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章四波澜现(1)
章四波澜现
人人都有心,各有各的缘由,我们觉得自己被伤害时,又怎么知道对方没有
苦痛?
“啊呀!”静姝吓得魂飞魄散,忙扶住墨鸾。拽了她的手来看,只见指尖已
烫得见了红。静姝一下慌了,再看地上炭球竟还是赤色的,一地瓷炉碎片,显然
瓷炉外围没有裹上棉套子,不禁急怒起来,冲水湄吼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丢了魂一样!”
水湄还捧着盛手炉的盒子,低着头喃喃地道歉。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静姝气得手抖,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白弈拦住。
“还说些没用的做什么。快去取冷酒、冰片和蜜汁来!”白弈沉声急道,说
话间已将墨鸾拉近身前。
静姝这才惊醒,快步跑开去,不多时便取了东西回来。
白弈将墨鸾的手抓来浸入冷酒里泡了好一会儿,又亲手调了冰片和蜜汁给她
抹上。眼见这小姑娘痛得柳眉紧蹙,眼中含泪,忍不住轻斥道:“你也不看清楚
就伸手!”
墨鸾疼得险些哭出来,眼神却依旧柔柔的,轻声道:“也不怎么严重的。”
“还不严重呢!出水泡了才算重么?”静姝又急又气,回头见水湄低头立在
一旁,更是恼火,忍不住又道,“你怎么搞的?魂叫哪里的小鬼勾了去?!”
水湄只诺诺地缩在一旁,低着头,连声认错。
墨鸾见了忙道:“静姝阿姊,怪我自己不小心,水湄阿姊也不是成心的。”
静姝道:“小娘子又护着她。前两日她胡闹,姆姆要罚她,也是你护着她。
这次连小娘子你的手都给烫了,你还护着她。”
墨鸾摇头笑着,用没烫着的手指勾了勾静姝的手,甜甜地道:“好啦。我知
道阿姊心疼我。”
她这样甜甜地一笑,笑得静姝脾气也没了,叹一声,再说不上别的来。
白弈从旁看着,心下五味杂陈。
按理说来,水湄这一出手该是在他谋算之内,可他却万没料到,眼见墨鸾被
烫伤时,他竟然有揪心之痛,便是那滚烫红炭烙在自己身上,也无法比拟。
这……他着实给镇住了。
墨鸾那甜甜的一笑,更叫他百般叹惜。若换了别的小姑娘,恐怕早哭闹得不
知成什么样儿。可她却含泪忍痛维护着伤害了她的人。这傻得让人想不怜惜也难
的丫头……他忽然隐隐有些头疼,淡淡地道:“今日不练了,快回去歇着。”言
罢,拉了她的手便走。
他将她送回房中,安置她歇下,问道:“还疼么?”
墨鸾微笑着摇摇头。
白弈再三隐忍,终是忍不住叹道:“以后小心些。需要知道,不是人人都会
真心待你好。”
墨鸾略一怔,旋即柔柔地一笑,“我知道。但我阿娘说过,这世上十人至少
有九人不会没来由地存心害人的。人人都有心,各有各的缘由,我们觉得自己被
伤害时,又怎么知道对方没有苦痛?”
猛地,白弈心头一震,竟也像是被灼伤了一般,一阵阵紧缩。这便是她的母
亲留给她的那颗心么?柔软如斯,善良如斯。即便真的是傻,也是如此令人不忍
苛责,更不敢亵渎。
可墨鸾已跑去看那小杜鹃鸟去了,她半蹲下身,去看匍匐在窝中的小鸟,回
头冲白弈甜甜地笑道:“哥哥快来看,它的伤就要好了,已经会扑扇了,没准过
两日就能飞了呢!”
白弈看着那张纯真的笑颜,静默半晌,终是在心底一声哀叹。
他忽然觉得自己肮脏、罪恶、愚蠢……他竟如此可笑地想要毁了这透明纯净
的水晶,甚至不择手段!
莫非,他竟是惧怕了源自那个少女的吸引与悸动,所以才如此阴暗地恨不能
将之揉得粉碎么?
可他又怎么能放纵沉湎……
十指冰冷,掌心里不知不觉已全是细密汗水。他暗自握拳,深吸几口气,却
是万般无奈。
然而,此时花园亭间,梅影浮香中,水湄却静静地低头站着,看静姝张罗着
几个小婢女和家丁收拾东西,心底寒潮翻涌。
她故意烫伤了小娘子,可却全然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更加心冷苦痛。
若是方才公子骂她,她反倒好受,至少他眼中还看得见她,可他没有,他却
责怪小娘子不仔细,那样的宠溺嗔意。内敛如他竟也急恼了忍不住开口,只是那
个让他心焦的人却不是她。他责怪小娘子,只为他心中更亲的是小娘子。而她,
不过和那个摔碎的手炉一样,不值得关注,不值得责骂,甚至,可以当做从未存
在过一样。
为何会是这样?为何公子要这样待她?他明明……他明明……
她痛苦地蜷起身子,蹲下去,将脸埋在膝上,面色惨白,心下阵阵绞痛。
“水湄?你……你怎么了?”静姝回身看见水湄缩成一团的身影,吓得忙上
前抱住了她,一点点掰开她掐住自己双臂的手指。
水湄抬起头来,脸上湿湿的,不知是汗还是泪,她望着静姝,翕动着唇,虚
弱地道:“姊姊,我难过得紧,你……你莫再怪我……”
一瞬,静姝有些手足无措,水湄的眼神竟是空荡荡的,埋着一地碎片。她们
姊妹一场,共度六载,便是水湄再怎么胡闹,她再怎么恼起来责骂,在她心里,
水湄也还是她的妹妹。可她从未见过水湄如此伤心、难过。她抱住水湄,轻轻拍
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该从何安慰。
即便墨鸾维护,静姝沉默,女师方茹依旧从墨鸾指尖的红痕看出了端倪,将
水湄罚去柴房禁闭了三日。墨鸾求了好几次情也无用,只好偷偷地关照水湄,又
怕水湄面子难挨,心里难受,便让静姝去。
待三日后方茹准了水湄从柴房里出来,正是白弈离开凤阳赴神都述职的日子。
此次返京,白弈比往年提前了半月有余。个中因由,怕是他心里清楚却怎么
也不愿说出口来的。叶一舟劝阻他,也被他回绝了。自拜入先生门下,他几乎从
未悖逆过先生的教导,但真固执起来,叶一舟也拿他没办法。
于此,墨鸾并不能想到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身旁骤然空了,这才终于察觉了
冬日的寒冷,顿时孤单起来。
她并不想让哥哥走。
正当她流离失所险些以为自己已是上苍的弃民时,白弈成了她的救赎。那如
玉身影与幼时幻梦中的翩翩谪仙重合一处,仿佛便是命中注定。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习惯了有哥哥陪在身边,笑语,嬉戏,对弈,即便他那
么忙,每日总是聚少,但只要能看见他,她便觉得踏实、安心,才有温暖。
可他离开了。
她便紧张起来,忽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又将向哪儿走去的惶恐。突如其来的
寒流让她惊觉自己似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前途未卜。
但她知道,她并没有立场要求哥哥为了她那一点小小的怯懦而留下。他对她
已经太好,好得令她觉得再多出任何的奢望都是罪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