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做了五年市长,直到这会儿才体会到自己并没有白辛苦。权力这玩意儿今天已
不仅仅是个地位的符号了,它还应该包括体察下情承担责任,无伤大雅的玩笑,以
及你的毅力魄力和机智。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封官许愿和及时褒奖。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魔棍似的政治。现在魔棍已经开始搅动,涡流已经出现,谁都得旋进去,谁
也别想躲开……
她觉得嘴里有些苦涩,甚至觉得想吐,就好像妊娠反应。这他妈的怎么啦?这
可不像你啊。当初她能喜欢上默生,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她喜欢的就是那种对什
么事都漫不经心的公子哥儿派头,当时她认为那样才够潇洒。因为美国男孩都是那
样的,而中国男人全是城府很深的样子,整天心事重重,让人心情压抑。是命运让
她在美国选择了一个中国男人。
就这么着,满世界转了一圈,她又回到了这座养育她16年的城市。
一座充满童年忧伤的城市。一座充满中年诱惑的城市。
雨,连绵不绝的雨。暴雨,特大暴雨。
那年春分以后,太平洋上空积聚了一冬的暖湿气流,在东南沿海迫不及待地登
陆。六月,当它在长江一线稍作喘息的当口,北方一股强大的冷空气又频频发起反
击。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拉开了战幕。
它们的战绩在气象站的记分牌上是这样写的:6 月14日至7 月2 日,共降大暴
雨五次,连同其间的小量降水,降水量已达790 毫米。这个数字创造了有水文气象
记载以来的本地最高纪录。
然而,这场战斗才刚刚打响。紧跟着,7 月3 日,降水198 毫米。7 月4 日,
202 毫米。据专家预测,大面积降水还将延续……
雨幕撕开了,她的一辆电瓶车疾驶而来,路轨发出尖利的轰鸣。车厢里坐着几
个裹着雨衣的人,他们神色阴沉,谁也不说话。尽管是清一色的塑胶雨衣,她在这
一群人里还是突出的。因为她身材实在太瘦小了,小到了在这群人中稍不留意就被
遗忘。
电瓶车在大桥前停了下来。桥对面趴着一列还喘着粗气的客车。那是四十分钟
前根据她签发的命令临时停车的。他们几个跳下车,过桥,上了火车。
在火车上,列车长领着他们穿厢而过,一个旅客忍不住了,高声大骂,车厢里
乱了起来。但他们并不理睬,只是拨开人群走过去。他们神色严肃目中无人,让旅
客很快又安静下来。人们能猜得出,这是一拨重要人物。到了车尾,他们又跳下来,
往小镇上去。很快,列车被甩在身后,而且雨幕把一切都遮盖掉了。
这种掌握全局的感觉,这种冷峻超拔的气氛确实让人兴奋。
这个小镇叫柳林铺。他们一直走进镇委会,一个干部把他们引进小会议室。这
一行人到家似的把雨衣摔在大桌上,又脱靴倒水。只有她没有这么做,一个女人这
么做毕竟不雅观。
她对倒茶的镇干部说,“快请你们书记镇长来,有急事。”
“好的好的,”他说他是秘书,姓姚,“书记和镇长都在坝上,已经去叫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有的开始抽烟,有的闭目养神。她这才脱下雨衣。有人介绍
说:“这是市防汛指挥部的副总指挥。”
她伸出手:“我叫陈启秀。”
秘书抢上一步抓住她的手,“听说了听说了,真年轻啊。”
那年她36岁了,不能算年轻了。当地农村里的谚语说,女过三十三,倒了半边
山。当时,她又黑又瘦,嘴唇干裂,由于疲倦眼圈已经蒙上了铁青色的深晕,和大
熊猫也差不多了,自然也谈不上漂亮。不过听了这恭维,脸上还是略微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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