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也许李明阳打心底里讨厌这种家庭妇女战法，他老婆敢这么说话，也许一耳光
子早就过去了。“说要依靠工人阶级也没错。但启秀同志强调自己是个市长，却又
离开党组织去直接依靠，这又是什么问题呢？”他没有再往下说，指出这一点就已
经足够了。

　　他讲究分寸感，讲究点到即止。他取出一支烟然后把烟盒远远地抛出去，让大
家随意，这一手显得特别轻松，干得真漂亮。

　　启秀同志噎住了，没料到兜了一圈还在原地，就好像自己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她喝了一口水，又理了理头发。战斗已经升级，全面升级。要沉住气，不能乱了方
寸。她笑了，做出一副天真的样子：“这我就糊涂了，真的糊涂了，难道市长的每
一件工作都要向常委汇报吗？难道我不是组织中的一员吗？”

　　“当然不需要。可是建长江大桥是什么概念？它对我们这个市是个什么级别的
影响？你提出不过三五天，自己恐怕也没考虑成熟，就向外面宣布总是不慎重吧？
何况我们现在的经济状况还很不理想，社会上对上项目有很多议论。”老板这回也
沉不住气了，他脸都黑了，他终于跳出来了。

　　“是啊是啊。”说到这个，大家都附和了。一边倒了。

　　“这个问题需要澄清一下，这件事我考虑已经三个多月了，而不是三五天。”
她翻笔记本，刷刷往前翻。“不错，是三个多月了，这期间我亲自去码头看了，考
察了水文，这里数据就不念了。我请建委、计委在论证这件事，估计可行性报告下
星期就可以出来。本来想把事情做得更细一些再汇报的，可是人大这边已经在议论
写工作报告了，我仓促上阵也是不得已。有错误我负完全责任。”

　　整个一个大冷场。

　　“至于说到社会上的议论，的确不少。主要是对个别领导动不动就插手企业，
搞什么形象工程有看法。比如我市的百货大楼，原本是个不错的企业，非要他们盖
现代化的多功能的新大楼，结果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由一个综合效益全省第一
的企业，降为年年亏损，靠出租柜台过日子，下岗职工超过五成的烂摊子。试问这
样的议论没有道理吗？这样的决策常委讨论过吗？”她越说越来劲，口齿也越来越
流利，句句话都是带钩的尖刀：“不错，人们是在议论，高楼树起来，干部倒下来。
要想致富快，就把项目派。可是我呢，我不怕议论，我希望全市人民都来关心这个
项目，我不盖着盒子摇……”

　　每一任领导上台都想留下点政绩，让历史永远记住，这没有错。匡老想留下政
绩，你李明阳也想留下政绩，她陈启秀就不想吗？问题是这些政绩是不是经得起历
史检验，是不是切实可行，是不是为民造福。百货大楼就是你李明阳亲自抓的政绩，
这个包袱你到退休都甩不掉，你到死了还得带到殡仪馆去。百货大楼的两千名职工
会永远记住你的名字！

　　“不像话，你这是胡搅蛮缠，你眼里还有没有市委？”这位老板终于耐不住了，
跳起来了，他被踩疼尾巴了，这很好。你是一个对手，而不必装作裁判员。

　　“我在做我职责范围以内的事。”

　　“不对，你还是副书记，你是常委的一分子！你就知道个人突出，这样很危险，
启秀同志！”

　　“这些话你还是对大学生去说吧，”她反唇相讥。一步不让，半步也不能让。
反正是摊牌了，反正你们是要搞掉我了，反正我本来什么也不是。我要让真正的裁
判出台。斗则进，不斗则退……忽然想起还有这句话，太有道理了。

　　“你非要这么干，人大绝不批准！”韩胖子也厉声高叫，然后莫名其妙抓起桌
上的烟灰缸冲了出去。

　　她冷笑道：“那么人民就请你走开！”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