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混蛋。”他又骂了一句,但音调低多了,也不知在骂谁。紧跟着,又叹了一
口气。好汉不提当年勇,别说是当书记,就是当公安局长,碰见这样的事情也早就
把枪掏出来了。从前,毙掉一个人的确没有这么费事。按匡老的说法,刚解放镇反
的时候,他把人毙了也就是拿出一张事先写好的布告,填上名字,往墙上一拍就走
人。
时代确实不同了。
主持会议的陈启秀站起来,“这样好不好呢?”她苦着脸说,“没有草包先用
化肥站的编织袋,先把眼下的难关度过去。关于市县关系问题,我们另外找时间议。
这样好不好?”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大家,又看看匡老。其实大家都明白,关
于市县关系,关于柳林铺,关于干部作风,讨论到天亮也不会有结果。县里主要领
导不在,他们议论什么也是白议。
大家纷纷离去。有人嘀咕:“这鬼天!真想在这儿将就几小时算了。”
“就怕启秀同志这张床挤不下你这胖和尚啊。”
帆布床,是办公室为领导同志准备的,一人一张。可她至今也没在那上面睡过
一个囫囵觉。她奇怪这些人怎么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自然,她是新干部,她
是女同志,她就在人家眼里没分量。这没什么。她现在处处陪着小心,陪着笑脸,
讲话一律是商量,是恳求,这也没什么。只要能把这场水灾抗过去,只要过了这一
关,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站在门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匡老最后一个走。在她身边迟疑了一下,钻出去。
“匡老……”她轻轻喊。好像有许多话要讲,她真想哭一场。
匡老瞥了她一眼,“歇着吧。”他又叹口气说,“锻炼锻炼……锻炼锻炼就好
了。”
她明白,这是匡老对她的优柔寡断不满意。其实她不是不可以做个决定的,虽
然没有“毙了他”的权力,做个决定并不难。比如说,撤职查办。但这样处理并不
高明。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她更明白,匡老再也不会像刚上堤那几天那样来搀扶
她了,再也不会面面俱到地指点着她了。不过十来天,这个老人已经对自己隐隐约
约有了一种隔膜,或者说,是失望……失望什么呢?难道自己不是辛辛苦苦工作吗?
难道自己不是很注意向老同志们请教吗?
一、二、三、四……她躺在帆布床上,命令自己必须睡一觉,哪怕两个小时也
好。十五、十六、十七……是的,她承认自己并不像个当官的样,甚至她觉得这是
很滑稽的。就个人爱好来说,她更喜欢自己的专业。在那个天地里,她干得很轻松,
写啊算啊画啊,或者站在工地上瞧着自己的思想一点一点实现,就像乐章在你的指
挥棒下面一段一段地流淌……那也是一种享受。
小陈啊,到基层去搞管理,你敢不敢?
敢,谁说我不敢!从本性上说,她是要抓住一切机会的人,人家既然给了你机
会,你就不应该放弃。人人都喜欢在一种现成的模式里生活,习惯了,自然了,也
就愉快了,这就叫依赖。而她不是,她似乎更喜欢挑战,喜欢过一种崭新的生活。
所以,当命运向你发出另一种微笑时,你是迎上去还是躲开?或者假装清高?装看
不见?不,她绝不会把脑袋掖起来!
当然,她也是个女人,也想温情脉脉、花前月下,也想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一家人常厮守,相夫教子。可生活是严酷的,严酷的生活逼着你作出各种各样的选
择,有时还容不得自己作出安排。学而优则仕,她就是这样想的。她学了,优了,
她当然要“仕”,想出人头地,那是说得难听,可是把话说成是想改变生活改变命
运,就好听一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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