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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不能哭。她只有一种选择,拣起畚箕,往堤上担土。这儿,没有人把你
看成女人,也没有人相信眼泪。你不能发脾气,你是新干部,你还不够资格;你更
不能退缩,你是总指挥啊!
指挥部机关已经被她精简到极限,能跟上她的,也只有两三个人。两三个人能
担几锹土呢?可她必须这么干,她知道这时候整个大堤都在看着。她有没有指挥能
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一身汗水一身泥。
三趟,五趟……气粗了,脸红了,汗水淋下来,虫子似的的满身乱钻。有一只
蚂蝗吸附在小腿上,她看见了,可是不能弯腰去拍打,一弯下去她怕自己再也站不
起来。你没有资历,你活该这么拙劣地表演。你是个女人,你能担起来的也就是一
两锹土。可是你还算勇敢,你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孤零零地坚持!
一步,两步……一定要挺住,一定要挑上去,一定要坚持到……
两眼终于黑了。不,是一片金黄。脚下也松快了,像是踩在棉花垛上,然后担
子旋起来,旋了一百八十度,然后人也飞出去。她从坝顶一直滚到坝脚。
紧跟着的那种感觉,是整个大堤从身上碾了过去。
后来,她听见有人在骂娘,好像是说男子汉都死绝了。再后来,她听见有人说,
“醒了,醒了。”再后来,她看见干部、工人、学生一拨一拨地上堤了。整个大堤
又有了生气。
……灰白色的,一团泡沫似的东西在眼前浮动,浮动,一会儿变得很大,大得
像一片白浪。浪把她托起来,托得很高,然而一瞬间泡沫全碎了,她从浪尖上跌下
来,跌得粉碎。她也化成了无数的小泡沫,在浮动,浮动……一会儿这白色只剩下
两个白点,像眼镜片,那是谁?是黄幼安。
就是这天晚上,在指挥部帐篷里,黄幼安跟她说了实话。她这才明白,她陈启
秀,一个归国留学生的出现,在本市领导层中曾经引起了地震一样的动荡。
黄幼安说:“猜测当然很多,这你都不用管它。你抓住匡老就行了,现在看,
你就是他的人!没有他罩着,你学历再高,本事再大,都是假的。”黄幼安像个幼
儿园老师,为她一页页掀开了本市的启蒙教材。又像一个导游,为她展开许多历史
画卷。还像一个特务,帮她解开了机关里的密电码:首先你得了解老爷子,就是匡
老,本市前任市委书记匡作荣。其次你要了解李明阳,本市现任市委书记。再其次
你要了解韩爱民,现任的市委副书记。你了解了这三个人,以及他们三个之间错综
复杂的关系,你才刚刚入门。接下来你还要预测他们三个人今后关系的发展,你才
能左右逢源,立于不败。你就像一张蜘蛛网上的小蜘蛛,你得找准自己的位置,了
解千结万扣,你才知道往哪儿走。
他说:“匡老是河北人,李书记是河南人,韩书记是安徽人,他们能走到一起
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共同的革命目标。所以是不是老乡有没有渊源并不重要,关键
是现实表现。本市不认乡党只认革命立场。从前的革命立场是反对”四人小集团
“。当前是赞成还是反对”新思路“。抓住了这个就抓住了进入这座城市的金钥匙。
亲不亲,路线分。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匡老爷子从前是他俩的恩人,现在是他俩
的克星。”
这个匡老爷子性情耿直,一辈子都把原则性斗争性当作人生意义。所以他文化
大革命吃的苦头也最多。造反派揪斗他时,抓头发之前手上都先搓一把沙子。后来
复出,当上了本市的一把手,并且一直干到90年代退休。
据说复出的时候老爷子还住在农村,对一直照顾他生活的房东说,你儿子复员
了要是有困难就叫他来找我,多一句话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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