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老人说起这些,已经不再激动。两眼白白地翻上去,想起一句就慢慢说一句,
说完了就再接着想。像散落在地上的黄豆,她慢慢地拣,看到一颗拣一颗,她不着
急,也不顶真,拣不起来也就算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在她看来就和走路磕了
碰了没什么两样,倒了霉而已。这些事如果不是她问起,也许永远就烂在肚子里了。
……从工人新村出来,她有些头晕。六号妈让她睡一觉再走,她没听。这种疲
惫不是睡一觉就能弥补的。不过她还是吃了满满一大碗红糖水打鸡蛋,按老人的说
法,这是俺们山东人坐月子才吃的,老补。
站在路口,她再次回头打量这座闭坑多年的老矿时,两眼突然盈满了泪水。她
想,这是一种感应。母亲就是死在这矿井底下的,而且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只拣
回来一只翻毛皮鞋。父亲也是死在这里的,死时惟一的心愿是希望女儿赶快嫁人,
养儿育女过日子。她呢?也会死在这儿吗?死的时候能想起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宿命,注定她还要回到这儿来。不然为什么绕了地球一大圈,她
怎么又站在当年等车上学的地方了?
余大庆替她叫了一辆出租车,被她打发走了。她并不是想显摆什么,她只是说
要等机关车队派车来接她,通电话时火气还挺大。“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你该问
的吗?”
匡老等在她办公室里。只一夜时间,这棵大树就枯萎了。瞧她的时候,那种目
光是游移的,闪烁不定的,甚至有些胆怯。
而她呢,也不像从前那么心存敬意。她开始鄙视这个老人了。
“你要相信我,小陈……”
她认为匡老的全部来意,只有这一句话。可是她就是不愿意相信他,她要让这
个人品尝一下被遗弃被漠视的滋味。这个曾经是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也应该知道,自
己其实是有罪的,并不比别人干净。在那些年代里,他活得并不像他自己宣称的那
样高尚,甚至他那只僵硬的手还伸向了母亲。
三级矿量平衡是采矿学里的俗语,意思是井下开采应保持掘进、储备和采矿数
量的一定比例。过度的开采必然导致生产能力枯竭和资源浪费。这本来是个纯粹的
技术性问题,可是却造成了父亲二十多年的屈辱,和一座设计能力90年的矿山只使
用了30年就衰老死亡了。这样的罪恶没有人来承担难道是合理的吗?
矿务局的这些旧账其实她早就知道,只是她不愿意去想。在她的印象里,父亲
并不高大,她讨厌父亲怯懦委琐的样子,碌碌无为的样子。她讨厌父亲酗酒,讨厌
他偷女人,甚至讨厌他来亲近自己。她恨死了那个肮脏的工人新村。
而母亲呢?母亲在她的记忆中只是一个冰冷的概念,一个让她处处时时都感到
压迫的人。她从小就不愿意和人家谈家里的事。因为她从来没有喊过妈妈。而现在,
妈妈又活过来了,妈妈年轻而且美丽,热情而且快乐,穿着布拉吉,唱着苏联歌曲,
每个周末都在机关的大食堂里翩翩起舞……
匡老又说一遍,“小陈啊,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说:“这话你也对我母亲说过,是吗?你要相信我,小夏。是这样吗?”
匡老像是被打了一耳光,身子摇晃起来,嘴角可笑地向一边抽动。“是,是的。”
他不服气地又补充道,“那会儿大家都这么叫的。都叫她小夏。”
她继续她那种刻毒口气:“可是你的感觉不同,你的心里蠢蠢欲动,是吗?”
匡老瞥了她一眼,低下头去:“是。”
“她也确实相信你了,于是你就有机可乘了,是吗?”
“是。”然而只一刻,他又叫起来:“不是,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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