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恻恻轻寒(4)
老妇人穿针的手一抖,回忆好像突然打开了个口子,说话的声音都微微颤着,
“好孩子,姑姑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呢?当年的宫里人人求个自保,哪管
得了别人的闲事!姑姑是真的不知道。估计这天下知道这幅画的秘密的人不多,
连格格也搞不清楚,只道是受老佛爷之托,带上画离开这是非之地……问我还不
如问别人。这宫里啊全都是人尖儿!”
柳碧瑶并不完全信她的话,老妇人既是格格身边最亲的乳娘,对画的来龙去
脉不说是了如指掌,也应是有所耳闻。老妇人平庸,有点儿虚假,甚至有种戒备,
老宫女的心思大多难以捉摸。
柳碧瑶的脑子里倏然划过乌掌柜的影子。
“……画失踪了,未免不是件好事……”老妇人叨念完了,低头继续做她的
针线活,并不起身送客。
出了瓦房,天色又暗了一层。一株细弱的青藤扶墙依栖,风穿过瓦隙,陈旧
的瓦片窸窣欲飞。翠袄少女端着两碗新烧的茶水出来,仍是半低着头,说话轻如
蚊蚋,“喝了茶再走吧。”
溥伦好意地接过茶水,少女的脸上凝了朵浅色的红云,甚是兴奋,她瞥了一
眼柳碧瑶,声音稍稍放亮,“我奶奶就是这样子的,请别见怪。”她咬了咬唇,
又说,“前几天,来了位城里的客人,说话细声细气的……”
“阿翠!”老妇人凌厉的声音穿透窗纸,生生截断少女的话。
翠袄少女接过茶碗,默不作声地回了屋里。
回去的路上,柳碧瑶全身都觉得疲惫,她靠在溥伦的肩膀上,看着车窗外颠
簸的风景,漫不经心地问:“这画里究竟藏了什么?”
“不知道。”溥伦轻笑一声,“我母亲从没跟我提起关于这画的秘密,她是
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你问过她吗?”柳碧瑶想起娘忧伤的面容,很模糊地划过记忆。
“没有。如果她想说,就会告诉我。”凝重的神色渐渐沉淀于溥伦的眉心,
他像是诉说着心事,神情遥远而迷茫,“我母亲,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这是他经常去教堂的原因吧。柳碧瑶把脸完全地埋在他的颈窝里,从什么时
候起,这样的亲密对他们已是寻常如牵手。柳碧瑶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从车
窗外跃进的光影点点跳动在他的脸上,勾勒出迷人的线条。她喜欢这样看着他。
柳碧瑶轻问:“你每个周日都会去教堂吗?”
“出于习惯吧。”溥伦攥着柳碧瑶的手,吻了下她的手背,“从我记事起,
我奶奶就带着我去教堂。每到周日,大家都穿得很整齐,先生们西装革履,女孩
子一定要穿长裙,带上一本《圣经》,随家人进教堂,不能迟到。”
沿途,半环月色磨成薄霜,洒遍静谧的乡间小道。汽车驶到一路口,溥伦牵
着柳碧瑶下了车。
月色在此戛然而止,一条江水斑斓粼粼,碧水环城而流,倒映了满城灯火。
一只渔舟荡在江面,缓慢划碎满江的霓虹。两人站在江边,远眺高楼斜角的那片
月,任由长风轻举衣襟。
“真是座美丽的城市,”溥伦感叹,“可惜这里的冬天太冷。”
柳碧瑶听着摇橹声,忽然问:“你想家吗?”
“有时候会想。那里,也有一条长河,绕过城市中央,将整座城市分为南北
两岸。”
“一定很美。”
“是很美。河岸还有座古老的圣母院,每到周末,会有美丽而骄傲的姑娘们
进进出出……”溥伦拥住柳碧瑶,低语,“这里的姑娘也很美,而且似乎更加骄
傲。”他看柳碧瑶面露不满的神色,满脸坏笑,“你和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他转了个话题,“你知道那座圣母院在天黑的时候看上
去像什么吗?”
“像什么?”
溥伦对着她的耳朵说:“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趴在河边……”
在这座城市里,人们分辨不出四季。无论是春色溶溶或是秋声空灵,世事如
初升的月轮照开地脉,人们只辨圆缺,不问时分。远起的清籁声声入耳,过往离
别只道是寻常。夜色总能源源不断地给予坠入情网的人们无限的忧愁。风吹得发
丝凉,柳碧瑶忧虑地问:“你会走吗?”
“我为什么要走?”
“那里是你的家。”是啊,如他们所说,他本来就是属于那方遥远的土地。
“我的工作在这里,”他像是安慰她,“想走也走不了。”
“你真的想回去?”她问他心底的想法。
“不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去了,我带你一起走。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溥伦紧握柳碧瑶的手指。
柳碧瑶突然觉得伤感,感觉某日的离别似乎近在咫尺,她后悔自己问这样的
问题,未来遥遥不可知,她把伤感莫名提前了。柳碧瑶像是自问:“你会带我走
吗……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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