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难明
回到家,父亲恰巧下班回来,微微一愣,父子俩只是照面而过。
屋里静静的,仿佛主人还没回来般,了无生机的样子。
衣洋已经很习惯和父亲这般冷漠的相处了,他无法原谅父亲的无情,而父亲也
不知该怎么解开儿子的心结,一天天地拖下去,便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场面。
沉默地吃着晚餐,衣洋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对父亲交代一声,便把将要演出
《睡美人》的事对他提了提。
不想叶父双眼猛地发亮,很是兴奋地问道:“你们也是演《睡美人》?”
“是啊,怎么了?”衣洋讶异地反问。
“没,只是以前我读大学的时候在戏剧社演出的唯一一出剧,就是《睡美人》。”
回忆起当年的青葱岁月,叶父脸上带起些许感伤。
那样美好的日子是如此短暂,再也回不来了啊……
衣洋闷闷地扒了口饭,忽地出声问:“母亲呢?她演的是哪个角色?”
叶父一怔,没有想到儿子会这么主动地和自己搭话,有些感动。
“她啊,衣依那次没有抢到主角的名额,一气之下就演了那个最不受欢迎的坏
仙女。”
“哼!是吗?那个许家的呢?她演的公主?”
被儿子这么一呛声,叶父不禁有些气恼。
“唉,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你还不愿放下吗?”
“如果……如果母亲可以复生,我就能放下,可是不能。”衣洋掩面低笑,
“或者,那些曾伤害过她的人都得到了惩罚,那样我也是可以放下的,但是也没有,
所以我是放不下了。”
叶父搁下了饭碗,神情凝重地对他说:“你还记得许悠然吗?你许姨的女儿,
你曾经保护过她的,应该还记得吧?”
“我自然记得,母亲死前不是还留下了遗言吗?说那是你的私生女,是我的姐
姐,是你外遇的证据。”衣洋冷嗤。
“衣依她太偏激了,她的话……你不要相信。”自动忽略衣洋的嘲讽冷笑,叶
父继续说道,“我去看过悠然了,她得了脑瘤,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了。怎么说你
们小时候也还是那么要好过,你,能不能抽空去看看她?”
“脑瘤?哼,骗谁的,你也信。”
“衣洋!这种事云柔怎么可能撒谎!”叶父不觉间叫出小悠母亲的名字,这令
衣洋更为恼怒。
“她怎么就不可能撒谎了?一个都有脸作出抢自己好朋友老公的事的人,还有
什么做不出来的?”
回答他的叫嚣的是狠狠的一巴掌。
“你打我?为了那个贱女人你打我?”像是盔甲被人打碎,除了散落一地的骄
傲尊严,只剩下赤裸裸的愤怒。
叶父打下了这一巴掌心里也是恼恨,他自然知道这样只会让衣洋对自己更痛恨,
但又受不得有人辱骂自己深爱的那个人,于是只能用冷漠来掩盖住不知所措的心情,
强装镇定地面对着衣洋的怒气。
“云柔是你的长辈,你要尊敬她。”
“尊敬她?也要她做出些能让人尊敬的事来,我才可能尊敬得起来吧。看她那
副德行谁要尊敬她!尊敬猪都比尊敬她好!”
“衣洋!”叶父高高地扬起了手,对着衣洋愤恨的双眼却怎么也再打不下去。
衣洋挑衅地挑眉,冷笑着把脸凑上去:“怎么?想打我?你打啊!我让你打!
反正不管是我还是母亲,在你心里谁都比不上那个贱人重要!”
叶父挫败地垂下手,有些筋疲力尽。“你要怎么闹都随你,只是以后云柔来了
你不要再闹就好。”
“什么?你居然还想把她给带回来?”
“你高中也毕业了,我也想松口气了,一个人这么多年,我还是想找个人来陪
的。”
衣洋简直不敢相信他听见了什么。“你想再婚?对象还是那个女人?好不要脸!”
叶父疲惫地用手遮着脸。“我已经四十几了,也没多少精力可耗的了,悠然现
在的情况这样,云柔也是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她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我怎么舍得
让她受苦?就让我自私一次,行不行?”
“不行,当然不行!她痛苦你会心疼,你怎么就不想想当年母亲是这么痛苦的,
她甚至为你选择了死亡,而你现在却……好,你要再婚,可以!只要你再婚的对象
不是她就可以!否则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说完也不给父亲更多解释的机会,衣
洋甩门而出,把叶父急切的呼唤全扔在了奔跑而过的身后。
漫无目的地行走,茫茫人海中没有一个能够歇脚的地方,世界如此之大,却没
有可以让我停驻的角落。原来,我从来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人物,渺小如蜉蝣。
因为母亲而起的争吵也只有母亲能够了解,衣洋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他的母亲长
眠的墓园。
白色大理石板上刻着她的生辰与忌日,那么年轻的一个人走得却是这么早,只
余下墓碑上那方小小的遗照,微笑着注视她亲爱的孩子。
照片上,母亲的笑是这么迷人,温柔得抚慰着他受伤的心,隔着阴阳的界限,
他仿佛可以听到母亲在说着她的苦闷,他明白母亲的恨,所以一直无法原谅父亲、
许悠然,以及她的母亲——许云柔。
最初的时候,他连母亲也以前恨过。他恨她的绝情,因为得不到父亲毫无保留
的爱,她便舍弃了自己。他反省过,猜测是不是因为自己曾说过很喜欢小悠,于是
母亲才会这么对他。然而人是会成长的,当他遇见了和小悠相似而不是的沈离,当
他守候在沈离身边为她付出一切却永远也等不到他想要的回应的时候,他终于渐渐
体会到母亲当年的绝望。
你为了某个人倾尽了你所有的感情,但是却得不到对等的回复,你痛苦,你挣
扎,你费尽所有才发现,那个人是你生命中恒久不变的劫难,你忘不掉也逃不了。
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而不走上和母亲相同的道路,或许只是因为男女之别,男
人有时很迟钝很坚忍,不似女子那般脆弱易碎。
只是现在,在听到父亲说着小悠将会死去的时候,心中浮起的有解脱也有揪痛。
我是该恨着她的,可是私心里,我却不希望她死去,很矛盾,是不是?
忽地风声起,如此熟悉,那是夏日暴雨来临的前兆,可是,他却不想躲。
就让我再多陪你一会儿吧,母亲。
轰隆的雷声恐吓之下,雨滴哗然而至。雨点击中树叶和石板发出杂乱无章的微
鸣。
墓前的野花十年来总是悄然绽放,从无止歇,正如心中的恨意十年来一直摇曳
不停。
衣洋挺直了身体立在母亲墓前,静默无言。
母亲,您在地下安眠了十年还在恨我们吗?如今父亲还是打算与当年的第三者
结婚,您可会怨恨?而我……我居然无法再肯定地说着我恨那第三者的女儿,您是
否在皱着眉头骂我不争气?
万千情绪翻腾,散成落寞的苦笑。
母亲,您可满意?我和父亲对您的思念,悠然的痛苦,这些可有弥补您心中的
空虚?十年之间谁都没有忘记您,就像您死前也不肯放过我们一样,彼此相伤!
静静地抬头,暴雨从无穷广阔的厚重云端沉沉下坠,砸在脸上有如冰薄。
一点点的疼,一点点的喜。
母亲,如果这是你对我的惩罚,我愿意接受。
墓林之中,少年独立于雨中,落寞的身影仿佛与万千雨滴融为一体,就将随风
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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