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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奸被枪决了,关在牢里的小汉奸,比先前老实了许多。他们成天提心吊胆,
愁眉苦脸地待在牢房里,等待政府对他们的判决。常敬斋自从被抓去陪审后,人似
乎就像真的死过一次了。他成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像是要把一生欠下的觉在牢里
全给补回来一样。
好久没有出现的锄奸队队长,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来到了牢房外面的院子里。
他手叉了腰,站在院子里喊道:“常敬斋,哪一位是常敬斋,快快起床来! ”
看守常敬斋牢房的看守小跑了过来说:“长官,常敬斋在我看的牢房,你要提
审他吗? ”
“不是提审,我是要带他去东营大教场。”锄奸队队长粗声粗气地说。
. 常敬斋没吭声,他站起身来,就随看守出了门。在他的身后,那七个汉奸
一哄而上,抢夺着常敬斋留下的衣物和日用品。
常敬斋被押送上了一辆美式军用吉普。面无表情的锄奸队队长早已在副驾驶的
位置上正襟危坐了。常敬斋上了吉普车,被两个荷枪实弹的国军夹在中间坐定。
吉普车颠簸着穿过街面上还未平整的弹坑,来到了东营大教场。大教场的早晨
并没训练的士兵,显出一份空空荡荡的寂寞。几只在大教场的草坪上觅食的白鹭显
然是受到了汽车马达声的惊吓,振翅飞了起来,它们飞行的样子漂亮而又潇洒。
常敬斋想,自己死了,来世绝不变成人,一定要变成一只白鹭。
常敬斋被吉普车带到了最靠大教场里的靶场上了。靶场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他
看见一个留着长长胡须的老者正伸长了脖子冲他们这边张望,在秋天的晨风中,他
那美丽的胡子纷纷扬扬,就像秋天的草一样。
常敬斋走近后才发现,这长胡子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县长张问德。在张问德
的旁边,站着穿着考究一脸油光的盐商范茂才。
张问德见了常敬斋,就走上前,伸手去跟常敬斋握手。常敬斋没敢将手伸出来,
没有握到常敬斋手的张问德有些尴尬。但他马上就显得若无其事了。
张问德看了看常敬斋又看了看范茂才说:“今天我请常老板范老板来,没什么
大事,纯粹是寻开心,我想请二位陪我打打靶。”
范茂才听了张问德的话,就摆了摆手说:“张县长,我才不跟汉奸一起打靶呢
!”
张问德听了范茂才的话,就“呵呵”笑起来。
秋天的风把他的笑声带出去了好远。
“范老板,你是陪我打靶,不是陪常老板打靶;常老板是陪我打靶,不是陪你
打靶。这关系你应该搞清楚了吧? ”张问德满脸笑容地说。
范茂才赶忙点头说:“清楚了清楚了,只是……”
“只是什么呀? ”张问德看着一脸为难的范茂才问道。
“我一介草民,从没玩过军人使的步枪。”范茂才说。
“这我倒真忘了,范老板是使猎枪的嘛,但这里没猎枪。这样吧,我让锄奸队
的吴队长给你演示一下步枪的使法。吴队长,愿意帮老朽一个忙吗? ”张问德转身
冲一脸严肃笔直地立正站着的锄奸队队长说。
锄奸队长摆动着手臂走到步枪前,拿起步枪,“哗”的一声拉动枪栓,将子弹
推入枪膛,然后双手举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清脆的枪声吓得范茂才的肩耸动了一下。吴队长放下枪,摆动着手臂走到张问
德县长面前,“啪”的敬一个军礼,又回到了先前站立的位置上。
前方报靶员报出了环数:“九环。”
张问德冲吴队长拍了拍手说:“好枪法,好枪法! 下面我们看范老板的,范老
板可是神枪手。”
范茂才紧张得一个劲地摆着手说:“张县长,这步枪,我不行,真的不行! ”
张问德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范茂才说:“范老板的意思是,不想让老朽饱眼福
了? ”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范茂才紧张得整个额头上都冒出豆粒一样
大的汗珠了。
“士兵,那就给范老板五颗子弹吧。”张问德说。
站在射击位置旁的士兵从子弹盒里拿出了五颗锃亮锃亮的步枪新子弹,递到了
范茂才手中。
范茂才迟疑了一下,就一脸无奈地走到射击位置前,将步枪拿到手上。他恨不
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把枪栓拉开。
看着又恼又急,整个脸都红得像关公的范茂才,张问德冲士兵挥挥手说:“士
兵,你先前没听说范老板只擅长使猎枪吗? 你还不快去给范老板装子弹。”
士兵就赶紧上前,熟练地给步枪装上了子弹。
范茂才笨拙地端起枪,眯了眼,抖动着手,满脑空白地就抠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枪响的声音和射击产生的强劲后坐力,让范茂才一撒手就
把枪掉在了地上。
张问德转身看着常敬斋叫道,“士兵,给常老板五颗子弹。”
风这时又吹来了报靶员的报靶声。
“脱靶,零环。”
常敬斋手中紧握着那五颗崭新的步枪子弹.一步一步走到射击位置。在他眼前,
又晃动着了那蹲在腾越城墙上悠闲地吸烟的日本哨兵,又出现了那不可一世的穿着
便衣的田中少佐和其手下,还有那笔直地站在日军城防指挥部门前的卫兵……
常敬斋在射击点上立住,提起放在地上的步枪,眨了眨眼睛,那些先前的脑中
晃动的日本兵在远处成了五块靶子。
他“哗”地拉动了枪栓,熟练地装子弹。然后,举枪瞄准。
五声清脆的枪声,在东营大教场的射击场上响起,随即又淹没在了秋风中。他
端着枪转过身来,像一个战士一样看着张问德。
秋风又送来了报靶员的声音:“十环,十环,九环,十环,十环。一共四十九
环。”
张问德欣喜地上前,他拍了拍呆立着的常敬斋瘦削的肩说:“敬斋,你才是我
们的抗日英雄! 孤胆英雄! ”
张问德的话让常敬斋眼睛一阵生疼。
张问德看了一眼低垂着头满脸羞愧的范茂才,突然挥手大声吼道:“范茂才,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回去老老实实做自己的盐巴生意? 你难道是想等着我治
你一个沽名钓誉的罪吗? ”
听张问德这么一吼,范茂才就灰溜溜地离去了。这个做了几天英雄美梦的范老
板,溜走的样子更像一只狼狈逃窜的狗熊。
在张问德的斡旋担保下,常敬斋被锄奸队释放了。听说师傅从牢里出来的消息,
徒弟三宝就快马进城来迎师傅了。
三宝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警察局外的师傅,他手提一个灰色的布包,站在秋风
中的样子显得孤独而凄凉。秋风拂动着他头上花白的头发,秋阳中独立的他显出了
一种老态。师傅老了,师傅真的老了,老得像一棵秋天的草,老得像一株爬满了昏
鸦的树了。三宝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师傅,从外在到内心,都不再年轻。
“回家吧,师傅! ”走近的三宝这样对师傅常敬斋说。
“我不回去! ”他摇摇头,表情显得很坚定,“我不想回去! ”
在三宝看来,师傅竟然有了一种小孩一样的固执。他说:“师傅,不回家,我
们总不能就在这局子外面站着吧? ”
常敬斋沉默了一下说:“三宝,我想去石头商行看看。”
跟过去一样,徒弟三宝为师傅常敬斋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唯一不同的是,
原本风景如画的背景,现在满目疮痍,过去井然有序的腾越城,而今到处都是凌乱
不堪的残垣断壁。一些无家可归的人,用一些烂砖头和稻草搭就了简易的棚子。
许多过去殷实的人家,而今也是一贫如洗。但赶走了侵略者的喜悦,还是掩盖
了他们对未来生活的担忧。一些废墟也被勤劳的人整理过了,一些还可以用的砖头、
木料被拣拾了出来,码得规规整整。这些戍边人的后代,似乎天生就遗传了对付战
争创伤的基因。
常敬斋的石头商行,被炮弹炸成了瓦砾。当三宝把一脸平静的常敬斋扶下马来
时,常敬斋嘴角的肌肉还是抽搐了一下。他呆呆地站在这片瓦砾掺杂的废墟前看了
许久,就发现了那断成了两截的石头商行的匾额。他走进废墟堆里,吃力地将它从
砖头瓦片中抽将出来。然后就蹲在废墟之上,轻轻地用手去抚上面的灰尘。
三宝说:“师傅,商行都没有了,你还要这匾额做啥? ”
常敬斋将擦干净的断成两截的匾额抱在怀里,对三宝说:“只要有我常敬斋在,
就会有我的石头商行! 三宝,你信不? ”
三宝点点头说:“师傅,我信。”
常敬斋就自个儿找了一个平整的地方,认真地在地上拼接着匾额。三宝走到他
的身后,看着那已经无法拼接完整的匾额说:“师傅,天不早了,我们回和顺古镇
去吧。”
“我不回去! ”他突然间站起身子来,冲三宝嚷道。“我不是给你说过我不想
回去吗? ”
“不回去,那夜里我们睡在哪里? ”三宝指了指废墟说,“我们总不可能就睡
这里吧? ”
“睡哪里我不管,我就是不想回去! ”他固执得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他的任性让三宝无可奈何。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人骑马匆匆赶来了。
来的是县政府的人,他们是来给常敬斋送匾的。那匾是县长张问德送的,匾上
题着张问德手书的:“抗日英雄”。
常敬斋从来人手上接过匾,就抱着这块英雄匾哭得像一个伤心的孩子一样了。
来人中有人想劝劝他,被三宝阻止了。三宝小声说:“师傅他不是难过,他是太高
兴了,真正了解师傅的人是张县长,没这块匾,师傅就没脸面回和顺古镇去。”
三宝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被常敬斋听见了。他抹着眼泪转过身来,双手
举了匾额对三宝大声说:“三宝,你说对了,这下我可以体体面面回古镇上去了。
你赶快去,多找几个会响器的人来,我要骑着马,端着这匾在城里绕城三圈,然后
一路吹吹打打地回去,我要让所有的腾越人知道,咱这跟翡翠打交道的常敬斋,也
像那翡翠一样,是一块响当当的不折不屈的硬玉! ”
常敬斋的话说得中气十足,响响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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