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
血色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夏季日照长，此时已是晚上七点过。林逸坐在急救
室外面，双手交握，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小悠，小悠，小悠……
不断地在心底呼喊着她的名字，他想不出其他办法挽留她的离去，眼睛酸涩，
心脏抽痛，身体因为紧绷而颤抖。
如果她真的……那该怎么办？
忽然想起叶柯，林逸站起身。
当时急着带小悠回来，没有跟叶柯说一声，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无论是小
悠或者叶柯，他们都会很遗憾吧。
林逸慌忙拿出手机，找到叶柯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啊，快接啊！”无意识地呢喃着，林逸的额上渗出点点汗水。
可惜没有如愿，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林逸低咒：“该死的！手机是拿来用的，他又乱扔到哪儿去了！”
这个时候他也不敢离开，怕是他一走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只能等待叶柯
想起来了，再打过来。
他哪里知道衣洋穿戏服之前怕被打扰到手机调了静音，现在庆功宴上人声沸腾
的，怎么可能会注意到手机屏幕在闪亮。
正烦躁焦急，急救室的们忽然打开了，他忙冲了过去。
“许杰，小悠怎么样？”
许杰取下口罩，面色凝重：“你再陪她一会儿吧……”
话里疲乏无奈的语气暗示了最坏的结局，林逸趔趄着身体，感觉脚下的突地像
是瞬间崩塌了一般碎裂成粉末，他的心像是失重般一直往下坠。
记不起小悠是何时被送入病房，记不起自己是怎样跟着一路走来，记不清自己
是否还活着，林逸的眼里心底满满的全是恐惧。
“小悠……”呼唤着她的名字，若不是她的胸口还在轻微起伏，他真的以为她
就这么走了。“小悠……”
接到许杰的电话后许云柔放下手中的事立即赶了过来，进入病房看见林逸趴跪
在女儿床边，她的心因女儿的脆弱和林逸的深情而狠狠抽痛。
“林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于最爱的人即将离去的恐惧不是三言两
语就能化解的，更何况那个躺在床上的病人是自己的女儿。
“许姨……”听到许云柔的声音林逸回头。
许云柔无言地拍了拍林逸肩膀：“不要难过……小悠，她不会乐意让你伤心的
……”迟疑着说着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安慰，许云柔红了眼眶。
“我知道，可我……我不要她死……”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谁人知其实只是未到伤心处，此刻面对着这个坚
强的孩子的泪水，许云柔也忍不住小声哭泣。
哭声惊扰了昏睡的小悠，她醒了过来，轻声说：“妈妈，林逸，你们不要哭。”
林逸和许云柔同时回头，小悠的脸色焕发出不同常日的光彩，而这样的画面让
他们更加心惊胆颤，因为他们想起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握住小悠的手，林逸几乎可以感觉到生命的气息正从这双洁白的手中离去，他
的心好痛，但除了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他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小悠……”
“林逸，我想和妈妈单独说些话，可以吗？”小悠安抚地笑着。
“好，你们聊，我在外面等着，你一定要给我时间，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林逸不忍心拒绝小悠的请求，可却怕她会就此死去，于是如此乞求。
“嗯，我答应你。”小悠淡淡一笑，说出他要的承诺。
轻轻地合上房门，林逸仍是放不下心，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容颜被那门扉掩
盖，总觉得她会立刻离去，下意识地就想推开门，不管刚才对她的承诺冲进去，一
直守在她身边，直到……她死去。
“林逸，不行。”许杰和林逸一起被小悠请出房间，此刻他阻止了林逸的冲动。
“小悠……没有多少时间了，请你让她任性一次。”
“许杰，我真的做不到！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恨不得和她一起去死！”
林逸压低了声音，语带呜咽。
“我明白，但是，你不能，小悠不希望你这么做。”遏制着自己的情绪，许杰
面无表情地说。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受不了！她为什么能笑着面对这些？她若是哭泣我
还可以装着坚强，但是她那么轻松地笑着……我却只想崩溃！”抬手遮住脸，指缝
间有泪水不停流出。“我比她懦弱，我没她想的那么坚强，我不要看她死……”
“我们都救不了她，我们能做的只是让她了无牵挂。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小
悠会很伤心的。”身为她的主治医生却不能挽救她的生命，许杰比林逸更加绝望。
“她是我的妹妹我却救不了她，姑妈有很多钱却也买不下她的命，谁都没有比你少
伤心一点……”
病房外，两个人静默相对，一个流着泪，一个伤着心，同样的难过。
“妈妈，我们亏欠他们很多，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小悠要对许云柔说的
只有这句话，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事。
许云柔点头：“我知道，我会补偿他们的……小悠，你……”
“痛了这么久也习惯了，好在马上就不会再痛了，妈妈，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小悠安慰着自己哭泣的母亲。
“好……妈妈为你高兴……”脸上的泪水是擦也擦不尽但为了让女儿能安心，
许云柔勉强自己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小悠，你要见林逸吗？……我知道，你放
不下他。”
“嗯。”
“好，我去叫他进来。”
许云柔往门口走去，小悠忽地出声：“妈妈，等我走之后你和林叔要多看着他，
我担心他会陪我走。”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林海多注意他的。”
“那就好。”
得了许姨的首肯，林逸冲进病房，方才和许姨的交谈似乎耗了小悠不少精力，
她的面容看来苍白疲倦。
“小悠，你……”他想要问她还好吗，可是却不敢问，她的面色明白地告诉了
他答案，叫他恐惧得只想将她紧紧搂紧怀里，由此证明她的存在。
“林逸，你哭了。”不去介意他过猛的力气，指着他红肿的眼睛，她笑。
“你不想让我哭就不要……”他想乞求她为她留下，但是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
痴人说梦。
谁可以斗得过死神？谁可以挡下那高举的镰刀？
“对不起，林逸，我做不到。”她抱歉地说着，“我很喜欢你，可是我没有时
间了。”
“不，小悠你不可以这么说，不可以放弃！”
“林逸，我的身体我是知道的，我的时间到了。”她偎在他怀中，浅浅地笑，
“我今天很高兴呢，刚才看到叶柯过得很好，我真的很开心，他没有再被仇恨纠缠
着，我很放心。不过最令我开心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能够让你在弥留之际如此欢喜的，是什么？
“像这样被你抱在怀里，我很高兴。”她笑得羞涩腼腆。
“你若喜欢，我会永远这么抱着你。”收紧手臂，他无言地宣告着他的决心。
“不用了，林逸。我很快就要死去了，虽然人人都说黄泉路上会很寂寞，但是
我不要你陪我一起去。你有你的人生，不该在这个时候终结。”她的手抚摸着他的
脸，那些从他的眼中滑落的液体在她的手心汇集。“所以答应我，你不会陪我死，
不然就算你跟我走了，我也不会理你。”
你是如此聪慧的人，你自然知道我是有多么的不甘心，有多么地想要挽留你的
生命，可是，我做不到。
“小悠，你好残忍……”
“残忍吗？那林逸你就恨我吧，然后忘记我，这样就不会为我这种坏女孩而做
出傻事了。”
“我做不到……”
“林逸！”小悠急了，她能够感觉到身体正在逐渐枯竭，她没有更多的时间来
劝他了。
牵起小悠的手，林逸轻轻吻着她柔软的手心，那掌心中的自己的泪尝来有些苦
涩：“忘记你我做不到，我只能答应你不为自杀。小悠，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够了……”她低语，笑容绽放，彻底地放下了心，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软软地贴伏在自己胸前，那双前一刻还抚摸过自己脸颊的手却无力地
垂下。
那一秒，她的手滑过他的指尖，带走了他今生唯一的爱恋。
他轻轻地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等着我，等我几十年后死去了，我们在下
面重逢……”
奔跑，一路奔跑，不顾行人的惊呼、护士的阻拦，一直向前跑。世间已无其他
声音，除了叶子传来的那句通告——“悠然病危，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过来医院
吧！”
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失误会造成这样的后果，衣洋后悔万分。若不是许杰把电
话打给叶子，或许现在自己还和别人笑闹着，不知道小悠已经垂危，独自逍遥自在。
轰然推开沉重冰冷的病房门，骤见摇头叹息的许杰、静立落泪的叶子、趴跪在
床头的林逸，还有灰白了双颊静静睡去的许悠然，心脏蓦然拽紧，止不住地抽搐。
衣洋颤抖着迈不出向前的脚步，无力开口。
林逸听见身后的响动，慢慢回头，楞楞地看了他一眼，转向悠然：“小悠，起
来，叶柯他来了……你不是想见他吗？快起来啊！”
许杰看着林逸凑在悠然耳边轻声呼唤，兀地红了眼圈，见叶子欲上前劝慰，急
忙劝止。
安慰的话从来浅薄无力，徒增伤悲，何必多说。
轻叹口气，两人沉默地站在一旁。
屋内只剩林逸略带命令的声声乞求，轻浅无助。许久后，他停止无谓的呼唤，
狂笑出声：“叶柯啊叶柯，她走了！你满意了？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再也
不用等你原谅！”
林逸踱步到衣洋面前，低头看他跌坐在地狼狈样，冷笑，“奇怪，她为什么要
等你原谅？你有什么资格恨她？明明是那个疯子抢走她的父亲，为什么她还要等你
来原谅？若不是许姨顾念旧情不愿让从前的姐妹当未婚母亲，你不过是个私生子，
你凭什么责备她！”
“不……不可能……你胡说！”衣洋激烈反驳。
“他的确是在胡说。”叶子叹息着瞧了许杰一眼，“应该可以告诉叶柯了吧？”
许杰点头应许。
林逸还在愤怒之中，看不懂两人奇异的默契，大吼着：“难道我有说错吗？小
悠明明就是叶叔的女儿，他叶柯就是私生子！”
“你为什么也叫我叶柯？”忽然发觉叶子那么顺口地叫着自己从前的名字，衣
洋心生不安。
“因为你就是叶柯，从来都不该是衣洋，你是我异卵双生的哥哥。”
这个答案同时震住了林逸和衣洋，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叶子也不急着立刻解释，转身打开房门：“换个地方说吧，当着小悠的面我不
好让她难堪。”
静静地再看了小悠一眼，林逸跟了上去。
长长的走廊尽头，许云柔正等着他们。
长久以来对这个女人的憎恨让衣洋立刻认出她来，无论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对
她的恨意都无法消弭。
“说我是叶子的哥哥，是你撒的谎吧。”衣洋很不客气地说。
“不，是真的。你并不是衣依的孩子，而是叶芷青的双生哥哥。”许云柔否定
了他的猜测。“耐心听我把事情都告诉你吧。”
“我、叶尘、衣依，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大院里那么多人，我们三个
却合得来，想来也算是缘分吧。只是两个女孩一个男孩的组合实在算不上是最好，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在我和你们一样大的年纪的时候，我和叶尘成了情侣。我们在恢复高考的那
年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三个人里只有衣依没有考上，这让骄傲的她很沮丧。我们常
陪着她聊天散心，我发现她总爱看着叶尘，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也喜欢着他。
可是我不想因此放弃，只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维持着我们的友谊。
“进入大学后不久，听说衣依借钱开了家店，生意也还算红火，我们也就放心
了。毕业之后，叶尘去了学校教书，我不想太平凡地过一辈子，所以选择了下海经
商。等到叶尘满二十二岁的那天，我和他去公正结了婚。婚后的日子还算和美，虽
然现在想想那时我总是为了这样那样的事不在家，叶尘也常常是为了他的学生而忙
碌着，我们没有好好地交流，但是那的确是很美好的一段日子。一年后我怀孕了，
为了不伤着孩子我很久都没和他有过房事，没想到祸事就这么发生了。
“我并不清楚衣依是怎么引诱了叶尘，等到衣依大着肚子来找我时，小悠都快
出生了。那时我看着她挺起的肚子，想到叶尘曾经背叛了我们的婚姻，就算是喝醉
了酒，我也不能原谅。我和他离了婚，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却不知道衣依会……
“叶尘的家里人是很传统守旧的，衣依当初是怀着孕嫁过去，在他们看来已是
不好，只是看在B 超的结果说她肚子里的是个男孩，所以才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她
临产前一个月她不小心在店里滑倒，被送到医院不久后生下了一个早产儿，那个孩
子没有活下来。衣依怕因此失去叶尘，于是请求当时的护士长帮她抱来一个健康的
男婴，那人自然是不肯。我弟弟，也就是许杰的父亲，他一直都很喜欢衣依，所以
用重金买通了那个护士长，把一对龙凤胎中的男孩抱给了她，却告诉那个产妇说她
生下的男孩不幸夭折了。
“那个男婴就是你。”
长长的过去浓缩成现在这番话语，曾经历过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却只让人啼
笑皆非。若是早知会造成今日这番局面，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该退缩，应该坚信他对
自己的真心的。
许云柔苦笑，千金难买早知道，后悔已经没用了。
衣洋抗拒着她的说法：“不可能，我是母亲的孩子，我不是叶子的哥哥。”
叶子无奈地摇头：“我们是在这个医院出生的，许杰到这里来工作，偶然翻看
到了当初的病历，发现上面记录着的母亲失去的那个孩子的特征不像是足月生的，
才产生了怀疑，查到最后就把这些陈年往事全找了出来。你若是不信，可以来看看
这本病历。”
看着叶子手中拿着的本子，衣洋下意识地退后，他不敢去看。
如果我真的不是她的孩子，那么我所坚持的一切不都是场虚妄吗？我的生命是
被那人毁去的，可我这十九年来一直把她当作最亲爱的母亲！这让我怎么相信！
“不可能……不可能……”喃喃着数语，衣洋冲了出去。
叶子也不强求他能立即接受这个事实，毕竟当日她也是花了很多的时间，挣扎
了很久才认同的，于是并不去追他回来。
林逸取过叶子手中的病历，看了几眼，问：“小悠知道的，对不对？”
“她知道，但是不愿意说，再怎么说也是许家犯下的错，家丑不可外扬。”许
云柔自嘲地一笑，“我曾答应过她，只要她在一天我就不会告诉叶柯，但是现在她
不在了，我们没有必要再隐瞒了。”
许杰轻轻地环住叶子，想要安抚她的失落，她却不露痕迹地避开，他眼尖地瞥
见她脖上的吻痕，沉了脸什么都不说。
“她最后求我好好照顾你们，叶子，我们许家对你们真的是亏欠了很多，请你
原谅。”一揖到底，许云柔诚恳地说道。
叶子摇头：“她救过我，许杰也帮过我，你们并没有欠我许多。叶柯可以说并
没我这么不幸，所以对我们，你们并不需要感到太内疚。我们会过得很好的。”
“可是……”
“如果你真的觉得歉疚，那就帮我订张机票吧，等小悠的葬礼结束之后我想出
去走走。”
“好吧。”
许云柔黯然地出去为女儿准备葬礼，林逸想再多陪小悠一会儿，都走了。
许杰静静地看着叶子：“你输了。”
“嗯，我输了。”叶子答得也很平静。
“他强迫你。”轻轻挑高她的下颌，注意到她细长的颈脖上除了吻痕还有些微
瘀伤，他知道那要怎么才能造成。
“所以我输了。”她故作不在乎地笑笑，“我想去看看九寨的水。”
“这是在向我告别吗？”
“是，我答应过会告诉你我要去哪里的，所以这就是告别了。”
“什么时候回来？”
“等觉得……不再难过了，我就回来。”
由最重要的人烙上的印记不是短暂的时间可以洗去的，许杰明白。
“我等你。”
“等多久？”
“直到你回来。”
小悠苍白的脸上仍留有一丝笑意，她就这样如浅眠般安静地离去。
林逸轻抚过她柔黑的长发，感觉那十年的光阴从指间悄然滑过。
十年之间，叶柯与林逸晃荡在校园的闲散，叶子与小悠徘徊于家门外的孤单，
交错相织，汇聚成叶柯与悠然的仓促相遇、黯然相逢，与叶子的平淡相交，惨然相
认。
年轮转了个圈，再次回到悲惨的原点。十年之前的相遇，撕裂了衣依的神智和
悠然的长发，十年之后的相认，瓦解了两家人的伪装和一个人的生命。
林逸缓缓地吻上那略显冰凉的双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在那唇上烙下自
己的印记，颤抖的心这才敢吐露暗藏的眷恋。
一直陪在你身边，看你欢笑，伴你伤心，。可是你只希望成为我生命中的插曲，
在我的人生际遇里，在人来人往的世界海洋里，好象那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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