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王二
    
                                 王二

    王二是我的朋友。我也是王二的朋友，但我不是王二的哥们。王二说哥们是可
以尿到一个壶里去的，可是他跟我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众所周知，王二已经死了。我给他料理的后事。关于这件事情可以参见本文的
姊妹篇《一个小说写手的意外死亡》。可是很多人并没有知道王二死的消息，还经
常在网络上给王二留纸条，打招呼，问他好。还有的就打着王二的招牌招摇撞骗。
所以时间长了，谁也不知道王二是真死了还是假死闹着玩的。因为王二生性顽皮，
喜欢开国际玩笑，所以对王二的死大多数人都将信将疑。
    我们国家的很多事是这样的：如果很多人同时不相信一件事，那它很有被怀疑
的必要；还有一种情况，就是群众已经习惯了名人的炒作习惯，凡是关于名人的事，
都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根本不以为然。所以在我们国家要让大多数人同时相信一
件事是很困难的，不仅困难，简直是不可能。相反，要是想让大家同时怀疑一件事，
也只需要说它是真的就行了。
    同理，要所有人同时相信网络著名写手王二同志死了的事实也很难。
    王二以前跟我在一个地方教过书，现在社会上风言风雨地把王二的死传得很神
秘，所以大家都来问我。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安心干我的教育事业了。众所周知，
王二是因为把文凭卖了喝酒才被单位劝退的。我们单位的领导看到有那么多人来关
心王二这个被单位劝退的职工感到脸上很没面子，因为这个现象恰好反映了一种愿
望，即王二应该留下，而该被劝退的是他们。为了维护领导的声誉，单位勒令我必
须对王二的死给公众一个圆满的交代。
    我们单位领导没有水平是大家公认的事，他们叫我这样做好象是我劝王二退职
后他不听从，我才恼羞成怒地把他干掉的。大家都认识王二，知道他体壮如牛，无
论醒着和睡着的时候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在已故名人王二同志生前工作过的学校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请有疑问的群众
自己看。告示我自认为写得很清楚：
    一，王二的事情最好大伙去问他本人，只有他本人知道得最清楚，任何别人所
说的关于王二的事都可能有偏差或者是居心叵测的。
    二，凡是认为王二死了的人都可以去向那些认为他还没死的人打听，反之亦然，
相信群众自有明确的判断。
    我是根据王二的一贯说法写的，因为王二常说：不要以为群众都是傻逼，群众
的眼睛始终是雪亮的。
    我的帖子帖出去以后公众大哗，纷纷前来找我们单位的领导算账，指责他们在
草菅人命。领导气急败坏地把我找去，命令我当场把事情说清楚，否则立刻把我开
除。
    我说我不可能知道王二的生死，就是群众当场把我打死，我还得说实话。老人
家从小教导我们要说实话。所以我要说的都是实话。
    关于王二的生死情况，我跟群众知道得一样多，并且毫无更有利的条件。具体
地来说可以通过以下的三种途径了解， 我只运用了最简单的流程：1，去问王二本
人。2，问问王二的家里人。3，问火葬场的工人。而第一种途径决定了后两种途径
是否有实践的必要——如果1实现了，2，3就没有实践的必要了。
    如果1失败了， 可以实施2，但是有人提出王二是和尚，所以2也无法实施，所
以只好再去问烧王二的工人，但是很可能工人会告诉你他们每天都要烧很多人，不
会因为王二这样一个无名小辈就特别记得他，在炉子面前人人平等，再说王二是网
络上的名人，火葬场的业务基本上无须上网，所以是否烧过一个叫王二的人只有去
查记录。
    我们领导很高兴听到我这样说，于是赶紧向群众解释：大伙都听到了吧，要搞
清王二同志的情况并不难，要相信我们的党，相信人民的火葬场嘛，他们绝对不会
错烧一个好人的，请大家去火葬场记录科问问吧，不要影响我们正常的教育事业。
    我们的领导水平有限是众所周知的，所以他们讲出这样的话来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愤怒的群众并不理解为什么非要到活葬场的记录科才能知道王二的死活问题，
纷纷把手里的早点、煎饼果子扔向我们领导。
    

    王二的死并没有搞清楚，只有我知道，王二确实死了，但是我们国家的事情又
往往是这样，群众的注意力容易被转移，他们已经对王二的死活不感兴趣了，他们
现在要对我们单位领导的智商发出质疑，特别是他们的孩子就在这所面南背北的学
校里上学。
    众所周知，王二不是我的死党。因为他说过我跟他绝对尿不到一个壶里，就算
我无意之中用了他的壶，可是他还是不承认这一点。
    我是有自尊的人，所以我不会用他的壶，当然我知道他并不是小气的人，他只
是在告诉我，我和他不是一个路子的。他所说的路子就是写小说。
    王二自认为是为写作而生的，所以他不久就离开了学校，去继续他的写手生涯
了，而我还在学校里背负着王二死党的名声。尽管我屡次强调我跟王二写的那些东
西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人们的认识是不以当事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有一天，我们领导把我叫去训话。领导对我说：在王二这件事情上，我们学校
碰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对这件事你怎么看？我说：报告领导，我没有看法。
    领导说：怎么会没有看法呢？我只能再一次不厌其烦地把我说过无数次的话再
重复一遍：王二死了，其死得其所，可以永垂不朽。
    领导说：可是这件事情是余波徐徐呢！有人说又看见王二了，还说他在煎饼果
子摊上买早点，这是怎么回事，你要老实讲。我说：那人长什么样？什么样？荒唐，
那人是个和尚！
    我说，报告领导，如果是和尚的话，倒有可能是他。从感情上讲，我也希望王
二还活着，但是没有任何规定说和尚不许买煎饼当早点，因为人民爱王二之心切切，
所以把所有到这一带来买早点的光头都当成王二是绝对有可能的。
    可是火葬场我们也派人去了，没有关于王二的记录！领导说。王二这厮做的事
情越来越离谱了，居然敢私改生死薄。
    领导说，现在单位决定派你去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记着，没有结果不要
回来！
    我们领导一直以为我和王二是串通好的来戏弄他们，而这件事是不会有结果的，
所以事实上我也正在被“劝退”。王二因为把文凭卖了并藐视领导所以被劝退了，
我是有文凭的，而且我一贯尊重领导，友爱同事，人缘极好，所以领导只能使出了
这样一招。
    从此，我每天上班只能躲在学校机房里，对着电脑发呆。领导派电脑管理员监
视我的行动，看我是在寻找王二还是在看黄色网站。所以当我们俩都觉得无聊的时
候，我就让他找出黄色网站来，我站在他后面看，这样领导就没话说了。
    王二是个网络名人，所以要找王二就直接到网络上找好了。
    我在各种BBS和聊天室里大肆散发“有奖寻找王二” ，“寻王二，得大奖”之
类的贴子，如果你看到“有奖征文”之类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我写的寻人启事。
    这种贴子铺天盖地地撒下来，使很多人只要看到有奖几个字就马上大叫一声我
的妈呀，顺手把电脑关了。所以我只好把贴子改头换面，并在贴子的开始郑重地写
到：您有权保持沉默，可我不得不说，这是有关网络著名写手王二同志的故事。或
者就这样写到：等等，先别关机，朋友，给个面子……
    可是群众似乎并不认识王二这个人，他们问我：王二是谁？
    原来王二写小说用的都是化名，所以王二的名字反而没有人知道。很多人回应
说他们都认识一个叫王二麻子的人，那人也是个名人，但是我对王二麻子这个人毫
无兴趣。
    我告诉群众，王二是个和尚，而且此人酷爱说段子，讲相声，表演小品，数来
宝。群众说这里会说段子的人太多了，说了等于没说。
    为了让大家都能认出王二这个人，我只能亲自操笔，按照王二的风格写了几篇
小说， 然后跟人解释： 王二就是这样写东西的。如果你看到一篇小说里有很多个
“众所周知”，那很可能就是王二写的。但这样说，似乎又容易让人误会王二的小
说都是废话，因为既然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何必再写？我想群众对小说还是很宽容的，
他们知道写小说的苦衷，“众所周知”可以为作者增加两分钱稿费，况且在我们国
家你不说某件事是“众所周知”的，就会有麻烦，群众会以为你把他们都当成了傻
逼，编辑则认为你是在胡说八道。
    但是群众不久就反映说，这都是你写的，不是王二写的。我问群众，既然你们
不认识王二，怎么知道王二不是这样写的呢？
    但是群众是不买任何人的账的。他们喜爱的是王二，不是我。所以这样找王二
是没有出路的。不但没有出路，而且群众用各种规格的板砖把我的退路都堵死了。
    为了寻找王二，我每天都跟数以百计的人打架，承受无数板砖的袭击。
    在这一过程中，居然也有很多小妞爱上我了，因为她们看到我一个人舌战群雄，
毫无惧色，而且每天必到，所以对我青眼有加，并主动站到我这一边，为我挡砖头。
结果我受到了疯狂的嫉妒，更多的板砖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所以我们学校的机器一
上午要死机二十多回。
    我们领导看到我每天在机房里跟疯魔了一样轮指如飞，十分满意，认为我这个
人还是改造得好的，不像王二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
    很多阴险的家伙化名王二来向我叫阵。我不知道是否有真的王二在里面，因为
我没有办法分辨出来，我们国家叫王二的人太多了。况且王二真在的话，他肯定不
会现身，因为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他最喜欢看人掐架，以前我们在学校的时候，他
经常因为在大街上看人掐架而上课迟到，或者苦着脸对我说，把您的菜票匀我点吧，
因为他准是在看热闹的时候钱包被人“顺”走了。王二这厮为看人掐架而丢了钱包，
我知道他早晚还会因此丢了饭碗。
    现在王二肯定猫在阴暗的角落里看我被人拍而无动于衷。看得兴高采烈的时候
他还会上来助阵，他就是这种人。当然王二是绝顶聪明的人，他肯定知道我这是苦
肉计，知道我想感动他，让他自己在身上绑上木棍跑回我们学校说：罪人王二在此，
别拍我朋友了。
    可是我知道王二一定不会那样做，因为那样过于矫情，非大丈夫所为。
    有人寄文章给我，说千真万确是王二的手迹，但是我觉得很面熟，原来就是我
写的寻人启事。渐渐的，我觉得王二没死，因为我觉得我简直就是王二。原来，王
二的哥们有很多，那些拿板砖砍我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他们爱王二，不希望看到有
人冒王二的名写东西，所以就用板砖来对付我。王二说的没错，我只是他的朋友，
不是他的哥们，因为我们从来都没尿到一个壶里去过。
    综上所述：王二死了，可是他又活着，因为有人看见他了。我知道王二死了，
可是我要去寻找王二，因为我找不到王二就会被劝退。我在网络上按照王二的风格
写了一篇《寻找王二》，希望找到王二，但是我失败了。我知道在单位我是混不下
去了，因为我找不到王二要被劝退，如果我找到了王二，就证明我是王二的同党，
只有他的死党知道他的生死，所以我还会被劝退。无论如何我都会被劝退，因为我
就是“王二”。
    在网上我注定找不到王二，而且一点希望都没有。王二不希望再回到我们学校
里来，就像我所说过的，他在网络的这块处女地里感到了一种真正的无上的自由自
在的快意！
    王二说过：人不仅要有此生的世界，人还应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我想，王二
说得一点也没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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