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拳拳赤子心

　　黄军这几天忐忑不安！他想邀请大发他们来小屋作客，又害怕林敏莉会拒绝。
最终他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让大发他们和我们一起过年，可以吗？”

　　“好啊！”林敏莉一口应允。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让黄军为之一振。她一直对小时候受到的欺侮和嘲笑耿耿
于怀，想必现在已不再介意。

　　其实她并不是变得大度，而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想通过炫耀自己的成功，
让伙伴们感到自卑，并为曾对她的不友好感到羞愧。想到这里，她有种报复后的快
感。

　　大年三十，他们分头行动：黄军去同事家借音响；林敏莉去超市购置年货；林
敏莲在家操持家务。虽然各有想法，但对新年的期待是一样的。

　　无论分开多久，地位多悬殊，故人重逢，总能很快找到共同话题，享受推心置
腹的随意与亲切。大发他们刚进屋时，有些拘谨地站着，但不到一支烟的功夫，就
可以轻松自如地用家乡话与林敏莲她们拉着家常。

　　晚饭之后，大发与小金扯着喉咙一会儿咆哮着唱通俗浅显的情歌，一会儿低吟
感伤的思念歌曲，将所有情绪寄托在歌唱中。其它人则围坐在方桌前打起麻将。搓
牌声、打错牌后的咒骂声、糊牌后的尖叫声与唱歌声混杂在一起，让人耳朵发麻。
黄军与林敏莉则站在旁边评论着。也许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受人嘲笑的看不懂的小世
界，可他们有共同的乡音、熟悉的朋友。只在这个小圈子里，他们才会敞开心扉，
无所顾忌。

　　林敏莲实在太困，却不想上床睡觉，她想听到新年钟声敲响，感受这美好时刻。
她将胳膊交叉着伸进衣袖里，小鸡啄米似地不间断地点头。

　　当钟声响起，欢声笑语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伤感，所有人脸上写满
背井离乡的忧愁！在游子的眼中，家是歇息的港湾、痛苦的解药、重新出发的驱动
力，有谁不希望合家团圆，可这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要牺牲一年的工作，让老婆、
孩子喝西北风？

　　“好想念漫天飞舞的雪花！”林敏莲沉浸在思念中，不自觉地感叹。

　　“我的家乡真是美！汉江水碧波荡漾；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稻穗在风中起波浪
……”大发试图缓和气氛，用湖北大鼓的腔调唱着。

　　“可我们不富裕！”另一个声音存心和他过不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当照顾好最大与最小的孩子后，母亲一定会想起中不溜秋
的我们。”大发动情地安慰大家。

　　“外部条件固然重要，也得靠自身努力！莲和我高中都未毕业，而她能在高科
技公司做白领，我却还是生产线的普通工人，不过我会加倍努力！”他握紧拳头。

　　“听说有可能取消农业税。”小钱对道听途说的消息将信将疑，还是忍不住撒
播开来。

　　“没有什么开销，收成全部落入自己腰包，如果这样就太好了，我要让老婆在
家种地。”小金兴奋地说。

　　“不要抱太大希望！我们村地少人多，不可能大幅度提升生活质量。”大发直
言不讳。

　　“起码有基本生活保障，生活压力不会像现在这么大。”小金不认同大发的观
点。

　　他们的交谈让林敏莲睡意全无，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天空。她和大家一
样为一条没有经过证实的消息欢欣鼓舞。虽然在城里人眼中，他们有些愚昧，其实
他们一样乐于讨论国家大事，更关心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各项政策。他们如单薄的小
舟，自知对风雨的抵抗力有限，所以会特别关注天气的变化。

　　“我们村的村长是谁啊！”大明冷不丁冒出一问。

　　“好像是尚根。”红华自己也不确定，停顿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回答。

　　“他不是去昆明做服装生意了吗？”小金不解地问。

　　“材办企业全部承包给私人，耕地也被占得所剩无几，有什么油水可捞？谁会
愿意当这个官，吃力不讨好。”大发直指要害。

　　“以前我们村的砖瓦厂、化工厂多红火，我一个月能拿四百块哩。”小金沉浸
在往昔的美好光境中。

　　“我曾经非常痛恨那些当权者，正是因为他们不问正事、中饱私囊，搞挎了企
业。来到这里之后，我完全明白：在市场已规范的今天，以我们那种毫无约束、完
全依靠个人自律的方式，管理工厂，是行不通的。随着市场化的深入与人自我意识
的觉醒，必须制定强有力的激励与监督机制才能调动大家的工作积极性。”大发严
肃地说。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细述自己的打算。“我买了几本管理方面的书籍，结合
现在工厂的实际情况慢慢学习，一旦时机成熟，我会回去做村长。农村继续放任自
流，大家都会被困死，必须加强管理，统筹安排，提升效率！”

　　没想到他会有这份心！大伙深感意外，惊讶地盯着他。

　　“我已经在考虑具体做法：

　　首先，废除一个儿子必须拥有一块宅基地的陈规陋习。你们看看有多少老房子
闲置着。土地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能随便糟蹋它！

　　其次，我们不能完全单干，要有一定程度的联合，统一种植、统一销售，这样
既能有效地降低生产成本，又便于将特色农产品快速地运往各地，使得在我们土地
上非常廉价的产品能卖到好价钱。

　　第三，我们地少人多，纯粹的耕作已无法让大伙过上富足的生活。一定要发展
农业加工，因地制宜，将低端农产品加工成半成品、成品，让它增值。

　　第四，可以雇有能力的人管理村办工厂，完善各类制度，打破大锅饭的格局后，
我相信一定能重振旗鼓。

　　认真地倾听完大发的演讲后，黄军陷入沉思之中：他生活在社会底层，却不失
拳拳赤子心。而我呢？父母饱受艰辛、乡亲鼎力相助，让自己受到高等教育、拥有
一份好职业、得到丰厚的收入，却一直考虑的是怎样让事业成功，从未考虑过该如
何报答乡亲、回馈社会。看着大发刚毅的神情，他感到自惭形秽。

　　“我要更加努力地工作，让自己更有能力帮助别人！”他如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的妇人，突然发现有一盏明灯指引着他，走向光明。

　　林敏莲此时已热泪盈眶，她曾抱怨故乡是自己的束缚，也曾试图洗褪掉一切关
于它的印记，实际上这才是她人生最宝贵的财富。“我不必自卑！也不必感到孤单！
我的思想与行为无时无刻不在吸收故乡的养分！”想到这些，她感到无比轻松。

　　春节本是中国人最看重的节日，在这里却嗅不到半点节日气息。大街上行人廖
廖；高楼大厦如懒惰的妇人，睡眼惺松；绝大部分人离开了这座城市，留下它孤寂
落漠。

　　想到此时此刻，家乡的小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人们穿上崭新的服装，精神抖
擞，无论认识与否，都会响亮地互道祝福，毫不吝啬地分享节日的喜悦。这种巨大
的反差让林敏莲心里发毛。她开始同情这座城市，敞开胸怀迎接所有人，可没有多
少人愿意将心的家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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