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可匡老也不是万金油,有时候他也很难挠到痒处。比如,气象水文变化他就说
不清,而这却是决策的前提。还有,市县关系是个新问题,市带县是前不久才刚刚
出现的事,现在县里就是不听招呼,连指挥部的会议也不参加了,你怎么办?
数到哪儿啦?数不清,她索性不数了。她记起来了,匡老的不愉快不满意,就
是那天碰见安扬以后开始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向匡老讲了一路,主要是讲安扬的建议。以至于匡老几次
高高地挑起眉梢。可惜当时竟没在意他拉长了的脸。现在回想起来,她明白匡老其
实是不爱听这些话的。当然,关于以前他们在学校里那些芥蒂她没有说,说了也没
什么意思。过去的事,已经永远过去了。毕竟那时太幼稚,还不懂得如何处理这种
问题。
她真的重新调整了部署,并且吸收了一些水文专家的新意见,确定了几个重点
地段。当然,她这么干匡老并没有反对。只是隐隐约约有那么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在
他们中间滋生出来……她感觉到了。
可是,这完全是为了工作啊。除了工作,她还能和匡老扯上什么关系呢?
当时柳林铺的情况也确实紧迫,镇领导不听招呼。防汛指挥部决定,要把他们
坚决撤下来,谁来代理镇长就很关键。她当然想到了安扬。她也知道,匡老对她这
个老同学是不以为然的。按匡老的说法,你看他那个一嘴的牢骚,就知道他混得不
怎么样。
安扬确实混得不怎么样。因为一个扶贫项目———葫芦坝水库的上还是下的问
题,工程款使用问题,有没有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问题,和县里一直纠缠不清。
现在那个压了他几年的葫芦坝水库已经化为乌有了,但县里对他的看法并没有因此
改变。她只好对县委说,有什么问题我个人负责,执行吧。当时情况是这样紧迫,
矛盾是这样突出,为了大堤安全,她也顾不了许多。
安扬来了,夹着蓑衣,赤着脚,一只手在脸上抓个不停。
她请他吃了一顿饭,说,安扬,你要总想着那些破事,就太没劲了。
后来他平静下来,说,“分洪是可以的,我就是柳林铺人,我知道。不过分洪
要拆掉一些民房,恐怕不太好办。”
她说,“只要把道理说透了,总是能办到的。何况把水引走,首先受益的不还
是柳林铺?”
他说:“要给些补贴,现在空口说白话是不行的。”
“行,你可以表态。还有什么困难吗?”
他憋了半天,说:“我没权。”
她笑了:“你有权。”她说,“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想怎么干?”
“怎么干?”他也苦笑,“到柳林铺先把自己家房子扒了再说吧。”
然后她眼睛就亮起来。“那我就先谢谢你了,老同学!”
那天,她几乎一夜没睡。拂晓时分,江面上起风了,雨却稀稀拉拉停了下来。
淋透了的帐篷顶被风鼓动着,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谁在赌气摔打什么。电灯泡闪
了几下,就在帐篷顶上碰碎了。她一惊,跳了起来。头,不那么疼了,只是眼睛又
酸又胀。她摸索着找到一件湿雨衣,走出去。
她仿佛已经有了一种预感。风,越刮越大了。
江面上,黑蒙蒙地,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偶尔溅在身上的浪花泡沫,还有就是
波涛,那像金属断裂似的撞击声,才让人感觉到这种自然力的可怕。平时,这些浑
浊的江水似乎是凝滞的,靠近大堤的部分还漂着黑乎乎的油状物,然而它们正在下
面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在某个你还不知道的地方,突然会撕开一个口子。
长江,在她心目中还从来没有这么让人担心,这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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