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芙蓉如面柳如眉(49)
“杀风景。”夏芳然娇嗔地嘟哝了一句,“那么好吧,徐至。就算是我死了,
被枪毙了,我也还是会记得你帮过我的。说不定——”她拖长了嗓子,“说不定
我日后还是会回来看看你什么的。只不过你看不见我。别担心啊,我会是个心地
善良的鬼。”
“我有个朋友,他原来的工作是行刑队的武警。他说他第一次去执行死刑的
时候,在去刑场的车上那个死刑犯突然转过头来跟他说:‘一会儿你能开枪开得
痛快点儿吗?先谢谢你了,改天回来找你喝酒。’”
“那你的朋友他跟这个犯人说什么?”夏芳然很有兴趣的样子。
“什么也没说。”徐至笑笑,“他说他当时吓得腿直抖。而且按规定,他是
不可以跟死刑犯说话的。”
“什么烂规定嘛。”夏芳然说,“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要是我的话,在最
后时候我肯定希望有人能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他也说过一次。就一次。有一回他负责枪毙的犯人是个小女孩。他说不上
来她真的有多大——已经到了可以执行死刑的年龄了应该有十八岁,可是她个子
很小,又瘦又苍白,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也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因为他们在
执行任务的时候,只知道他们负责枪决的罪犯的号码。所以他一直都管她叫‘五
号小姑娘’。五号小姑娘一路上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在
他们到了刑场下车的时候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夏芳然安静地问。
“他说:‘待会儿你记得配合我一下,张开嘴,这样我的子弹就可以从你的
嘴里穿过去,不会破坏你的脸。’那个五号小姑娘含着眼泪很用力地对他点头。”
“子弹是往脑袋里打的吗?”她慢慢地问。
“是。”他点头,“五四式步枪——至少几年前是五四式步枪。每一个射手
的枪里都只有一发子弹。大家一字排开,等着中队长喊:预备——打。”
“明白了。就像运动会一样,是吧?”夏芳然像是叹息一般地笑了笑,“你
再给我讲讲死刑的事儿吧。那反正也是我以后会经历的。真可惜——”她说,
“要是我的脸没有被毁就好了。我一定会是共和国有史以来最漂亮的死刑犯。”
“我也并没知道多少。我知道的事情都是我的朋友跟我讲的。他其实是个特
别胆小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阴差阳错地选进了行刑队。一开始他不负责开
枪,他是助手……”
“这种事还需要助手啊!”她好奇地叫着。
“需要。助手必须站在罪犯的旁边,扶住他们的肩膀。因为罪犯会发抖,有
的还有可能站不起来,所以有助手在,行刑的射手只需要听口令开枪就好。可是
他头一回当助手的时候就闹了一个大笑话——”
“如果是我的话。”夏芳然轻轻打断了他,“我才不要他们来碰我的肩膀。
已经是最后一程了,还发什么抖啊?”
“那个时候的人都像是动物一样,想不了那么多。谁都会怕死,哪怕他死有
余辜。比如那个五号小姑娘,我的朋友是后来才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上
面有她的照片——她十九岁,为了一点儿小事亲手杀了她爸妈。可是我的朋友跟
我说,就算他事先知道这个女孩子做过了什么事情,他也还是会对她说那句话,
也还是会希望她不要害怕。”
“你还没说完,你那个朋友闹过什么笑话?”他觉得她的声音里刚才还动如
脱兔的一种东西突然间就熄灭了。
“助手要在听见枪声的瞬间放开扶着罪犯肩膀的手。可是他因为紧张,还没
开枪的时候就把手放开了。于是那个罪犯就那么在枪响的一瞬间斜着倒了下去,
结果子弹就打到了他的肩膀上。这是很忌讳的,刑场上讲究的就是一枪毙命。这
不仅是为了维持一种威严,更重要的还有人道。这种情况下都是副射手上来补一
枪。副射手的那一枪对准他的脑门儿打飞了他的天灵盖。那个时候是冬天,而且
那天是我们这里很罕见的低温——零下二十七度。血喷出来时热气遇上冷空气就
变成了雾。所以我的朋友看见的就是一大团白雾从他的脑袋里蒸腾出来。把周围
十几米内的景物全都笼罩住了。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喝酒,因为他被他的上司臭骂
了一顿。他说:‘徐至,我现在总算是见识过了什么叫灵魂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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