
张旗鼓的。这些农村人,不是向校方示威吗? ”
于莺猛回头,瞪着那女老师,冷冷地说:“人家那是来迎接战斗英雄的! ”
她再回头时,却见郭璋站在她面前。那中年妇女赶紧溜了。
“于老师,再看一眼正信吧。我们就走了。”
于莺眼泪滴了下来:“你们多保重吧。正信这十年,把你们拖累得够受的。
这回去了乡下,不知道……”她哭了,说不下去了。
“好了,别难过了。看,正信出来了。”
他们一齐把眼光投过来。像十年前来的时候一样,简直就是情景再现。
刘正信身上罩着一袭浅灰色的确良筒袍,胸前别着那十七枚军功章,头上戴
着一顶单布军帽,由九九抱着上了我姥爷驾的第一辆大马车。
“我得走了。再见,于老师。”
“再……见……你们一定多保重啊! 有困难,给我来信。保重……保重! 郭
老师。”
郭璋大步赶过去,上了第一辆马车。
锣鼓依旧震响着。两辆拉东西的马车先行往外走,姥爷驾的这辆马车最后启
动,缓缓向学校门外走去。
姜妈没有上马车。她坐上她儿子蹬的三轮车,提上自己一大一小两只帆布箱。
她上去坐稳后,儿了就蹬起车,跟在大马车后面出了学校大门。
马车向东,三轮车向西。两辆车上的人挥泪告别。逐渐地,他们谁也看不见
谁了。
马车行到郭庄村头时,我姥爷直立身体,甩开臂膀,又甩了两声炸鞭,顿时,
锣鼓紧敲,在山谷中震荡。全村男女老幼几乎都跑到村口来迎接他们。
郭璋感动地跳下马车,与村里的长者们握手问好。全村人簇拥着他们走回到
大宅前。他含着热泪走进那高大的门槛。我姥爷让人把那块“光荣人家”的小红
牌牌给挂在门框的右上方。看着那两尊大石狮子在门前,仿佛与那块小红牌牌不
大协调,大家又一起动手,把那两只石狮子搬走了。
这一家人回来了。
郭璋手抚着厅堂里的红木几案,心头真有一种游子归乡的感觉。
他虽然从小生活在北平,但这里是他祖先世代生活的地方。
他们住下来以后,九九担起了照顾正信吃喝、洗身的全部活儿,以前还有姜
妈帮忙,现在她要自己干了。郭璋没有工作了,就每天收拾收拾后花园,有时做
做饭,浇浇菜地,闲时看看书,练练毛笔字,倒也悠闲自在。
我姥爷安排了一个男社员,固定每天给郭璋家挑两大缸水。因为这小山村唯
有一口老井,深不见底,又没有辘轱,要用水绳挂着水桶往上汲水,无论是郭璋
还是九九,谁都没有那个技巧和那个力量能提上水来。沿着碎石山村路往家挑水,
更不是他们能干的活儿。
他们落户的第三天,我姥爷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号召全村社员崇敬和关爱
战斗英雄的全家。在社员大会上,我姥爷介绍了刘正信的英雄事迹。
“社员同志们,他是志愿军英雄! 在朝鲜战场上,他英勇作战,啊,敢抱着
机枪打美帝国主义的飞机! 你们知道吗? 他一个人打下了两架美帝国主义的大飞
机! ”
“好——好——好样的——”下面群众一片惊叹、唏嘘之声。那年月,人们
特别崇拜战斗英雄。后来听人说,在我姥爷讲完话后,也在会场的郭璋不好意思
地站起来纠正我姥爷说,刘正信只打下一架美国战机。这并不妨碍人民群众的崇
拜热情。人们不管到底打下一架还是两架飞机,打下一架来就是大英雄! 我姥爷
还在社员大会上号召村子里的民兵和小学生,要经常去英雄家里拥军优属,去帮
着干活儿。
说起拥军,是胶东人保持多少年的好传统。以前小学生拥军,都是跑到我姥
爷家。因为那时村子里只有我们一家是军属。再早时,村里出过一名烈士,在抗
日战争中牺牲,但他的家人也都不存在了,都被日本鬼子烧死了。
一到放假,小学生们扛着扫帚来我姥爷家拥军,巴掌大的小院落,八九把大
扫帚呼啦一阵,搞得鸡飞狗跳、尘土飞扬。我姥娘也总是笑呵呵地,招一炕孩子,
捧出枣子、花生、水果糖、饼干给他们吃。不用说,姥娘家时常会有积极拥军、
蹭吃蹭喝的小孩子们光临。
据说,自从姥爷在那次社员大会号召人们,多去新落户的光荣人家拥军之后,
那些小学生们便积极响应,早晚都往大宅院跑。如果说孩子们跑去我姥娘家是去
蹭吃喝儿,那么他们跑去九九家,就纯属游园。他们把荷花池搅动,把竹叶摇落
如雨,爬上石榴树玩耍……
姜姨姥娘知道我姥爷姥娘会把郭璋一家当成亲人对待,也就不那么担忧了。
但她仍然想念他们。这不,他们回来落户不到半个月,姜姨姥娘这已经是第二趟
来送饽饽了。
夏夜,山村人睡得都很晚。人们在晚饭后都摇着大蒲扇、夹着草席聚到家门
外附近的大槐树或大杨树底下谈天说地。男人们的烟袋锅子闪闪地亮着火光,一
堆儿一堆儿的,循着点点火光就可一会儿钻进这堆儿,一会儿又混进那一堆听话
儿。
夏夜,是我最高兴跑出去游荡的好时光。可是这一夜,我没有出去疯,而是
围在姜姨姥娘的身边,看她揉面、做饽饽。那晚,我头上身上的香水味儿肆意挥
发到深夜。姜姨姥娘知道我掉进九九家的荷花池,带出满身恶臭的污泥时,笑弯
了腰。笑罢,她叮嘱我再也不要在池边冒险玩杂技了,那里面的水挺深,会淹死
小孩子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