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迟疑不动。
“还有事吗？”
“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重要吗？我很忙。”她指指沙发。
“当然重要，对您，对这座城市。”他有些深沉：“我们搞新闻的有句俗话，
叫做吃透两头，这对领导工作同样适用。”
“这我知道。”
“现在上头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是制度创新。如果在这方面创造点经验，我说
的中子弹就不是开玩笑了。比方说村民自治已经立法了，能不能扩大一点？搞几个
乡镇干部的直选。试点嘛。”
“这建议并不新鲜，而且……”
“您是说收效慢？”
“我是市长，我只对经济建设感兴趣。”
“那就搞MBO ，咱们不是有上市公司吗？让他们掏钱持大股。这都是新玩意儿
新概念，媒体保准跟苍蝇似的，叮得你心烦……”
她沉思不语。
倪亚雄想想又说，“那么我建议，您应该在理论上有所建树，比方讲发展战略
什么的。我在党报理论部有个朋友……”
她眼睛亮了一下，“我没有时间。我在实践我的理论。现在的中心是长江大桥，
别的都顾不上。”
倪亚雄于是笑得含蓄而且迷人：“大桥固然可以报道，不过毕竟还没建成，而
您的理论是现成的。”
她沉吟着。
“对您来说，一篇大文章胜过十篇报道。现代领导人必备的素质就是理论功底。
您只要给个提纲，剩下的我可以代劳。”
她瞧着这位又蹿又跳的记者，发现他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宽额高鼻，目光锐利，
而且热烈大胆，没说的。有点嬉皮笑脸自作聪明也算是可爱。
“我是不是太……放肆了？”
“不，你恰到好处。”她说，“我讨厌装模作样。”
“那我走了，耽误您时间了。”但他身子却不动，有点挑逗似的瞧着她。
“请等一等，”她想了一下，下决心说：“是这样，政府在提高决策透明度方
面我有些考虑，措施之一就是设置新闻科，也就是要有政府的新闻发言人。我希望
你能屈就。你表个态吧。”是的，她应该有这方面的助手，她应该与现代传媒紧密
结合，她需要齿轮全面运转，而且越快越好。
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倪亚雄捂着已经不能合拢的大嘴冲出政府大楼，在电梯间门口撞倒一位捧着文
件的秘书小姐，引来一串臭骂。
开电梯的也挺纳闷，说，“这人在电梯里一直傻笑，挺吓人的。”
下一个进来的是组织部副部长安扬。他这几年出息了，肚皮有模有样地腆出来，
只是衣冠不整，老给人一种神情委顿的感觉。可见艰苦和挫折并不能把人打倒，而
舒适的生活一下子就把人毁了。这才几年功夫？就腐蚀成这样了？
“就是你这儿热闹。谈话总要排队，像个菜市场。”他把香烟掐灭，咔一口浓
痰吐下地又拿脚蹭了。
“你这臭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她皱眉。这几年，她替他说话，又调来市
里，安排进组织部，现在已经是主持工作的副部长了，从来都是容忍这个不拘小节
的人的，可这一刻却觉着特别腻歪。
“唉，你们这些女人真是。”安扬还是大大咧咧。
“要说女同志。”她纠正道。
“是的，你们女同志。”安扬不以为然地摇头。但很快就发觉味道不对，气氛
有点异样，赶紧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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