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笨,你们两个叫人家打回来了? ”
正信笑我们俩。
“他们为什么打人呀? 肯定是郭宝宝那个混蛋在村子里传的。嗨,要是我姥
爷在就好了,一脚把他们踢到南山上! 一皮鞭抽得他们皮开肉绽! 一棍子揍得他
们满地找牙! 一拳头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一……一……一石头……”我把所有解
气的打法和效果都列举了出来。
正信又是大笑:“哈哈哈哈——你姥爷不在这儿,暂时保护不了你们。你们
要学会自卫反击! 西风不相识! 这些坏孩子,你给他们讲理讲不通,对他们客气
他们以为你们软弱好欺,就得和他们动手干! ”
“对,跟他们打! ”“毫不手软地揍他们! ”我和九九都很激愤,摩拳擦掌
:“教我们怎么对付他们! ”
“这就像打仗。从数量上看,敌众我寡。艾莉,你不顶个儿,虽说十三岁了,
个儿还没有长大,像个八九岁的小孩,但是你可以用你的智慧来想办法对付他们。
九九倒是人高马大,可是有勇无谋,只会愣冲。你俩结合起来,就达到智勇双全
的状态了。不用怕他们,使劲打,打不过就咬、抓、踢,就是不能服输! ”
“好! 我们和他们拼了! 什么时候把他们打老实了,什么时候宣布停战! ”
我发誓说。
“我告诉你们几招。你们不是见过批斗会上的‘喷气式’吗? 还是你们对我
描述的呢。弯腰、两只胳膊后举。捉住他们以后,不要打头,不要打脸,会弄伤
人。只要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拧,他就疼得乖乖投降了。还有……”
正信就那么简单一说,我和九九一试把,还真奏效! 我们又开始出门去。在
打开大门走出去之前,我嘱咐她:“如果他们一大帮子上,我们一边躲石头,一
边瞅准最弱的那一个去追打,各个击破! 抓住一个,就打老实一个! 彻彻底底完
完全全地制服他们! ”
九九认真地使劲点头。
我“哗啦”一声打开门,门外那几个小坏蛋果真等在那里,见我们出来,连
忙弯腰去拣石子。未等他们起身投出石子,我大叫一声:“冲啊——”九九一个
箭步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大个子男孩,一看就是这群孩子的头儿。我则拣了一个
最小的,大概只有六七岁的光头儿男孩儿,追上去抓住了他,按照正信教的方法,
把他的胳膊抓住向身后拧,疼得他哎哟哎哟直叫唤。我继续把他的胳膊向后别,
他就哭着求饶,并保证再也不敢调皮捣蛋了。我便以胜利者的姿态放了他。
九九那边战果更是辉煌,她一手提溜一个男孩,老鹰捉小鸡一样地把他们两
个往一起撞,只撞了五六下,那两个小坏蛋就晕菜了。九九把他们往地上一丢,
他们爬起来,辨不出东南西北方向,狼狈逃窜。
我们俩乘胜追击,直追得他们满村乱窜,抓着一个打趴下一个。
中途,还有不断加入他们阵营的男孩子,也都被我们各个击破,打得他们落
荒而逃! 我和九九着实神勇了一把。
在我们凯旋而归的路上,一个小家伙躲在一座废弃的破草房里,从窗户内扔
出一块石子正打在九九的屁股上,我们立刻扑过去,在那房子里外搜寻了个遍,
没有抓着那小兔崽子。原来,他从房子后面的窟窿爬出去了,让我们痛失了臭扁
他的一个机会。
一连好几天,只要有人向我们进攻,我们就奋起自卫还击,我的机智灵活,
加上九九的勇敢威猛,我们简直是打遍全村无敌手! 不出三天,再也没有人敢欺
负我们了。
“战争”平息,一切又趋于平静而美好。红荷摇曳的夏季又来临了。我们三
人又开始在荷塘边沐浴着阳光开歌会。收音机里天天都在教唱京剧《智取威虎山
》、《奇袭白虎团》、《红灯记》、《沙家浜》等,正信最喜欢学的就是反映抗
美援朝战争的《奇袭白虎团》中的唱段。
正信学唱这几个唱段的时候,一定想起了炮火连天的朝鲜战场,一定感到特
别的亲切! 正信还特喜欢唱杨子荣的打虎上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唱得十分有气魄,声情并茂。如果他不是身体残缺的话,他一定是一个擅长
歌唱和表演的俊朗男人。正信唱到高兴时,会说:“可惜呀,没有爸的京胡配,
唱出来不够味儿了。”听他这么一说,九九就大声唱伴音‘’哏儿离哏儿隆哏儿
离哏儿隆哏儿……“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呢! 正信唱到打虎上山时,叹道:”如果
真能跨上骏马,穿林海、跨雪原……就好啦! 可惜我这一辈子再也骑不上马背了
! “正信讲这话时,九九却想不起什么办法帮他,只是傻瞪着一双眼。
我又开始在书房里搜找没读过的书来读,躺在书房的大炕上,放松肢体,舒
服惬意地读。一口气又是十几本书读下来,夏季过去了,秋天来到了。
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可以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那个叫郭宝宝的造反
派头头,因强奸了邻村的一个未成年少女,被公检法逮捕了。这下子,村庄恢复
了安宁。其他造反派也都散伙,洗心革面地下地参加劳动了。
群众奔走相告,有腿儿快的年轻人跑到公社邮电局给我姥爷打了电话。我姥
爷正在城里快憋出毛病来了,一接到电话,夹起自己的小包袱,连等我妈下班回
来都等不及,同邻居家老太太打了个招呼,跑到长途公共汽车站,乘车回来了。
姥爷的归来,使我们两家人有了主心骨。马上就要秋收,生产队也有很多事
情要忙,他这个村支书又忙得一天到晚不见人。他离开这段时间,生产队的马匹
死了好几匹,新长大的有些烈马不服使唤。姥爷又重操旧业,开始驯服烈马。他
早晚都去侍候他的爱马“高太子”
和“大黑”。从我姥爷走了以后,这俩太子就彻底歇了,谁也别想使唤它们。
我姥爷一回到农村,欢快赛神仙,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似的。他是个闲不住的
庄稼汉,了不起的车把式,在城里住着那是受罪,坐着躺着都浑身不得劲儿。提
起这段时间,他说如果不是他有一天晃荡到城乡结合部那儿, ,发现了一个钉马
掌的小铺的话,他不知道能不能在城里呆到这么长时间。他每天揣着两手,跑去
蹲在人家小铺外面看人家钉马掌。第一天蹲那儿看,没有出声。第二天再蹲到那
儿,就开始指指点点,若有哪匹马不肯配合,他就上前去帮人家把马匹按倒在地,
教给人家怎么钉掌最安全最结实最抗磨。人家一看他这么专业,就邀请他每天来
玩儿。于是,他就天天去给人家做义工,以打发难熬的时间。
我姥爷开始带领社员们秋收了。社员们割倒的豆子、刨出来的花生、地瓜,
收获的秋玉米等等新鲜粮食作物,在山上的一片片梯田中堆成一座座小山。有一
部分粮食就在地里用大磅秤过过重量,按每家每户分成一堆堆的,各家各户自己
来把所分到的粮食运回家。
到分粮食的秋天,山里十分热闹,大人孩子齐上阵,忙着往家搬运粮食。九
九家的粮食还是按三口人分。我姥爷给他们家分了双倍的花生,双倍的黄豆。他
一直在使用他的“特权”照顾九九家。我姥爷点了几名年轻力壮的社员,给九九
家把所有口粮送上门去,并帮着囤好。
九九把分得的充足的鲜花生晒了一院子。她把饱满的鲜花生拣出来,每天煮
一锅,搁一点盐,搁一些香料,香咸可口地给大家吃。她每煮一锅,都要装上~
竹篮去送给我姥娘姥爷尝鲜。因为后来我才知道,给九九家双份花生,是我姥爷
把我们自己家那份让给了九九家。九九的爸爸清楚,他是猜到的,但我姥爷没承
认。所以每年夏秋多分到的细粮和油料,郭璋总是打发九九给我们家送一些来。
这段时间,九九突然喜欢小孩子。她每次端着煮好的花生走在街上,见哪位
媳妇或老太太抱着小孩子在街上聊天,她就凑过去,抓了花生给小孩子吃。那一
阵子,九九特别喜欢笑,喜欢抱抱别人的孩子。
这位像永远长不大的三十多岁的女人,突然显露出了母性的光辉,亲近小孩
子是她的一件快乐的事。她甚至满街追着小孩子,给他们发花生吃,逗小孩子跟
她一齐大笑,同小孩子们跑着跳着玩耍。
九九有时候会想起爸爸,盼着爸爸早点找到那个大领导。当时正信讲给我们
的“秘密”,不知道是真事还是他为了安慰九九而编造出来的美丽的、善意的谎
言,反正对九九起到了很好的安抚效果。她总是在希冀在期盼中生活。她没有痛
苦,没有太大的担忧,也没有绝望。
我的心情其实同她一样,盼着郭姥爷在阳光中正大光明地、迈着欢快的阔步
走回来。
可是直到秋末的某一天,我发现了另外一个天大的秘密以后,才知道郭姥爷
他永远也回不来了。从那以后,我每当看到九九,想起九九,心中都隐隐作痛。
因为她和正信到死都不知道,在那个开满野花的路边送别了他们的父亲,却是他
们最后的诀别! 那一天,我突然想起我有一条特别漂亮的苏联乔其纱料的长纱巾,
淡蓝色的底,黄色的小花朵和深绿色的大叶子,花色同薄如蝉翼的质地一道半透
明着,该清晰的清晰,该朦胧的朦胧,既柔软又绚丽。这条纱巾应该在姥娘的衣
柜里。
想到这条纱巾,我就想立刻把它翻出来。我跑回家,姥爷姥娘不在家,大门
二门都只扣着锁链,没有挂锁。我拿下门扣,打开两道门跑进屋,大狗太福好些
天见不上我一面,高兴地在小院里满地打滚儿。
跟它玩了一会儿,我就进屋动手去翻姥娘的那扇古老的嫁妆朱漆木柜。
我刚打开木柜,一眼就瞅见了一个手提袋。我一愣,这不是郭姥爷出走那天
提的那个手提袋吗? 上半截是黑帆布的,底部是棕色皮的,一个长方形的提袋。
我一把抓出了那个提袋,疑惑地把它拿到炕上去看。我诧异,这包怎么会在姥爷
家呢? 郭姥爷明明提走了啊! 而且姥爷也说过,郭姥爷根本没去城里找他。姥爷
还遗憾,他们老哥俩连面都没见上,郭姥爷就这么离家去远方了。
我站在炕边,拉开那只手提袋。我翻着看,里面有牙具、香皂头儿包在一张
油纸里、两只白线手套、几包配好的中药……郭姥爷有偏头痛病,一直在自己配
中药吃……还有一本地图册,在地图册里夹着一个黄色信封。
我抽出信封,没有封口的信封里正是那封由于莺亲笔写的,盖着生产队公章
的证明信。
我非常的震惊! 难道郭姥爷被人抓走了? 是于莺出卖了他? 不会呀! 那个于
莺能冒着危险连夜赶来报信,是绝对不会再去出卖郭姥爷的,那样她自己也完了。
除非他出了什么意外? 正拿着信发愣,我姥爷一步跨进来了,看见我正守着那只
提袋,手里拿着证明信,姥爷什么都明白了。他和蔼地把我抱到炕上,说:“你
可真能翻腾,老鼠洞都能戳打到。”
我瞪着姥爷问:“郭姥爷的手提袋怎么在咱们家? ”也就是在那个年代,如
果是在当今社会,还真会让我怀疑到谋财害命呢! 郭姥爷走时,身上带了不少的
首饰和钱票。
“既然你都看到了,俺就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姥爷,绝对不能告诉九九和
正信! ”
“姥爷,快说! ”
“你郭姥爷他……他已经死了。”姥爷沉痛地说。
“什么? 他死啦? ”我倒抽一口冷气,僵住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半个月前,公安局来人了,找我这个村支书了解是不是开给郭璋这封介绍
信,俺说是俺开的。公安的人问,你的字能写这么好? 俺说是找人代写的。俺以
为公安是来查这封信的。没想到公安说:‘那么说,死者就是郭璋。’然后他们
给俺看了广东某县公安局寄过来的材料,说在广东的一个小渔村发生了车祸。一
辆拉货车撞翻了一辆长途公共汽车。公共汽车爆炸着火,车上的人有五名完全烧
焦,无法辨认身份与面目。其他二十名伤者都已认领了自己的东西并由家人接走。
在汽车残骸不远处的草丛中,公安人员发现了一个手提袋,从手提袋中又发现了
证明信,断定五名死者里面,有一个是这证明信上的郭璋,因为伤者里面没有人
叫郭璋。他们核实完证明信和遗物,要见一下家属。俺怕九九受不了,这事不能
叫他们夫妻知道,就说这人不在村里常住,村里没有亲属,出门去也是为了找失
散的孩子。公安人员留下手提袋,让俺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名,就走了。”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公安都认定郭姥爷死了。难道他没有找到大领导? 他为
什么去了广东的小渔村?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姥爷赶紧嘱咐我:“千万千万不能叫九九他们知道啊! 反正人都烧焦了,也
没有办法入土为安,搞不搞发丧、立不立墓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为活着的
两个人想想。这两个人,一个残,一个傻,往后他们没有了盼头儿,日子能过下
去吗? 尤其九九。如果她知道了她爸爸死了,对她的打击该多大啊! 本来就半疯
癫,再受刺激会不会完全疯掉呢? 她要是垮掉,正信由谁管? 对不对? ”
‘’九九在她爸爸刚走那天就开始哭,不顾一切,谁安慰都没用。是正信说
她爸去北京找解放前的地下党领导去了,九九这才每天傻呵呵地盼着她爸找到大
领导以后就回家来呢! 真的不能告诉他。她知道她爸爸没了,她一定受不了会疯
掉! “我也这样说。
姥爷一听我这样说,放心了。不过他还是嘱咐我:“你这张嘴呀,没把门儿
的,不能说漏啦? 要时刻记住,不管跟九九说什么,就是不要提她爸爸。九九说
等她爸回来,你就说一定会回来。记住啦? ”
“记住啦。”
“不能忘了? ”
“不能。”
“要是说漏了,就送你走,以后也别来俺们村啦! ”
“不会说漏! 向毛主席保证! ”
姥爷就把手提袋藏起来。我没心思再找乔其纱了,爬下炕,又去九九家。
走在路上,我真想放声大哭。郭姥爷离家远行那天的情景都浮现在我的眼前。
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他长得精神、见闻甚广,饱读诗书可谓博学之士! 在他
那龙蛇游走的笔端下,还曾记叙过那样一幕革命的话剧! 虽然他始终戴着“混进
革命队伍中的旧知识分子”的帽子,可我觉着他是进步的、要求革命的,向往革
命队伍的正派人啊! 我着实替他委屈,革命队伍为什么不要他献出的知识和力量
呢? 为什么非要把他扔出去呢? 他就这样去了。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未能回归故
里! 走到大宅院的门前,我站了一会儿,望着那高墙大屋,哀叹着那位老人的不
幸,猜想着他的魂灵会不会自己飞回来呢? 我一辈子没守住过什么秘密( 当然是
指朋友间生活中的,而非工作机密) ,只有对九九的,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做
到严防死守住了这个秘密,一直到九九也去世,她仍然不知道她爸爸早已死在异
乡。
那天下午,我怕露馅儿,就拉九九上山玩。正是酸枣缀满荆棘的季节,我们
跑到后山头,那里山高路险,羊肠小道两侧荆棘丛生,绿叶中间缀满了圆圆的、
鲜红的、紫红的大大小小酸枣,馋得我们直咽口水。
我们每人挎一只小篮,披荆斩棘,伸手去摘酸枣,手啊脚啊都被扎破了。蝴
蝶和蜻蜒在头顶上飞舞,蚂蚱在脚底边的草棵间蹦来蹦去,偶尔还能看见松鼠大
战。几只翘着大尾巴的小松鼠,以惊人的敏捷在酸枣林间,在荆棵之上穿梭般地
相互追逐、打斗,弱者在失利的情势下落荒而逃。
当我们采满一篮子酸枣坐下来休息时,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坟包,上面长了
茂密的比麦穗谷穗还巨大的毛狗草,还长着一些莲蓬头一样的花朵迎风摇曳。坟
包的背后更是红黄绿蓝紫,山花烂漫,有模样像旋转风车一样的花,还有柔和的
集束花球。我在猜想,这一定是好人的坟墓,那些热烈的花草是对墓中人的深情
追思吧。
看到坟头,我又想起了郭姥爷,心里十分沉重。他连一座可供凭吊的坟都没
有。我差点掉下眼泪,差点把“秘密”说给九九听。
不到天黑,我们就下山回家。九九在村头遇到玩耍的小孩子,就捧了一把把
的酸枣送给他们吃。孩子们便高兴地围在我们身旁跑,一跟就跟了一大群。九九
简直又成了孩子头儿。
那天傍晚我们刚回到家,正信就告诉我快回家去看看,说我姥娘来找过我,
我姥爷病得很厉害。我撒腿就跑回姥爷家,姥爷正在炕上捂着肚子打滚。姥娘说,
姥爷喝酒喝得严重胃穿孔,一犯病就疼得止不住,吃药打针都不行。
那夜,姥爷折腾了一夜没睡,痛疼折磨得他死去活来。姥爷是条硬汉子,以
往胃疼,脸色煞白并冒着冷汗,他都没有躺倒,更不会叫喊,仍然嘻嘻哈哈地端
着酒杯,说什么宁愿喝酒喝死,也不能忌了酒让酒馋死。这次他疼得承受不了,
到了忍耐的极限,说明他的病情一定很重了。姥娘找人连夜去镇上给我妈打电话。
第二天,天一亮,我妈就坐单位的吉普车来接姥爷去医院看病。
一个星期以后,我妈给姥娘来了一封信,说不用担心,已经给姥爷开刀了,
很快就会恢复健康。因为妈妈在信中并没讲姥爷得了什么病,我和姥娘还有舅舅
姨姨也就放心了,以为还是那个胃穿孔,开刀堵一堵就好了。
这个秋天,真是挺不顺的。没有一件高兴事。一个月之后的一天下午,吉普
车又开来了。我们以为是姥爷病愈回家来,却见只有驾驶员小赵叔叔。小赵叔叔
说我妈叫我回去,每天到医院陪着姥爷,看着姥爷。姥爷开刀快一个月了,刀口
一长上就躺不住了,四处乱溜达,不是跑去看钉马掌,就是帮着这个医生家扛米,
帮着那个护士家劈小木头生炉子。我妈需要我去看住他。
我去跟九九道个别,说过几天就回来,她又是“嗷嗷”大哭。她简直一天也
离不开我。吉普车开出村子,还能听到她的嚎哭。她的哭声总是令我心碎。
到了医院,见到姥爷,把我吓了一跳。姥爷,我的豪气万丈、高大威猛的姥
爷,手术后却瘦成皮包骨头,可怜巴巴地卧在一片白色之中。
很快我便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姥爷患了癌症,是胃癌。医生给他开刀,拉
开肚皮一看,里面长满了毒瘤,又原封不动地给缝上了。
那年月,治疗癌症的水平有限,谁得了癌,那就是得了绝症,被判了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我难过地哭了一天一夜。难道又要失去我的姥爷? 好人为什
么要得病? 好人为什么会死? 我想起和正信、九九一起读的那本书中说的,“上
帝总是在关上一扇窗户的时候,又把另一扇窗户打开”那句话,感到受了欺骗和
愚弄似的。不对呀! 上帝关上了一扇窗户,又要关上另一扇窗户! 还要一扇接一
扇地关。
姥爷好像一点也不怕死,身体极弱,精神头儿依然很大。他人一消瘦,个子
显得更长了,躺不住就下床乱跑乱窜的,一会儿去这儿,一会儿又去那儿。我得
紧看着他才行。他一要跑出去,我就把他按倒在床上。
姥爷不像正信,只要给他读书、和他一起唱歌他就很开心。姥爷听不进去我
给他读的雨果的小说,他说洋鬼子作家是洋骗子,中国读者是傻子被他骗。只要
我看小说看到伤心处掉眼泪时,他就哈哈大笑说:“作者是骗子,读者是傻子,
那么当真,犯得上吗? 眼泪不值钱! ”
如果我给姥爷唱歌跳舞,他就高兴。他把旁边病房的人也招来,都坐在他的
病床上。他向病友们显摆,有时还吹乎儿两句,引得那些病友直夸我。
姥爷经常犯病。因为肚子里的瘤没有取,扩散得到处都是,疼起来时肯定是
翻江倒海的劲头儿。杜冷丁的用量已禁用到最大,有时候还不能止住他的痛疼。
记得有一次姥爷被剧疼折磨得用头直撞墙,幸好当时我爸爸妈妈下班以后来医院,
我们三个人才拉得住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姥爷不犯病时,也经常躺在病床上,眼睛瞅着天花板发呆。有时我问他想什
么,他的眼泪便淌下来,抓着我的手说:“俺是不是快死了? 俺不想死啊! 得这
个病没办法! 唉,俺想来想去,这辈子没做缺德事儿呀! 对外人从来没有! 就是
那次鬼子扫荡,俺一时鬼迷心窍,把你姥娘和你妈妈扔半道儿上,扛着俺侄儿跑
了……”
我劝他别想那些事。可是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他会把自己一生的事都
过一遍。
“俺想来想去,这辈子没做缺德事,怎么老天就把毒瘤长俺身上! ”
姥爷总是爱寻思以住所做的事,“能是那个死了的大个子八路军? 当时俺使
了吃奶的劲儿,背不了两个呀! 大兄弟啊,救不救得了你,难说。
要是救不了那个小兄弟,把他扔下,他死了,他的鬼魂也得来找俺呀! “
我听姥爷每天忏悔一样的絮叨,心里真的难过万分。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
以安慰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把他从死亡的恐怖中解救出来! “艾莉啊! ”
有一天清晨,姥爷一睁开眼就拉住我的手说,“俺做了个梦,俺知道俺为什么长
毒疮了! 是因为俺这一辈子打了那么多的牲口! 马也跟人一样啊! 记住,以后千
万别打动物。打它们也伤天害理哪! 俺想通了,人总有一死,俺这辈子也没什么
遗憾的啦! 不过就是要死,俺也得好死! 临死给俺弄一坛子好酒灌上,醉死多带
劲! ”
听姥爷这样一席话,当时我不知怎地突然也有了灌一坛子酒同姥爷一起醉死
的念头。
姥爷猛地坐起来,抓住我的手说:“咱俩跑吧! 俺想回去再看看‘高太子’
和‘大黑’! 以后它们就不知跟了谁呢! ”
“好,咱溜! 回村子去,还要看姥娘! ”我纳闷儿,姥爷怎么不说看姥娘一
眼呢? 舅舅姨姨三天两头来医院看他,不惦记也罢,难道他不挂念姥娘吗? 我们
计划好逃跑时间、路线,就等着早饭后查过病房,我们就偷偷溜出医院,坐公共
车奔长途汽车站,赶上午十点那班车回乡下去。
计划实施得颇顺利。我们成功地溜出医院,乘上了回乡下的那班长途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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