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可你认为这些东西世俗吗?”
默生呆掉了。他知道上当了,颤颤地说,“这么讲……真是你去搞来的?”
“我再问你,你爱别人胜于爱自己,对吗?”
“当然了。”他的调子降低八度。
“可你在世俗!在撒谎!”她终于大喊大叫放声大哭。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这闸水已经蓄得太久太久,终于决出堤坝。
默生也在哇哇大叫,脖子伸出来,脸颊通红,像一只暴怒的公鸡。
蓓蓓也在喊叫些什么,却把耳朵捂起来,两脚直跳。
她昏了头,竟然说,“你一直在折磨我,需要了就过来,不需要就理也不理,
还自称没有欲望……”
默生喊道:“你更年期到了你!”
……都回屋去了,一切又安静下来,一切又会重新来过,直至天老地荒。吵一
架,是否感觉好一点了呢?是否找到了平衡?
默生说得不错,她的确有始无终,干一件丢一件,干什么都是这样。刚搬家时,
想把房子装修一下,买了材料又搁下了。书橱里有很多书还没有拆包,有些书买回
来只翻了几页。给蓓蓓织的毛衣还差一只袖子,可毛衣已经小了……
这一切全是谁的罪过呢?你辛辛苦苦装神弄鬼去争来的项目不是就要拱手送给
别人了吗?人们很快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历史对于后人究竟有什么价值?人们
只会按胜利者的腔调说话,从前那个女市长穿旗袍的样子还不错,可她做事情实在
太毛躁太差劲了。甚至连这样的一句话人家也不会说。他们只会说,咱们市怎么想
起来建这么一座破桥呢?一点发展眼光都没有……
这一晚,她没回家,散步散到了工人新村,然后在六号妈的床上睡下了。
六号妈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一张脸比核桃仁还要紧凑,就这样还踮着小脚跑
进跑出,兴奋得不行。她说她晚上不想回了,想让老人家陪着说说话,六号妈就坐
在锅台底下起不来了,一遍一遍洗脸。
她儿子余大庆劝道:“你不是天天上电视里找陈市长吗?现在陈市长来了你咋
又这样了呢?”
她说:“老了,没出息了。”
人们都散去以后,她就在六号妈的铺上躺下来,听任六号妈用那只枯树枝一样
的手替她梳理头发。这个险些做了她继母的人,现在就坐在床头,给她亲娘一样的
爱抚。她闭上眼,觉得心里好受多了,眼泪终于喷薄而出。
六号妈说:“遇上难心事了?”
她点头,愈发控制不住。
六号妈叹了一口气:“想哭就哭吧,哭痛快就好了。女人啊,就是水做的骨肉。”
停一会儿又自言自语说:“其实你小时候不爱哭,就跟男孩儿一样。你从小就是个
想干大事的人。”
她问:“你怎么会这么说?”
六号妈说:“子弟小学失火你还记得不?当时小孩儿们都围在外头看救火,只
有你,把人家都扒拉开,一个人就跳进去了。那天是个礼拜天,你刚洗过头,把脸
上烧起好几个大泡。”
她笑了一声:“我好像还有点印象。”
是的,她记起来了。学校失火的时候她不在现场,等她赶到,火已经灭了,她
实际上是跳进了一堆灰烬里。那天,父亲赶到医院,抱着她回家去,问:你是不是
很想当英雄?她说:想。父亲瞧着她只剩下两只眼睛的脸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叹
了一口气……
六号妈说:“你闭上眼,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你是累的。”
可是她又坐起来,拉着六号妈的手说:“我想知道我妈妈的事。”
六号妈愣怔着:“我知道的也不多啊。”
“知道多少你就说多少。”
老人的声音嘶哑着,仿佛从戈壁荒漠中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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