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望而却步
白隼堡主望着自己腹部巨大的血窟,竟也不觉得恐惧,变得冰凉的手抓住丛惟
的衣袖,大口喘着气,积攒了半天力量,才能出声:“城主……城主,朱凰她并非
如你所想,她从未想要背叛你,她只是……不由自主……”“不由自主?”丛惟一
手覆住他的伤口,掌心散出蓝色的幽光,试图阻止他生命的流失,一边向仍在冥思
苦想的新颜望去。不由自主要怎么样?为什么不由自主?怎么样不由自主?一连串
的疑问生出来,但他却明白此刻绝对不是追问的时候,于是温言安慰道:“别担心,
朱凰,她,我信得过。”
“不……”见对方没有明白自己所指,白隼堡主有些焦急地摇摇头,促声道:
“朱凰大人委任我为白隼堡主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因为我的身份特殊,万一她有
一天失控,我是唯一能够阻止她的人。城主,她是身不由己啊。”
丛惟心中一动,有些潜伏已久的疑虑浮上来。当年他全心信任着她,委任白隼
堡主的事情便由她去处理,完全没有过问。而她当时回报说安排了一个稳妥的人,
他也就放下心来。直到不久前,陟游告诉他新颜竟将白隼堡主认作父亲时,他才发
现这安排后面似乎有着什么特别的隐情。
这样不安的感觉一开始并不太强烈,所以当白隼堡主出现在这里,并且说出作
为钥匙的那句话时,丛惟才发觉以前的新颜竟然背着他留下了不少的后路,虽然知
道是自己有愧于她,为着两人曾有的信任不再,却仍然觉得格外痛心。然而此刻白
隼堡主的解释,却似乎在说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朱凰私下所做种种安排,好
像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不希望她有任何的困难,却还是希望自己的猜测正确,这样的心情实在矛盾。
丛惟忍不住向她求证:“新颜,新颜,你听见了吗?”话一出口,立即苦笑,嘲讽
自己的急切,如今的新颜,又如何能回答他心中百般疑问。
然而这样低切的呼唤却唤醒了如痴如梦呆立一旁的新颜,她突然如梦初醒,浑
身颤抖着,朝向他们走过去。狂风已经消逝,所经之地却不可能安然无恙,剧烈疯
狂的追杀,即使是她比常人矫捷灵敏的身体也难以承受,只是轻微的挪动,就足以
让她的身体崩溃,浑身力气突然失去,脚下一软,跌落在他们身边。
丛惟支撑着白隼堡主的身体,救持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摔倒,急呼道:“小心!”
她闻声望过去,两人眼波相交,那双黑色的眼瞳已经不复见之前的狂乱嗜血,
只剩下惶恐迷茫,丛惟心头一紧,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去扶助她。
身体接触的一刹那,一阵剧烈且迷乱的感觉如电流般闯入脑海,新颜眼前飞快
地闪过一幅景象:高耸入天的山头,他们并肩而立,共同俯览着脚下凤凰展翅一样
的城池,风呼啸着,在他们身边狂舞,他为她披上火红镶金边的袍服。她展开双臂,
宽大的袍袖迎风招展,如同凤凰灿烂的双翅。
她猛地一惊,目光既惊且惧,仿佛不欢迎那样的景象不请自来占据脑海,带着
些许抗拒,新颜躲开他的碰触。
丛惟目光一暗,收回手。
白隼堡主已经是弥留之际,眼巴巴望着朱凰,却连一个字也无力说出来。新颜
一对上他的目光,不知为什么心中一震,眼泪落下来。
“你……”她颤抖着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他……”她伸出
手,手上那老者的血未干,刺目的猩红。
白隼堡主看出她的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向她抬起手。新颜握住,电流立即劈过
来,她读到对方心中所想:“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朱凰大人,有违重托,真对不起
……”那双眼睛如将熄的烛火,在风中飘摇。
新颜看着,突然想到了,失声唤道:“柯熏!你不能死!”
飘摇的烛火突然亮了一下,白隼堡主仿佛早已成了他的名字,没有人还记得,
他的本名叫做柯熏。没想到最后一刻,却被重新提起。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新颜从
他被握的手上读道:“朱凰大人,你为什么要记起来呢?今后只怕……”
只怕什么,却再没有了讯息。新颜脑中一片混乱,手中的肢体渐渐冰凉,是她
亲手杀了他。即使不知道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却能明显感觉到老者对她的关切之
情。这个和父亲有着相同面孔,也像父亲一样关怀着她的老者,却死在了自己手下。
她心中麻木着,不敢放任情绪流泻。
只是为什么,手上沾满鲜血的感觉如此熟悉,她将双手举在眼前,如此镇静盛
开的血色之花,仿佛早已熟悉了这样的感觉。心底厚重的幕布被割裂了一道缝隙,
她似乎能够借以窥视某些隐秘。那些她一直想努力透过迷雾看清楚的隐秘,这一刻
却迟疑了,如果那些隐秘也像这双手一样,浸透着鲜血,她是否能平静接受?
“新颜……”一直关注着她的丛惟脸色好不到哪里去。冷眼旁观,他比当事人
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只是老者的名字被从记忆深处挖出来,这只是一个开端,
逐渐地,她将要面对更多。当初她选择要遗忘的,却终究不肯被放过。丛惟怜惜地
看着她,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只是,如果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丛惟冷笑,为什么不经意流过的思绪里面,
有一缕不易被察觉的窃喜?丛惟恍然一惊,莫非自己竟然也期待着这样的局面吗?
新颜平静地放开柯熏的尸体。心情深沉若海,连她自己也无法体会,只能麻木
地放开手,站起来。浑身浴血,大衣染成了猩红,风呼地卷过,刮在脸上生痛。
台下观望的绯隋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先跪下去高呼:“朱凰大人,回归了!”
新颜冷冷看着,五万士兵在脚下臣服跪地,随着绯隋高声呼喊:“朱凰大人,
回归!”
黑色袍服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洛希立即振臂高呼:“凤凰城万岁!”又是一
阵山呼海啸。
新颜漠然地看着,心中仍是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意思,向后退
了一步,想要离开。她身旁的丛惟忽然出手,针刺般的感觉从后颈传来,新颜甚至
来不及回头,便颓然倒在及时接住她的丛惟臂中。
变故突起,台下众人看见都是一愣,绯隋第一个跳起来,沉声喝道:“随我保
护朱凰大人!”
洛希不及细想,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等一下。”
绯隋虽是女子,却也在沙场上纵横多年,反应极其灵敏,他话音没落就觉脸上
一凉,那柄闪着寒光的弯刀已经贴在了面颊上。洛希也不惊慌,冷静迎向对方怒目,
沉声道:“你怎么如此莽撞?如果城主没有恶意,这以后你让朱凰大人如何自处?”
绯隋一愣,缓缓垂下手臂。
洛希脑子转得极快,这瞬息间已经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见她有所迟疑,又道
:“城主若要对朱凰大人不利,早就出手了,哪里用等到现在?何况,银凤朱凰,
凤凰双翼,城主又怎么会自毁羽翼?”
绯隋冷笑连连,虽无从反驳,却也不甘心,想了一下,说:“我只要朱凰大人
平安无事,别的事情一概不管。你放心,若城主无意伤害朱凰大人,我也绝不会让
朱凰大人为难。”言罢一挥手,率领手下将领朝高台方向迎去。
洛希知道拦也拦不住,无奈摇头,喃喃道:“凤凰城近戍首领竟只顾旧上司的
安危而无视凤凰城主,你这分明就是要让朱凰大人为难啊。”
丛惟顾不上自己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将瘫软的新颜收在怀中,细细打量那张
苍白精致的容颜,冰蓝的眸子闪过一丝沉重。他无声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朝
台下走去。
台阶口一片血腥,肢体四下里零落,血流成河,被尘土沾染,将周围三丈之内
的地方都染作了红褐色。这就是刚才南岩等人被朱凰围巾扫到的地方。两个士兵探
上头来察看情况,看见丛惟走近,连忙爬上来在他脚边跪下,连连叩头,哆哆嗦嗦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丛惟从他们服饰看出是音闾州的士兵,便问:“你们南岩将军在哪里?”
那两个士兵不敢抬头,伸手向旁边一指。丛惟看过去,一堆血肉中,哪里还能
看得出人形来。丛惟一怔,没想到南岩竟然亲自摸上来,反在这里送了性命。他抬
眼向高台下望去,密密麻麻的大队人马中,一彪轻骑朝着这里飞驰,从旗帜服色上
认出是绯隋的亲兵,心中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上空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十几只黄鹂鸟从头顶盘旋飞过。其中一只体色鲜艳夺
目,身形灵巧,在空中长鸣几声,一个俯冲向丛惟所在的地方扎下来。丛惟抬头看
着,一动不动,眼看就要被撞上,那黄色鹂鸟忽然一转身,瞬间化作黄衫少女轻轻
巧巧落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深深拜下去。
新颜身上那件衣服早就浸透了鲜血,丛惟胸前伤口裂出的血染上去竟也不引人
注意。他淡淡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轻声道:“没事了,黎殷。”
黎殷面色惨白,身体还不停颤抖着,眼睛盯着丛惟怀中的新颜,脸上犹有惧色,
不敢靠近。丛惟见她这样,已经明白,问道:“你都看见了?”
“是……”黎殷从来没有这么温顺过,低低柔柔地回答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一遍。原来她奉丛惟的命令带着几个手下来烟罗城监视怅灯,谁知道对方早就料到
了她们会来,将她们引入烟罗城。那城墙上被施了咒语,一旦进去,无论如何都出
不来。黎殷她们心急如焚,不停尝试,但空中就好像有一圈无形的墙壁,她们屡屡
撞壁,仍然无功。
凤凰城主的白鹿战车到来,两位黑衣人在高台上的较量,朱凰的突然出现以及
那场混乱的厮杀都看在眼里,就是没有办法过来相助,黎殷几乎把自己的头都撞烂
了。直到不久前,怅灯在丛惟的追杀下凭空消失,城墙上的咒语也随之失效,黎殷
她们还没来得及赶过来,就发生了白隼堡主的事情。朱凰如何疯狂失控残杀,黎殷
远远看见,自然心有余悸。即使此刻她陷入深沉昏迷中,仍然足以令人望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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