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风玫瑰(5)
她仰着头,脸浸在月光里,美得恍如虚幻。“哥哥,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她静静地说,“纯公主应该等了你很久。”“我也该休息了。明天要重新准备一
件嫁衣,希望还来得及。”
三月的翡冷翠之夜,凄清而安静,只有夜莺轻啼。寂静的圣泉殿里所有的侍
女和奴隶都已经休息了,垂落的金质灯盏里的火隐隐跳跃,映照得满壁的神像宛
如躲在阴影里偷笑。
羿抱着剑,裹着一块旧羊皮毯子,靠着雕满了玫瑰的描金门框闭目休息。
六尺见方的毯子相对于他高大的身材来说捉襟见肘,他不得不蜷起身子,免
得靴子从毯子另一头穿出来。就是在睡觉时,他也从不脱下战甲和头盔。那张脸
藏在冰冷的头盔之下,被护颊和护额挡住了大半,只露出眉目和鼻梁,线条如刀
刻般利落。长发从头盔里垂落下来,纯黑如墨。
——那是来自远东大陆另一端的发色。额头的发际线里,还深深烙着一个青
黛色的印记。——那是奴隶的印记。和所有奴隶一样,他没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
西,甚至没有一张自己的床,只能睡在那一块旧毯子上,彻夜在门外守护着主人,
丝毫不敢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激烈的争吵声终于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哭泣和长长的
沉默。当外面钟声敲响三下的时候,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西泽尔皇子苍白着脸走
出来,也没有看一眼倚在门外休息的他,径自离去,脚步微微踉跄。
羿悄然睁开了一只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是为这一对兄妹之间的奇特
感情叹息。
西泽尔的背影浸在清冷的月光里,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脆弱。无法想象,这
个病弱的少年在一年之前还曾率大军攻破了高黎国的帝都。在帕提亚平原的圣战
结束之后,整个西域的格局都为之改变,翡冷翠的力量空前扩张,教皇的势力再
也无人可以抗拒。而西泽尔也被教皇授予了瓦伦蒂诺公爵的称号,成了教廷的南
十字军的契约长。
——看来,在生命里第一次长达两年的被迫分离中,这一对兄妹彼此身上有
了如此深远的改变,再也不能像童年时代那样亲密无间,同心同意了。
羿侧过头倾听着门内的声音,公主似乎在哭,细微而压抑。他叹了口气,将
身子蜷起来——看来,公主已经屈服了,大概很快就要远赴东陆和亲了吧?
那一瞬,他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可怕的表情燃烧起来,面容微微抽搐。东陆
……东陆。难道在他的宿命里,居然还有重新踏上东陆土地的那一天?
高大的奴隶倚着门框,怔怔地看着夜空里的冷月,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而遥远,
他甚至没有听到床头金铃被拉动的声音。直到公主几度出声呼唤,他才回过神来。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推门走入了寝宫,在榻前五步开外单膝下跪。仿佛是被
刚才那一场争辩闹得累了,她静静地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脸上残留着泪痕,看
着应声入内的黑甲剑士,露出一个苍白疲惫的微笑。
“羿,”她轻轻说,“对不起。”他站在床前,用愕然的眼光看着她,做了
一个询问的手势。“哥哥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吧?”她明白他的忍耐,她露出不
好意思的
表情,低声道,“他,他说你是奴隶。我要替西泽尔向你道歉……我从来没
有当你是一个奴隶,羿。”钢铁一样冷硬的脸动了一下,羿露出了一个温和
的笑,回以一个手势。“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阿黛尔舒了一口气,带着泪痕
微笑起
来,“羿,你真好。”他无声地弯起唇角,用手指了指头顶绘满了诸神的天
花板,又指了指身侧黑色的剑,将手按在心口,眼神庄重地点了点头。“谢谢,
我不会说话的羿。”阿黛尔轻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羿回手按着喉咙上的伤口,歉意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嘶哑如
某种兽类——那道可怕的伤口横贯了整个颈部,虽然没有将他的头颅一刀斩下,
却很显然已经损毁了他的声带。
他苦笑了一下,再度用手势询问公主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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