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芙蓉如面柳如眉(39)
可是小洛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稀里糊涂地跟在罗凯后面下楼,有好几次差点
儿被楼梯绊倒。她像是做梦那样行走在云里雾里。罗凯却是越走越快了。简直可
以说是健步如飞。小洛又一次不幸地沦为一个小跟班。罗凯心里真他妈的高兴啊。
他没有忽略那些一开始凶神恶煞到后来变得噤若寒蝉的小女生们的眼神。他没有
忽略跟许缤纷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眼睛里那抹泪光。脸上的那两个巴掌狠了些,火
辣辣的疼痛伴随着虎虎生风的步子好像是燃烧了起来——但那是记录尊严跟荣耀
的勋章。太过瘾了。他心满意足地叹着气。
他们已经来到了操场上。空旷的、黄昏的操场很静。人都走光了。落日的颜
色无遮无拦地倾泻其中,水波荡漾的。一群鸽子飞来了,轻盈地落下来。四四方
方的操场就变成了鸽子们的游泳池,金色的游泳池。罗凯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小
洛在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了?”他微笑着。
小洛“哇”地哭了。小洛的哭声就像是婴儿一样嘹亮、饱满,元气十足。听
上去简直是愉快的。一群鸽子随着惊飞了起来,这哭声就像是它们的鸽哨。任何
人都不会把这哭声跟“爱情”联系起来。她说:“罗凯你真傻你为什么要打你自
己嘛她明明是让你打我的呀你就打我嘛我又不会怪你——”小洛淋漓酣畅地哭着,
喊出来这一大串话,连口气也不喘所以中间不能用标点符号。她不理会罗凯气急
败坏地在对她吼:“你脑子有毛病啊笨蛋——你还嫌你今天丢的人不够多呀你!”
罗凯一边吼一边无奈地想:女生们真是没救。为什么她对这样一个本来该庄严的
时刻视而不见,而且轻而易举地就拆了罗凯用两个那么响亮的巴掌才搭好的台?
真是不可原谅。罗凯好奇看着小洛,她在放声大哭的时候似乎乐在其中。女孩子
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小洛心里一遍又一遍回味着刚刚的那个瞬间。她在一阵眩晕中看到罗凯扬起
了手。重重地落在他自己清秀的脸上。这是为了小洛。这是罗凯送给小洛的礼物。
这是罗凯跟小洛之间的约定。这是小洛要用全身力气甚至是有生之年来遵守的约
定。小洛不知道对于罗凯来说那两个耳光完全不代表这种意义,她只是明白:丁
小洛永远不会背叛罗凯。为了罗凯丁小洛什么都愿意做。
温柔的夕阳像河流一样浸泡着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号啕大哭,一个手足无措。
夕阳叹了一口气:这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啊。有情有义,知恩图报。可是有什么
办法?已经准备好了的磨难还是必须要降临的。它只能拼尽全力让自己再灿烂一
点儿,再美丽一点儿,再惨烈一点儿——夕阳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们了,因
为即使是夕阳,也没有力量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23
夏芳然经历过很多次手术。比如植皮,比如扩张器植入,还比如——一些奇
奇怪怪的名称。除了帮她整容之外,这些手术还担负着其他的功能:那些硫酸烧
伤了她的右耳道,他们做手术来尽可能地帮她把已接近封闭的耳道打开;她原先
性感饱满的嘴唇如今变成了细细的一条线,他们做手术来帮助她能够正常地咀嚼
跟吞咽食物——陆羽平总是开玩笑地说:“在医院约会是件很酷的事情。”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夏芳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因此她总
是努力地在手术开始前对麻醉师微笑一下,因为多亏了他,自己才能真的像架机
器一样没有痛觉。一位她已经熟识了的麻醉师跟她说:“我原先在日本留学。”
她说:“是不是日本人的麻醉技术很强?”麻醉师说:“当然。全是‘七三一’
部队在咱们中国人身上试出来的。” 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们全场爆笑,她也想
笑,可是麻痹的感觉已经来临,有时她会陷入海水一样深的睡眠——那是全麻;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像是灵魂出窍——那是局麻。科学的力量就是伟大。她模糊地
想。
疼痛往往在深夜里如约而至,就像《百年孤独》里那个跟将死之人讨论绣花
针法的死神一样亲切而家常。夏芳然头一次发现原来疼痛就像音乐一样,有些尖
锐高亢,有些钝重低沉,有些来势汹汹但是并没有多少杀伤力,有些婉转柔软但
是余音绕梁很久不会散去。当好几种痛彼此配合着此起彼伏地同时发生,夏芳然
握紧了拳头,泪一点儿一点儿地从眼角渗出来,她对自己笑笑,说:“会不会钢
琴在被人们弹的时候也是这么痛呢?只不过它不会说,人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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