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芙蓉如面柳如眉(67)
她说:“陆羽平。我早就想过无数次,有一天我要站在这儿等你。自己制造
出来随便一个机会,让你可以认识我,或者说,可以把我认出来。然后如果我们
真的可以变成朋友,或者再近一点儿,我再告诉你我刚才说的话。一般来讲顺序
应该是这样的吧。可是陆羽平,”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眼睛亮得像萤火虫,
“来不及了。我没有时间了。”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以便确认这不是梦。“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孟蓝。”她微微一笑,脸红了。
“孟蓝。我——”他必须装得一本正经一点儿,“认识你我很高兴。但是,
那不可能。”
“我也知道那不可能了。是我自己搞砸的。”她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可
是我能作为一个朋友提醒你一句吗?夏芳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知道吗?那个时
候我们都在学校的舞蹈队里。有一次演出,本来领舞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可是在
练习的时候,夏芳然把那块垫子踢歪了,她是故意的,我看见了,就在那个女孩
要下腰的时候。然后那个女孩的腰扭伤了,领舞就自然变成了夏芳然。这是真的
啊你不要不相信,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她可以不择手段的……”孟蓝像是在辩解
什么似的急切地说着,说着,心渐渐地,渐渐地沉下去:这太傻,她自己也知道,
这太傻,太丢人,这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努力地撒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圆的谎的孩子,
然后他说:“孟蓝。我相信你。不过,你说的话对我没用。现在我要回去了。你
也早点儿回去吧,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不安全。”
“陆羽平。”她小声地说,“要是——我说要是,没有夏芳然,你会给我一
个机会吗?别跟我说你不喜欢假设。我想知道。”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名叫“希望”的东西。那种东西最下贱不过了,野
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要斩草除根啊。还有就是,一个像这样的风尘女子社会
关系应该比较杂吧,她会不会找夏芳然的麻烦呢?绝对不行,他宁愿给自己惹祸
也不能让夏芳然受一丁点儿威胁。他的眼神慢慢地变冷,变成了一种效力超强的
杀虫剂,他对自己说来吧苍天在上我就残忍这一回。于是他说:“不会。很对不
起,这跟夏芳然没有关系。就算没有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一个坐台小姐。”
她沉默了几秒钟。她笑了笑,“我懂了。陆羽平,再见。”
他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重重地一颤。后来他想也许
那是预感。
冬天的夜空很深很深。如果下雪的话你会怀疑这雪到底是经过了多远的跋涉
才能这样卑微地坠下来。孟蓝在这很深的夜空下面慢慢地走着。这么快就结束了,
真是荒谬,就好像看碟的时候按了“快进”一样,在几分钟之内就有了结局。结
束了,醒来吧。你曾经在你自己火树银花的夜里给自己安排了一出多奢侈多炫目
的盛宴啊。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你就是那个醉卧沙场还一相情愿
地以为可以回去的人。现在天亮了,你无处可逃。雪亮到残忍的阳光照亮了你的
废墟,你的残羹冷炙,你沦陷的城头上那面破败羞耻、红得暧昧污秽的旌旗。眼
眶一阵潮湿,可终究没有眼泪流下来。
日本有个民间故事,讲的是一只为了报答一个小伙子的救命之恩而变成个美
女的仙鹤。小伙子很穷,没有钱还债,姑娘关上了门叮嘱他不要进来,几天以后
交给他一匹美轮美奂的锦缎。但是小伙子不知道,姑娘变回仙鹤的原形,用长长
的喙一根一根地拔掉自己的羽毛,鲜血淋漓地把它们放在织布机上才织成那匹锦
缎。孟蓝就是那只鹤,她用自己的羽毛鲜血淋漓地锻造着她从童年起有关“清白”
的梦想。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陪酒而有丝毫的自暴自弃,因为她经历过的挣扎让
她比谁都有资格谈论尊严。多少次,她和堕落的人擦肩而过,和堕落的机会擦肩
而过,和堕落的诱惑擦肩而过,和堕落本身擦肩而过。它们坚硬得就像岩石,擦
肩而过的时候让她洁白细嫩的肩头伤痕累累。有谁能比她更珍惜清白呢?那些天
生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清白的“别人”们,他们只知道强调没有“出过台”的
“小姐”也是“小姐”,于是他们用嘲讽讥笑的眼睛挑剔着她鲜血淋漓一根根拔
自己羽毛织成的锦缎,挑剔它的花样如此难看,挑剔它的手感一摸就是廉价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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