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还有一回是阳光广场的开工典礼。这是本市头一家外资企业开工，市里的头面
人物都在。到了开会时间，李明阳因为要送省里一个检查团走，还没有赶到，老爷
子却等不及了，一摆手就让喇叭吹打起来。那时还没有手机，也没有人来通风报信，
弄得他这个市委书记站在人群外头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狼狈不堪。

　　李书记心想，市里的一号车我从来不坐，你的办公室我一直保留，干什么事情
我都把你老人家捧在前头，你还要我怎么样啊？他觉着，心里很苦很苦，比黄连还
要苦。

　　当晚，两个人喝了点酒，李书记嚎啕大哭。李书记说，我不干了，我要再干我
都是你孙子。韩书记说，你不干老爷子也不会叫我干，还是干吧。李书记说，老爷
子身体那么好，一顿能吃三个馍，我这儿皇帝当到哪天才是个头？韩书记说，你就
不能想点办法？活人叫尿憋死了？李书记说，有啥办法？老爷子搞了一辈子对敌斗
争，眼睛比谁都明亮。韩书记说，叫办公室不给他发文件，没有文件他眼就瞎了耳
就聋了，还参加什么会？他不参加会议你不是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李书记想想也对。

　　可是这种小伎俩怎么能瞒过老爷子呢？老爷子到办公室一转悠就发觉了。这样，
就闹出了个“办公室事件”。其实也就是进了几个人出了几个人的事，老爷子却跑
到省里说他在大换血，是在搞一朝天子一朝臣，违背了共产党的干部原则。事情就
是这样，你不认真，屁事没有。你认真一想，本来也许不是问题的事，此时也都成
了大问题。一来二去，矛盾越积越深。以至于省委都意识到再不给他们解决一下就
要影响到一个地区的稳定了。

　　本市也出过不少干部，大到省委书记，小到厅局长，也有十好几个。这期间通
过各种渠道来劝说他们的也有十来次。劝不动，又揪心，只好搬出了省委副书记顾
明同志。顾明同志理论上是匡老爷子的领导，其实也是老爷子培养起来的干部。但
不管怎么说，他职务高，说话分量还是有的。

　　匡老爷子脾气就是这样，一辈子不求人也不听人劝。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嗜好，
不吃不喝，不贪不玩，连打扑克都不会，就想抓抓工作做做指示，所以他想干的事
天王老子都挡不住。面对各路说客，他的办法是，不理睬，不吭声，打太极。该抓
的工程他主动抓，想参加的会议他主动参加，想骂谁他照骂不误。他的道理也很明
白，共产党人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我一不贪污二不谋私利，抓工作还能抓出错来了？
所以顾书记专程来看望他的时候，他躲在家里生病，见都不见。

　　这种事情你让顾书记怎么办？其实越调解越麻烦。本来顾书记的意思是，没有
什么大不了的矛盾，都是些鸡毛蒜皮的问题，手心手背的问题，是老人家心理上一
时还不能适应退休生活的问题。顾书记让李明阳买上点补品，在他看望匡老爷子时
也一起露个脸，再讲几句软话，这点面子老爷子还能不给吗？谁知那天李书记在他
家一露脸，老爷子抓起台灯就砸，一直把李书记砸出门来。搞得顾书记都要哭出来
了，他说：匡老啊，你让我怎么办啊？他李明阳是你手把手带出来的啊，选他当接
班人是你亲自到省委点名的啊。现在你可以说他不行，不理想不可靠，省委能不能
这样说？省委能表态不支持新班子工作吗？

　　省委当然不能这样说。从根本上讲，顾书记也是五十多岁的人，对李书记的处
境他也能理解。更为重要的是，省委不可能绕过一级组织来直接开展工作。他不依
靠李书记能依靠谁？这一点李书记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至此，本市的一个时代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只是匡老爷子还不能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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