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客
林敏莲打开门，姐姐正戴着一顶时髦的黄色褶边帽在镜前故影自怜，黄军则坐
在桌边，如父亲对待淘气的小孩，怜爱地看着她。
“这顶帽子花费了三百元，为了将钱赚回来，在以后的一个月内，不允许买水
果。”林敏莉宣布。
“你既为范经理买水果，又经常为她买拾元的盒饭，多破费！”林敏莲似笑非
笑地说。其实她对吃穿并无太多要求，可想到姐姐对范经理巴结逢迎，却要她们勒
紧裤带过日子，她很不是滋味。
“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我这是投资，要求有丰厚回报的。你的脑袋怎么总不
开窍呢？”她冷不丁地在她脑门上凿了一下。
“我总算领教到范经理的厉害了……”林敏莲疲倦地坐在椅子上，委屈地将事
情一五一十地讲开。
“她就是这种人，好象存心让人辛苦似地。”林敏莉附和道。
“怎么当上经理的呢？”林敏莲满是疑问。
“跟了老板十几年，算得上最老的臣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她对我们颐
指气使，对老板却忠心耿耿。在客户群稳定的情况下，老板不用担心后院起火，能
力差一点又有何大碍呢？”林敏莉回答。
“以她这种能力，如果现在来到深圳，只会在最底层混混而已，永远没有提升
的机会。所以干任何事情都要趁早，强占先机，你看她驾着别克车不知多洋洋得意。
林经理比她强很多，人家研究生学历，谈吐优雅，反应敏捷，客人当然愿意与
这样的人打交道。老板很欣赏他，来公司还不到一年就升为副经理。范经理代表老
板有人情味的一面，林经理则代表能力居上的理念，这起码让我看到了希望，有一
天我要让老板既看到我的能力，又欠我人情。”林敏莉大言不惭。
“你真贪心！”林敏莲忍不住评价，
“是有野心，人没有野心，就会失去斗志！财务部那个女的邀请我明天去她家
作客。听说她丈夫是电信的小头目，我要跟她搞好关系，说不定有用得着的地方。”
她取下帽子，边说边扭动身躯。
“是穿墨绿套装的那位吗？”林敏莲刨根究底。
“她叫小丰，你喊她丰姐。再接触时，对人客气一点！别在一些小细节上得罪
人，不值得！”林敏莉不忘提醒妹妹。
林敏莲本想趁周六好好睡一觉，不到八点却被姐姐推醒。
“好不好看？”林敏莉边小心翼翼地涂着睫毛膏边问。
林敏莲睡眼惺松，打着呵欠问：“怎么这么早啊？”
“我已经起床快两小时了！我要好好地化妆，将那些俗不可耐的女人全比下去。”
她得意地讲。
“太美了！简直像个贵妇人！”林敏莲由衷地感叹。
黄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穿着黑色暗花的昵质连衣裙；银色网状的围
巾，如夜明珠闪着幽光；黑色及膝的高筒靴高雅又时髦。
“你会成为全场的焦点，但别忘乎所以！”黄军意味深长地说。
林敏莉得意地向他抛了一个飞吻，然后向门外走去。
让她满足一下虚荣心也罢！黄军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同时隐隐若若地觉得，
她正在朝他不希望的方向移动，为此他有点担心。
大雾慢慢散去，早晨的太阳正在升起。林敏莉看了看表：“坏了，她们的车应
该已经到了站台附近。如果我被发现住在农民房里，多没面子！”她的心提到嗓子
眼，象做贼似地东张西望，然后拐入旁边的小区。当确信她们已到达，她又原路返
回，从小区大门款款走出。
小丰她们买东西根本不看价钱，好象钱是废纸一样，大把大把地往外撒，林敏
莉看得目瞪口呆。想到家乡还有人为交不起二百元学费而辍学，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又不想令她们扫兴，只有耐着性子陪着继续购物，更让她心疼的是，自己也买了一
件一千多元的衬衣。
小丰驾着进口的丰田车，缓缓驶进由银色钢质材料构造的帆船形大门。整齐的
林荫道两旁，树木枝繁叶茂；年轻的父母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怡然自得地看着小
孩尽情玩耍；几位青年正在网球场上挥汗如雨；一对对老年夫妇坐在带着镂花的白
色座椅上拉着家常；穿戴整齐的保安时而笑容可掬，时而警惕地四处张望；西洋式
的建筑物在绿树环绕中庄严地耸立着。在这个讲究简单的城市，有如此优质的生活
真可谓奇迹！
在回家的路上，林敏莉对比自己的生活：住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想买的东西不
能买，必须精打细算过日子，这是多么寒碜！虽然她知道财富的积累需要时间的沉
积，还是感叹命运的不公。
“没有文化、没有能力，只因嫁了个好男人，哪一天发现老公包二奶时，哭还
来不及哩！”她狠狠地说，也算安慰自己，同时希望尽快拥有奢华的、高人一等的
生活！
她推开门，黄军站起身打着呵欠，伸伸懒腰以示迎接。
他怎么如此散漫！林敏莉被他的举动所激怒。
“你看你多颓废？男人应该精神饱满！”
她差点将他推掉，然后自顾自地转换电视频道。
黄军觉得莫名其妙，这是正常的行为举止，怎么会招致她如此强烈的反应。而
林敏莲猜测，她肯定受到了刺激。
“是不是看到别人有房、有车而感觉不平衡？”林敏莲小心翼翼地试探。
“她们没有学历、能力又差，只因有个好丈夫，我的自身条件比她们强百倍，
却什么都没有！”她忿忿不平。
“你还有黄军啊！他有能力、为人正直、踏实肯干，对你又真心实意、呵护备
至，这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林敏莲忙劝慰她。
在这之前，黄军从未对自身条件感到过自卑，相反他为自己出身贫寒却达到同
样的高度而自豪，林敏莉的一席话让他明白，每个人对幸福生活的理解有所不同，
他已不再是一个人生活，必须按林敏莉所期望的去做，获得她想要的成功。虽然害
怕会让她失望，他还是愿意为她而改变自己。“我会加倍努力！相信不久，我们就
会有房有车。”他不紧不慢地讲。
“多久？一年二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她不依不饶。
黄军低下头，他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
“你不能逼人太甚！人不可能一步登天！干嘛非要跟那些人比，来增加自己的
烦恼？既然老天赐予每人不同的命运，抱怨是投劳的，为什么不坦然面对？然后加
倍努力。”莲严肃地反驳，她要为军打抱不平。
林敏莉看到黄军的神情，知道自己触怒了他，忙吐吐舌头，抱歉地笑笑，想将
话题转移。
“你的那条裤子已泛白，明天我们去买几条，你可再不能和我在商场里拉拉扯
扯，象打架似地，让营业员都觉得好笑！”林敏莉向他示好。
“不用了！整洁就好，穿新衣服反倒做事不方便。”黄军忙推脱。
“你怎么总是这样，穿得象个穷学生，走在路上，我都觉得不好意思。”她面
露愠色。
“我本是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不是什么大明星！又没妨碍谁，有什么觉得丢脸？
为了迎合别人而为难自己，累不累呀？”她的自以为是让黄军深感不悦，他站起身
走出门外。
“他太自我，毫不顾及我的感受！”她感到很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情不好，他非但不安慰，还自己赌气离开，看来没有什么人真正可以依
靠，只有钱才是最忠心的，从现在开始，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赚钱。”她脱口而出。
“小心钱太多会砸死人！”林敏莲对她的执迷不悟感到失望，怏怏不乐地将纸
巾递给她。
林敏莉边擦着眼睛，边寻思着不再理他，给他点颜色瞧瞧。但过了很久，都未
见他踏进家门，她开始担心，将先前的恼怒丢得一干二净。
她走出门外，看见黄军正在走道里静静地站着。他的背影是如此落漠！她心疼
不已，走上去，轻轻地从背后将他环抱住。黄军紧紧地拉住她的手。
但当她们相拥着走进屋内，明亮的灯光又点燃她强烈的控制欲望。
“我们已经攒了二万元钱，争取明年能攒够首期款，买到房子。一间给我们，
一间留给未出世的宝宝，另一间当作书房。”林敏莉计划着。
“怎么没有我父母的房间？”黄军吃惊地问。
“现在有多少年轻人愿意跟父母同住，再说你父母一生都未离开过农村，让他
们来这里反倒会不习惯，我也害怕和你父母相处不好。”林敏莉辩解道。
“习不习惯是一回事，有没有孝敬父母的心是另一回事！只要有心，没有处不
好的关系？”黄军义正词严。他认为父母虽然没有给他荣华富贵，可含辛茹苦地将
他拉扯大，他应该心存感激，并让他们过上安稳的生活，享受天伦之乐。他很迷恋
那种无私奉献、亲密无间、其乐融融的氛围，就如一棵树，无论生命力多么旺盛，
有足够的养分才能生长。
“不孝敬父母是大逆不道，要遭天谴的。不知自己从何而来，那么死后也会成
为孤魂野鬼。”林敏莲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嘲笑我是私生女，生下来就没有父母，是不是？”林敏莉突然跳起身，非
常生气。这是她最介意的事情！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内心敏感又自卑，别
人哪怕很细微的动作都会让她浮想联篇。
“没有！没有！”林敏莲连忙摆手。她一直将她当作最亲的人，从未觉得她与
自己有什么不同。
黄军虽然不能认同她不赡养父母的行为，可看到她如此痛苦，他心如刀绞。他
要给她足够的温暖，抚平她受伤的心灵。于是紧紧地抱着她，开导她：
“在她眼中，你是亲姐姐！你知道她是直肠子，不会有恶意的。”
“姐姐，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林敏莲急得想哭。
看到妹妹着急的样子，她责备的神情褪去，用似担心又似调侃的口吻讲：“你
呀！说话不知轻重。我是姐姐，不跟你计较，但遇到别人呢？如果你能学会将嘴边
的、很想出口的话吞回到肚子里，我会少操很多心！”
林敏莲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也想啊！可无法控制自己。
“要不明天我们去摸奖，特等奖是一套房子。”她念念不忘房子。
“好啊！”黄军应和道。虽然他觉得不切实际，可为了博她高兴，即使自己多
么不屑于此举，也愿意奉陪。
坐在车上，听到广播不断地播放获奖名单和号召摸奖的极具煽动性的话语，林
敏莉热血沸腾，从座位上站起，东张西望。
“你姐已经等不及了！”黄军看着林敏莉跃跃欲试的举止觉得好笑。
未待车停稳，林敏莉跳下车，急若流星，将黄军与林敏莲远远地拉在身后。
现场人山人海，群情激昂，各种颜色的小彩旗在风中飘扬，让林敏莲即刻联想
到小时候见过的流动马戏团，不由得对获奖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羊！羊！羊！”林敏莉边用手刮着涂层，边念叨着。她的双眼闪烁着走火入
魔的火焰，恨不得施展魔法将涂层，统统变成特等奖的图案——羊，可每次的结果
都不是她所期待的。她非常失望，更多的是不甘心，赌徒心态在她身上暴露无遗。
“继续！继续！”她像个任性的孩子撒娇地摇着黄军的胳膊。
“不要妄想！没那么容易！你已经买了二十张，四百元钱！”黄军边说边将她
强拉硬拽，带出了会场。
虽然对于近期发生的争执，林敏莉在实际行动上有一定程度的妥协，可对金钱
的渴望如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也慢慢消耗掉初来时的新奇与兴奋，她变得落落
寡欢，动辄发怒，俨然一个十足的怨妇。象黄军这类乐观、质朴的人很难体会她的
心情，可还是想尽办法讨她欢心，譬如为他买古龙香水、漂亮的头饰，但这根本提
不起她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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