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安葬完姥娘的那天傍晚,我走出几十个人聚集的家院,心情沉痛地走在石头
铺的村街上。我想去九九家的大宅看一看。那里的主人一个一个地去了,那里已
经人去屋空,我还是想去看看,哪怕围着它的院墙走一圈,回味一下当年里面的
温馨氛围,那微风吹动的满池红荷,池塘边那两个相偎相依的人儿,还有那悠悠
的胡琴声伴着激情的歌唱声、诵诗声……
那高墙深宅已在面前了。暮色苍茫中,宅门依旧、高墙依旧,人却已是阴阳
相隔两茫茫。我哀叹,我再也不可能走进高台阶之内了。那里面的荷塘,经过了
近三十载的荒芜,是否已经干涸? 那后院的竹林历经风雨沧桑是否已经枯死? 那
间曾经散发着墨香的书房以及那铺让我留恋的大炕,一定落满了岁月的尘埃!
晚风中,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阅读这座深宅大院,仿佛感觉那大墙独
特生存的痛苦与高歌都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这个曾经给了我文化素养,纯真友情,
人生启示的地方总使我感慨万千。
九九,正信,我回来看你们了。虽然我来得太迟太迟。我真的很怀念你们!
我真的很敬佩你们。你们的人生看起来是充满了缺陷,充满了艰辛,可是你们如
两颗消逝的星星,陨落了,却造就了一个终极的完美! 我在暮色中无声地沿着高
墙往后转去,仔细搜寻我们不经意间遗落在岁月里的细节。那扇窄窄的低矮的小
后门,我和九九曾尾随在郭姥爷和于莺的身后走到这里,藏在拐角处的暗影里。
那晚,于莺冒险来通知郭姥爷快逃走。
小门紧闭着。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流逝而返的感觉不断地拨动我的心弦。
真想让时光倒流! 大宅内外死寂一片。我完全可以体会到,正信在失去九九的最
后日子里,绝对无法在这座大宅里继续活下去。他一定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所
能面对的也只是看不见的栅栏和无处不在的孤寂。
月亮快升起来了。那高墙内一定赏不到久远年代的荷塘月色啦! 那月色是那
样的纯净,美好,像九九的心地一样。苦难的岁月让九九日渐坚强,同样也是对
她人心的试金石,很早就受着九九的影响,我一直要求自己做人要向善,千万不
可算计别人,待人要真诚,绝不可损人利己。
在现今这个世界中,在自己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少人只记得你的职位、
身家和权力,以及最关键的掂量他是否投资于他所能获得的利润空间,只有一部
分真正的朋友,才有心情同你在秉烛夜谈中,共同去体会人性的光辉与友谊的甘
醇。
我终生怀念九九的纯真、率直、善良与热情,珍藏着与她们那份友谊。永远。
从后门又转到正门,我突然想到要扒着门缝往里看看,就迈上了高台阶,从
门缝里往里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真是见鬼啦! 从书房那扇
花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我可以肯定是十五瓦那么小的电灯泡发出的弱光。
只几秒钟,我就镇静下来,伸手轻叩大门。小时候我就不相信有鬼,现在快
五十岁的人了,就更不怕会有什么鬼呀神儿的。我设想。
这房子有可能被什么人借住。
里面没有回应。我重叩几下,并大声喊着里面有人吗。这时候,里面传出一
个男人的声音:“谁呀? ”并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门“哗啦”一声被打开。
站在面前的是位年轻的小伙子,一身蓝西服,但面貌却完全一个典型的“劳
苦大众”形象,宽鼻厚唇,黝黑的脸膛,露出乡民一样朴实的憨笑。
“找谁呀? ”他粗声大气地问道。
“我从北京回来。过来看看,这里以前住着一对夫妻,我们从前是好朋友。”
“噢,快进来,快进来! ”他热情地邀请我进去,径直把我带进书房。
一踏进门,我欣喜地看到那些书还在书框里,其它摆设也都在.只是汽灯换
成了电灯。我正四处看看,那人说:“这是咱村的小学校。
我是这里的老师,我姓郭,本村的,在外面读了师专回来教学的。“
“噢,您好,郭老师。”我同他握了握手,“就您一个老师? ”
“对。咱山区条件差。咱这儿一年级到六年级,本村的孩子四十一个,我一
个人全教了。总比没学校好。”
“您真不简单! ”我的心情好转起来。这大宅不会荒芜,它可以造福村里的
孩子们呢。
说我参观一下便走出书房,走出厅堂。厅堂的案几没有挪走,靠墙放,只是
墙上的字画被一块黑板替代。厅堂里放了十几张小桌子,桌子下边是小板凳。
院子里荷塘还在,不到开花的季节,但可以看到即将复苏的叶茎。
我心里一阵欣喜。这些小孩子每日从敞开着厅堂的教室里传出朗朗读书声,
下课围在荷塘边嬉戏玩耍,活泼着他们少年的心! 九九、正信在天堂也会与他们
共欢乐!
啊! 大宅又有了它新的生命! 它像一个复活的巨人,每天迎着朝阳,承载着
文化的传播,回荡着欢声笑语,流泻着五彩缤纷。
我走到后院,郭老师推开每间房子的门,拉亮电灯,请我参观。
这里还有三间大教室,都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张桌子。在厢房里,我发现有四
只大木箱,盖子已被撬开,露出黄黄的油纸。
“这是什么? ”我过去掀开盖子,惊得我双眼球都快跳出眼窝啦! 因我二十
多年来跟着几位老作家学着鉴别字画古董,正经识货呢! 这里是满满一箱青花瓷
器! 随便拿出一件都值个几十万元呢! “哦,这四个大箱子是在后院墙根儿处挖
出来的。”郭老师解释说,“学校刚成立时,后院只有一个小茅房,孩子多,男
生女生差不多均等,不够用,所以崔支书说在东墙根处挖一个十米长的茅坑。开
工第一天,就挖到了这些箱子。崔支书说,这家人从前很富裕,肯定是他们祖上
藏在地底下的。可是,他们家的人都死了,也没后人,崔支书说等天暖和了,拉
到城里,看有没有人要,哪怕卖掉换回些学习用具来给孩子们用。这些盆盆罐罐
都过时了,崔支书说,都是些土得掉渣的老古董了,不值钱。”
他们可真够淳朴的啦,根本不知道古董越古越值钱,越旧越珍稀! 换点学习
用品? 幸亏我及时发现了这些宝贝,不然,他们真的会把它们拉大街上去叫卖掉。
我估摸着这四大箱子宝物,至少也值个几百万元。
我骤然间想到了九九的那两个被送走的孩子。他们是九九的后人,他们应该
是这批财产的合法继承人。我的脑子里一下子闪过要找寻到九九的一双儿女的念
头。
那天晚上,我就去崔支书家里找他去了。崔支书已经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
中等敦实的身材,红红的脸膛,待人挺诚恳的。听村里人说,他是个很能替大伙
操心的人,自幼家里穷苦,出去做了几年矿工,后来倒插门来到郭庄,为人实实
在在,颇有威信,一直当着村支书。
当他听我说出九九有一儿一女这一秘密时,惊得张大着嘴,半天没合上。回
过神来,他就特认真地表示,一定要找到这两个孩子,也算为九九做了件好事。
九九和正信去世三十多个春秋了,崔支书依然心怀愧疚,觉得当年是自己把九九
折腾得耗尽体力,使她倒毙在喷火的骄阳下。他没有想到九九干活出力能实在到
这个地步。
当他听我告诉他,那四大箱子古董价值不菲时,他再次惊得张大着嘴,半天
没合上。反应过来之后,他说他要保护好这些古董,一定要等着把它们交到九九
的儿女手上。崔支书发誓,只要有他在,那些古董一件也少不了。不过,崔支书
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些坛坛罐罐会值什么钱。
我认为马上请古玩鉴定专家来鉴定一下,这样就有数了。崔支书说那就尽快,
如果真是值钱的古董,他得立刻安排人把这些古董保护起来。
事不宜迟,我给北京的一个作家朋友打了手机,他很爽快地答应明天立刻找
一个古董商来山东。
说快也真快,第二天傍晚我的那位作家朋友便陪着一名古董商来到了郭庄。
这位古董商是京城颇有名气的诚信人士,许多书法家、画家都跟他交往甚多,很
可靠。他连夜将这批古董鉴定了一遍,认定件件是珍品,并愿意以七百八十万元
人民币的价格收购这批古董。
崔支书哪里听到过这么多钱啊! 三十三件看似旧了吧唧的坛坛罐罐,竟然值
这么多钱! 他害怕极了,说这批东西千万不可留在大宅里,万一透出风去,有什
么大盗打它们的主意,恐怕难以保证万无一失。
崔支书说,村里放着这么一大笔财产,他可是睡不着觉了。
想想也是,原来是无人知晓这些是价值连城古董,农民们把它们挖出来,还
以为是些没有用了的粗坛烂罐,主人不舍得扔大街上,就埋在土里,而且埋得并
不深,是否日后用时再挖出来。
崔支书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大家在一起商量出个办法,将四只木箱里的东西
全运到城里,目前已是县级市,发展得挺繁华的。在市里找一家保安公司暂为保
管,北京的朋友先回去准备钱,待我找寻到九九的两个孩子,我会从法律方面义
务地帮他们处理完这笔财产,会尊重他们的意见和决定,为他们把一切手续办好,
也算我有个机会为九九做点事情,以慰她在天之灵。
崔支书立即叫来四位年轻男社员,让他们晚上就睡在那间放箱子的屋里,打
地铺,门边睡两个,箱子旁边睡两个。郭老师睡前院屋里,半夜起来四处查看一
下,尽管院墙够高无人能攀爬得上,但也要防止有人架梯子上来呀! 崔支书安排
完就回家取强光手提电池灯,说今天夜里他不准备睡觉了,就在宅墙外巡逻防守。
北京来的两位朋友,那夜也睡在大宅的书房炕上。这么多人留在那里,我就
放心地离开,回家做着计划如何找到当年把九九的孩子送走的那几位媳妇。三十
多年了,这些人应该还健在吧。
第二天清晨,崔支书便叫村里的面包车开来,把四只木箱小心翼翼地抬上车。
我请崔支书也上车,办理保管手续时需要他在托管合同上签字。
我们四人一同进城,很顺利地找到市里最大的一家保安公司,不到一小时就
办完了交接手续。北京的两位朋友就从那里搭车去机场,我和崔支书随面包车回
村,还要找寻知道九九儿女下落的那个媳妇,打听出这两个孩子的住处。.由于
知情者我姥娘刚去世,当年接生那几个媳妇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崔支书说这
好办,他发动自己的丈母娘、老婆、小姨子挨家挨户去谈,还真的找到了其中两
位,已有两人作古。她们提供了四川成都市的万星小时候的照片和一封寄自芳邻
路的信。由于信封经过了好多年随意的存放,芳邻路多少多少号被磨损掉,看不
清楚。
九九所生儿子被送给二十里外王庄的一个木匠,这家人与村里一个媳妇是亲
戚。崔支书带我找到了那个叫春英的媳妇,由她带路去王庄找木匠王庆海。
王庆海的家在王庄村东头最低矮破旧的一座房子里。这让我很难以相信,木
匠的生活水准在村子里应该是高于其他家庭的,可王庆海的家竟是如此破烂不堪。
院墙很低,门扇的木头从下方腐朽破败,张着惨兮兮的两个大口子,如怪兽咧开
的血盆大口,让人看着蛮凄凉。
进到里屋,看到三间土房内更是一贫如洗。黑暗的屋子中冰冷冰冷,炕上躺
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太太,枯黄的瘦胳膊露在被子上,脸色铁青,白发稀疏,眼
睛红红,眼睑外翻,由于太瘦的缘故,两只眼球显得特别大,金鱼眼般地向外鼓
着。
王庆海是个有点驮背的小老头儿,正在院中为老伴熬中药,见有客人来,便
连忙把我们引进屋去。我们坐在炕边,老太太挣扎着想坐起来同我们说话,被我
扶住,让她重新躺下去。怪不得他们家穷成这样,原来老太太患慢性类风湿病,
还有严重的糖尿病,已经卧床几十年了。王木匠叹道,这些年为了给她治病,花
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现在吃的这些昂贵药,都是靠儿子寄回
来的钱买的。
问及他们的儿子,老两口美得脸上绽开幸福的笑容。王木匠下炕从破桌子的
抽屉里摸索出一大摞照片,都是他儿子穿军装照的,每年都寄回几张。这些照片
一定是被老两口看过无数遍,也许被很多村邻们、亲朋好友们看过无数回,照片
的边边都卷了。王木匠介绍说:“儿子名叫王小海,在西藏当兵,那地方可艰苦。
他一个人守着一个维护站,管一百多里路长的电话线,现在是官了,立过好几个
三等功。怕他一个人太辛苦,每天跑很多路回来吃不上热汤热饭,前年俺就打发
媳妇美萍过去了,照顾好他的身体。”
我端详着一张张的照片,惊喜地发现,这孩子长得像极了九九。
高高壮壮的身材,细眯着一双笑眼,看上去要多憨厚有多憨厚。
老两口的确没有别的孩子,把小海视为珍宝。听他们不住声地夸儿子,说他
从小就听话,勤快,知道孝敬父母,当兵之后干得相当好,给老两口长了不少脸
……
还没有见到王小海,我不便对老人们说什么,只对他们说我也是军人,过些
天要去西藏出差,要一下王小海的地址和电话,有可能性的话去看看他这位小老
乡。
王木匠一听很高兴,立该找出地址,让我抄了下来。听说我要去两藏,老太
太喘气吃力地问我,可不可以给她儿子儿媳捎点东西过去。
我说当然可以。老太太便吩咐老头子装一小口袋黏小米面子,说儿子儿媳最
爱吃小米黏蒸糕,给他们带些面过去,他们可以自己做着吃。
从老两口对儿子的挂念和关爱,我断定,这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非常亲近,
他们生活在一起,是温馨而幸福的。
出了她们的家门,我回望那扇旧的木门,蓦然发现在门的右上方最高处挂着
鲜红的“光荣人家”木牌牌,那上面的红漆好像刚刷过不久。
这就是胶东人! 永远不会改变的骄傲与荣誉观念! 崔支书跟我并肩走在村路
上,突然用一种仰慕的口气说:“听说你一直在北京当兵? 官衔一定挺高的吧? ”
“大校。”
“噢,大校啊! 你应该穿军装回家乡! ”
在北京,习惯了出门换便装。而回到故乡之后,所有的亲朋几乎都很失望地
对我说这句话:“你看呀,你怎么不穿军装回来呢? ”我爸妈也对我没有着军装
到我姥爷姥娘的墓上吊唁而责怪我。在他们眼里,再高级的名牌便装,也敌不过
军装炫目。
事情还算顺利。在故乡呆了三天,我便告别乡亲和舅舅姨姨等亲戚,飞回了
北京。
三个月之后,我把工作安排好之后,就准备利用休假这段时间去找寻万星和
王小海。我的第一站就是直飞成都找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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