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从党校出来,陈启秀的车就一直跟着韩胖子,她就是要看看这家伙能到哪儿去,
是不是真拿她不当回事。见韩胖子果然进了市委大院,她这才吁了一口气。然后她
让车子又围着大院绕了一圈,才悄然离去。她相信他们很快就会作出反应的。而且
她相信,这个事很快就会传到匡老那边去。然后,整座城市都会在她的击打下机灵
起来,每个部件都会作出相应的调整,每个干部也都会选择相应的立场……
匡老能怎么想?他会支持自己吗?会的,这是凭直觉就可以得出的结论。否则
她也不能贸然行事。他们反对自己,就是反对匡老,这点毫无疑问。但建一座长江
大桥可不是闹着玩的,匡老当年的“新思路”包罗万象,也都没敢提大桥二字。匡
老能在多大程度上给予支持?这还是个未知数。毕竟,你是在向风车挑战啊。
本市的历史不算长,五十年代才建市,充其量才半个世纪多一点。那时,这儿
是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中苏联援建的156 个大型项目中的一个。所谓的市,其实就
是一家大型联合企业,二十几万建设大军使它突然成为了一座城市。她父亲就是当
时一座矿山的总工程师。那时本市的经济地位和鞍钢差不多,公司总经理是冶金部
的副部长。它的知名度不高是因为当时有色金属还被认为是战略物资,还处于半公
开状态。所以有一度它还是个特区,是政企合一的领导体制。当然,和今天沿海的
那种特区是不一样的。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尽管本市历史不长,可也在腥风血雨愁云惨雾中过了
几十年。每一次“阶级斗争”,每一次“路线斗争”,每一场政治运动,都有一批
人倒下。北京有什么“集团”这儿就有什么集团,北京有什么分子这儿就有什么分
子,连北京有“三家村”,这儿也有“三家店”,北京有“四人帮”,这儿也有
“四人小集团”。被判刑的,被劳教的,被人暗杀的,被迫自杀的,甚至还有被集
体枪毙的,全都有。她的爸爸,一个懦弱的知识分子,就是在不断的惊吓中度完了
一生。
父亲临死的时候,她还赶回来见了最后一面。而父亲的临终嘱咐竟然是那样可
笑,那样卑微。爸爸拉着她的手说:“秀啊,快些找个人,把自己嫁出去。爸爸也
许等不到那一天了,看不见你生儿育女了。”
当时她好像是哭了。但不是因为人之将死,她就要成为孤儿了,而是因为这个
话是那样深深地刺伤了自己。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都不能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
遍游欧美、在剑桥大学风流一时的“中国王剑客”。父亲已经委琐到这种程度,她
完全没有想到。如此卑微的人生诉求,居然能从父亲口中说出来,她根本不可能理
解。那时她还在北京读大学,回去后就报了斯坦福的研究生。
其实了解了本市的历史就可以明白,几乎所有的争斗所有的相互绞杀都不像老
年人说的那么严肃。它们既不阶级,也不路线,甚至连政治斗争都上不了档次。所
有的争斗就是为了一个字:权。谁在这个地面上说话?谁嘴巴大谁说话。因为谁嘴
巴大谁就有了真理的解释权,谁就能在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于是他们都会借助
每一次政治运动每一句时髦口号,把对手打倒。而且仇恨升级,你死我活。
在她看来,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根子就在于经
济活动单一。当时本市说起来也有市委和政府,但因为政府真正能领导的只有一家
大型企业,而这惟一的一家企业却是中央部属的。企业大,干部级别就高,根本不
把地方党委放在眼里。这样每一届市委书记都必须把主要精力放在改造企业党委上,
安插自己的人,以实现利益诉求。这种状况只到近20年才得到改变,原因也是体制
变了,中央不再管这家企业了,下放给地方管了。这样市政才得到了20年喘息发展
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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