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芙蓉如面柳如眉(41)
但是她睡着了。她蜷缩在床上像只猫一样把脸埋在自己的身体里。他试着推
了推她,想把她弄醒,可惜未遂。她的身体温顺地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现
在就连睡觉都养成把脸藏起来的习惯了。陆羽平替她把被子盖好,然后慢慢走到
屋角,拿起笤帚尽可能轻地扫那些碎片。它们懒散地划过地板,划过建筑物的肌
肤,这尖刻的声音还是吵醒了她。他看见雪白的被子动了一下,这令他联想起雪
崩这种危险的东西。恍惚间他的心又提起来,他以为新一轮的战争又要开始了。
可是他听见她说:“陆羽平你刚才到哪儿去了?你不要乱跑啊你知不知道人家多
担心你——”
她的声音干干净净的,就像被雨水漂洗过的树叶。好像刚才的事情根本就是
陆羽平自己做的噩梦。陆羽平来到她旁边,她把手伸给他,她说:“陆羽平,我
疼。”
和平就这样到来。他坐到她身边,他的手臂环绕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妙
的震颤,他在她耳边说:“疼得厉害的时候,你就喊吧。喊出来就会好受点儿。”
她居然笑了,她说:“不。那不行。”他在心里长长地叹着气,他想这真是一个
固执的女人。
几个月以后她的第二次植皮手术失败了。这一次他们没有用她脊背上的皮肤
而是用大腿上的。手术前一天,陆羽平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光滑雪白的腿,她说
:“陆羽平,我真的马上就要变成一条鱼了。”“对。美人鱼。”她笑了。“美
人鱼”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典故,一个暗语,一个小小的玩笑。
可是手术后她的创面感染了。她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昏睡了整整三天,那时
候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只能张着嘴狼狈而卑微地呼吸。疼
痛是在三天后的那个凌晨里长驱直入的。那时候陆羽平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子上。
因为病房里的空气很闷,也因为他睡不着。坐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位老人,他几乎
夜夜都在这儿坐着。他有一个也是在烧伤病房的孙子。他们的故事整个病房的人
都知道。冬天的时候老人给小孩买了一床电热毯,可是半夜里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原因,电热毯烧着了。现在那个孩子毫无知觉地躺在夏芳然隔壁的病房,全身被
裹得像个小木乃伊,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陆羽平和这个没有表情的老人每个深
夜都会并排在这儿坐一会儿,往往是陆羽平来的时候老人就已经在这儿了,陆羽
平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坐着。他们从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彼此点过头。那天的
凌晨也是如此,他们都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他很困。他想明天的课并不重要就不用去了吧。他就在这时听见了她的号叫。
起初那让昏昏欲睡的他吓了好大的一跳。然后夜班的医生护士们急匆匆地往病房
里跑。他想:她死了。或者是,她马上就要死了。那根本就不是人的声音。他童
年时的小镇上每逢过年总会杀猪或者杀牛,这叫声竟然让他想起这个。他不知道
如果他这个时候冲进病房医生会不会把他轰出来,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力气也没胆
量冲进去。走廊上有一扇窗是破的,很冷的夜风吹进来,她的号叫就像是一棵被
狂风蹂躏的狰狞的树。渐渐地,变成了一种丧心病狂的锯木头的声音。他身边的
老人依旧无动于衷,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说真的他真感谢他的无动于衷,这让
他觉得其实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寂静的走廊上已经开始有隐隐的骚动了,无辜
的睡眠中的人们大都已经被吓醒,那些惊恐的疑问跟抱怨让他无地自容。那一瞬
间他羡慕这个世界上所有不认识这个女人的人。一个小护士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过了一会儿又从走廊上惊慌失措地跑回来,手上拿着一个盒子。他知道那是杜冷
丁。
这下好了。只要能让那种号叫声消失,什么都行。杜冷丁,吗啡,安乐死也
好啊。他闭上眼睛,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他对她说“要是疼的话你就喊
出来”的时候,她会摇摇头微笑着说“不”。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真那么做的话,
他会恨她。也因为如果她真的允许自己养成这个习惯的话,她会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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