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这冷笑,让她心头一颤。“你,是安……扬?”
又是冷笑。“荣幸啊,陈总指挥还认识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我在这儿等你三天了,老同学。”
匡老有些不快,老是追问他是哪个单位的,可听说她俩是同学,脸色才又平和
了一些。说,“那你们聊聊吧,我去前头看看。”
她本想喊住匡老的,可他已经走开了。就是这一次,她觉得匡老其实是很难相
处的。她觉得这也太孩子气了,就那么一点不同意见,就不能听了?也可能是年纪
大了,就变得很自负很脆弱,生怕别人否定自己。她爸爸晚年也是这样的,动不动
就要发脾气。
安扬真是她同学,只不过高两届。而且,因为是老乡,在学校里的关系就有点
特别。那时,她是土建系的,他是水文系的。那时,她并不熟悉他,而他却早就注
意了她。那时她还很小,人称“小东西”。
她没想到他能苍老成那样。皮肤粗糙,轮辙遍野,而且有了白发。看来这家伙
生活得并不好。这个发现,让她产生了某种快感。从前,他多骄傲啊。可见人生确
实是很难预料的。
他追过她。而且写过情书。那时她还不怎么懂,所以也没当回事。有一次,好
像是什么艺术节之类的机会,一起回宿舍的时候,他说他就要毕业了,希望能把关
系确定下来,然后就把嘴噘起来,要吻她。80年代初,这个举动还是很严重的。当
时她是喊叫起来了,而且感到特别委屈。后来听说这家伙吃了批评。
本来这也没什么,过去了也就算了。可年轻人的心思是那么神秘莫测没有定性。
在他真要毕业的时候,她竟荒唐地认为自己对不起他。悔愧,自疚,不能自拔。于
是她跑到男生宿舍,说决定把感情给他了(天晓得)。而这位呢,挣足了面子,居
然洋洋得意说自己已经清醒了,决心向一切错误告别。
这一打击,差点没让她跳了楼!
以后天各一方,各走各的路。时间一长,这本来不深刻的东西自然也就淡忘了。
可奇怪的是,十几年过去了,却突然出现了喜剧场面。
“你有话要说吗?”当时她认为自己有必要端一端架子。
他又冷笑,“你大概很得意吧?副总指挥,了不得。”
她笑了笑,那时的她已经用不着小家子气了,无论从哪方面讲,她都优越得多,
口气也很有气度:“在水利局?搞什么呢?”她犯不着跟他计较。
“工程师。”他说。
“工程师?”她有点惋惜,以他的能力和学历,似乎不该仅仅是工程师的。她
知道县以下单位具有本科学历的领导不是很多。但很快又有一丝快意从心头掠过,
把那点陈年褶皱也熨平了。她是个女人,女人在这方面也许永远不会原谅一个伤害
过自己的人。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用不了三十年,十年就够了,这样的
历史才公正。
“时间过得真快。”她说。
“不谈这个。”他的脸在抽搐,“我找你,是想谈防洪大堤。”
“是吗?”她有点夸张,“说吧,有什么指教?”
他说,这样搞法不行。缺乏通盘考虑,看不出第二手、第三手应急措施。县里
呢,又只顾外滩圩这十万亩水稻,而真正需要加固的大堤却很稀松。他说,根据他
的计算,还有气象资料的统计———他认为今年水位肯定超过1954年的水平。而目
前我们的堤防能力比1954年还下降20%.从气象预报看,即将到来的降水至少在600
毫米以上。那么,上游的水一下来,到时候水流量将达到每秒8 万立方米,水位必
将超出现有标高六七公分。这还不包括内涝和可能决堤的水库(不幸已经言中)。
这下她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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