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又一个月过去了。城建局长说,你原来说一个厕所,现在又变成全市的厕所,
你让我怎么跟下面交待?
她只有再次向李明阳大诉苦衷,几近小时向父亲撒娇的样子。
李明阳像个慈祥的神父:“很好,我真为你高兴,抓工作就要这样抓!”他把
几个手指捏起来作了个抓的动作,然后两手交叉在胸前,熟练地绕动。这是一种最
新流行的健身操。
“那我究竟该怎么抓?”她问。
李明阳气魄很大地说:“领导者的责任无非是两条,一是出点子,二是用干部。
也许你还应该多接触接触干部。”
她一脸委屈,“我已经谈过很多次了。”
“是啊,你接触多了就知道现在办事有多难。”他十分同情地摇着头。“部门
也有部门的难处啊。”
“我是学土建的,我知道这花不了多少钱。我看见很多领导干部都为自己家维
修了住房,有的还是公款装修。”
“小陈啊,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你关心人民疾苦,你没忘记从前的老邻居,这
都很好。我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可问题是,理想它不现实,现实它不理想啊,我们
只能在不理想的现实中曲折地前进。”李明阳有些尴尬,手臂像蛇一样游动不停,
表示这种曲折前进的艰难。
“本来我以为您可以亲自干预一下的。”她有些气愤,“现在看来……”
“我当然可以干预,也许我还应该干预。可那样一来问题就复杂化了。”他的
手指越绕越快,看得她头都晕了。“现在当个一把手不比从前啦,从前老爷子只要
歪歪嘴什么事都能办到。现在呢?现在权力太分散,权力和权力之间互相制约,办
什么事都有一定的程序。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什么事都是市委直接干预,那还
要这些局啊部啊委啊办啊干什么呢?再商量商量吧,啊?商量商量。这些老爷们,
我看总有一天他们会倒霉的。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是她进入官场听懂的第一句话。就像一个失宠的妃子可以经常
听到的那样。这些老奸巨滑的家伙一直对她笑容可掬,彬彬有礼,但死活不动。是
欣赏她的天真吗?然后再给一只痒痒挠?
这天晚上,天黑以后,她去了一趟工人新村。她坐在六号妈的床上,让余大庆
把几个最熟悉的老邻居都叫过来。她说:“你们想办法凑点钱,去买百货大楼的股
票。三个月以后,不管它涨多少,全部抛出去。不要声张,更不要说我来过,听明
白了吗?”她了解这些工人,他们没有什么文化,但他们重义气,懂感情,他们绝
不会出卖自己。
市百货大楼已经改制两年了,可不知为什么,上市圈了那么多钱它反而亏损了。
现在,他们打算每十股送十股,然后再一次配股圈钱。这个计划是报常委讨论过的,
严格控制在小范围内,但还是在机关里引起了波动。她发现某些人这几天根本没心
思上班,发疯似的四处打电话借钱。这当然可以利用。
而且,也应该利用。
不,不能就这样!你说你没能力,就等于说你没权力。你说你没经验,就等于
说你心甘情愿。谦虚,是为胜利者准备的美德。你,应当有一百倍的狂傲。
第二天,她去了城建局,对哭穷的局长说,准备干活吧。
在财政局,对无赖的局长说,掏钱吧,不掏钱就没完。
“你在逼我上吊啊?”局长们说。
上吊去吧,她想。不,应当是我吊死你们。
每个月的第二个周五,是法定的市长接待日。本来就是做做样子的,所以也没
人介意她坐在接待室里。9 时许,大雨中陆续出现了一些老人和妇女,大约聚集了
一百来人。这是她打电话给老王头事先安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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