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章一见鸾凰(2)
“我阿娘……去了,阿爷卖了我……大概是为了……为了养活阿弟吧。”她
哭了许久,垂着眼帘,嗓音沙哑。
她终于敞开心扉,短短一句话,却是心底最柔软的脆弱。
他轻轻笑着,一瞬之间,有些莫名的心痛。
这单纯的小姑娘绝不可能想到,所谓的人伢子与卖身契不过是他一手炮制的
网,只为网她这羽翼待丰的鸾凰回来,死心塌地跟随他左右。她更不会想到,那
让她担惊受怕吃尽苦楚的伎馆、鸨儿本就从不曾存在于凤阳坊间柳巷,现在更早
已彻底人间蒸发。如今,除了他的亲近心腹,再没有人会知道他拐了姜宓公主的
女儿回来。
但她是这样坚强的姑娘,竟至让他于心不忍。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叹息一声,“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妹妹,名叫墨鸾,好
么?”
她望着他,静静地点头,泪又流了下来。
她流泪的模样,令他隐隐地愧疚刺痛。
每每想起,他总有一瞬间的诧异,旋即归于一如往昔的波澜不惊。或许,只
因对手是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他才多少有些心生不安吧。
但他别无选择。
他看着面前的乖巧少女,习惯性地露出温柔微笑,问她,“阿鸾,今日还好
么?”
墨鸾应道:“早晨先生教的三十篇诗经都已背熟了,又练了一曲幽兰小调的
引子,先生说明日可教我全曲了。这会儿等着哥哥回来继续学棋呢。”
白弈闻言,暗自心惊,却听见身后叶一舟跟上来笑道:“小娘子聪敏,学起
东西来可比公子当年还要快得多。”叶先生是他自幼的教习先生,可谓府上的股
肱谋臣。
叶一舟话音方落,已有人声传来,“那还不是我们小娘子勤勉,从早起到这
会儿才刚歇了多久?都还没用膳呢。”看去,原来是侍女静姝捧着食盒从不远处
过来。
白弈笑道:“你这样拼命做什么?不要累坏了。”
墨鸾却只摇头,颔首浅笑。
白弈不由得略略怔了一下,看着她干净纯粹的笑容,带着些青涩娇羞。他忽
然想起那日她一壶酒洒得自己满身湿,心底不禁微妙地一动。
这小姑娘,时而激烈,时而静好,却又这般浑然天成,没半点矫饰。他看着
她,浅浅勾起唇角。无须怀疑,假以时日她必将成为他棋盘上最耀眼的一枚子。
静姝留白弈一同用膳。他笑着推辞了出来,打算回书斋去。
昨夜,潜山中的山匪入了凤阳城,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盐商大户卢云的脑袋,
挂在城门上。
便是让白弈看来,那卢云也是死有余辜。卢商把持盐市,坐地起价,压榨百
姓,他早有所察觉,只是碍于卢商乃江浙大户,总揽盐市,既是皇商,又与江湖
上的盐运帮派有往来。轻易不敢妄动。他本已在紧密谋划之中,培植其他几家盐
商,先待削弱卢家势力,谋定而后动。不料,半路上忽然杀出这么一件乱子来。
那潜山匪首,却也是他家旧识——靖国殷公之后,前绥远将军殷孝殷忠行。
那是天朝昏昧下,无数阴云中,惨烈至极的冤屈。
走兽未尽,良弓已碎。莫须有的拥兵谋逆之罪,终成殷氏满门忠烈的催命铡。
十年含冤流亡,九年前落草潜山,这才有了殷孝与白弈六年对峙相争。
遥想当年,西突厥犯边,凉州告急,殷忠行一骑当千万里救父,七出七进杀
得围城敌军狼藉惨败,千军万马中一刀剁了西突厥元帅脑袋,戳在天朝大旗上,
白浆迸裂红血飞溅,唬破了多少胡兵的胆。
殷孝,是白弈多年来一心想要收服的虎将。但无论他怎样恩威并施,殷孝偏
是不降。
“吾本匪类,死不招安!”如此虎吼,声威赫赫。非但如此,今时今日,殷
孝竟带领山匪入城杀了人,嚣张地悬首示众。
即便杀的是个该杀之人,也是法不能容。否则旁人纷纷效尤,但凡有了仇怨
或是看人不爽便拿来杀了,岂不天下大乱?
想起殷孝,白弈唯有暗自苦笑,虽爱其才,却也着实恨之麻烦。今日一整天,
他都忙于安抚卢商,巩固城防,避免私怨械斗,又要部署官盐,随时防着盐市异
变,便是此刻还得赶着连夜谋定方略,明早拿去与刘祁勋等诸将商议了,给殷孝
点教训,即便拿之不下,也不能再由他这样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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