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对话?你打算怎么对呢?”
“需要你来批准吗?”
倪亚雄耸耸肩,不过他还是出去安排了。
中午一点整,她出现在大楼的台阶上。电视台的机器也架起来了,而且后来经
过剪接还播出了她的这段讲话。她首先肯定了大家的诉求权力,肯定了向政府反映
意见的合理性,也肯定地表示政府对这件事不会放手不管。然后她用大量时间说明
一个道理,说明改革是有痛苦的,是需要人民理解的。
她说:“人人都希望公平,公平从哪里来的呢?我认为公平来自认同感。一家
有三个孩子,在前些年通常是老大穿新衣服,老二穿旧衣服,老三穿补丁衣服。这
看起来不公平,但那时孩子们认同自己的父母,体谅父母的处境,谁也不会有怨言。
现在这家人生活好了,人人都穿上新衣服了,还有什么不公平?顶多把这件事当作
笑话来讲。逢年过节的时候讲一讲。”
这些话博得了长时间的掌声,那些妇女们恨不得把她抬起来。她们说,是这个
理啊!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有盼头了,别说当老三,就是老四老五咱们也愿意啊,
就是别当小娘养的!
这些镜头在本地新闻里连续播了好几天,把所有视线都抓过来了。倪亚雄激动
得直搓手:“我服了。”他说,“你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现在,她自己也信心十足。那些领导干部,那些庞然大物,他们谁敢面对这样
的场面?他们说起来一套一套,可是见到下岗工人闹事,谁不是唉声叹气?李明阳
呢?他头缩得比乌龟还快,鼻子比狗还尖,腿比兔子还灵活。
其实这有什么呀?在西方,动不动还得翻翻法律条文,工人全都懂这个,他们
也吃这个。可在中国,你用不着这些,说说亲情套套近乎就完了。老大老二地一煽,
鼻涕眼泪地一抹,他们就晕了。怕有什么用?
其实这个李明阳,真是很蠢,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他是容不下自己,
他不愿意合作,否则他真是很省心。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来气。她干吗呀?兵来将
挡,水来土掩,为谁辛苦为谁忙?到头来人家还不是要撵你走?
她说,“我累死了人家也不领情。”
倪亚雄双目炯炯,气贯长虹:“走自己的路,由人家去说。”
现在他的口气也不一样了。“行啦,你已经是个大英雄啦,没必要忧心忡忡。”
这些小事让他有些烦了。他也不愿再事事亲自出马,他已经是个大记者了。
她对这家伙不知该感激还是该气恼。“你是个什么人?你是个影子内阁吗?”
“不敢,小人只愿生活充满生机。”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竟拿他没有办法。
大街上像是走着一个冤魂,无数飞扬的破碎物簇拥着它横冲直撞。一些大楼的
玻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仿佛这家伙随手敲了几下钢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脚丫
子味。随后,这个没有遇到抵抗的疯子震怒了,大手一挥,把闪亮的钢鞭恶狠狠地
猛抽下来。被鞭笞的大街开始翻滚,活动房屋和垃圾筒像罐头盒一样被抛过来抛过
去。这时它开心了,在天昏地暗中笑出一个霹雳,终于让人们看清楚这张惨白狰狞
的面孔。这是中旬的最后一个下午,一块漏斗状云团经过本市。
陈启秀隔着被暴风雨冲刷的玻璃,她一直注视着街面,看着那些惊惶失措的人
们或者狂奔疾走或者龟缩不动。她神色冷峻。刚才她还在打电话,说两句就断了,
紧跟着电灯也灭了。大楼里如同一个沉寂多年的坟墓,她感到窒息。又是一个炸雷
在头顶上裂开,弧光一跳。
秘书尖叫:“陈市长!”
她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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