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周期有多长(6)
冰柳没有如期而归,一直到临近春节的时候才回来。一个多月不见,冰柳胖了
一点儿,原来有些苍白的脸色变得非常红润,衣着也比从前讲究了许多,我记得冰
柳曾经不止一次地标榜自己是绿色和平组织的追随者,激烈地反对穿皮衣、皮鞋,
甚至反对使用一切真皮用品。她的观点是,把动物的皮剥下来穿在人类自己身上,
有悖人道。但这次从长春回来,冰柳烫了头发,戴了耳环,还穿上了一件价格昂贵
的狐皮大衣,像个仪态万方的俄罗斯贵妇人。
冰柳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新居的小餐厅里,三个啤酒瓶状的吊灯闪着柔
和的黄炽光,我特意放了一曲小提琴曲《梁祝》。听着音乐,喝着微酸的干白葡萄
酒。
“你总算回来了,走了这么久,连电话都不打,我还以为新娘子要逃婚呢。”
我玩笑着朝她举起了酒杯。
冰柳看着我,不说话也不笑。
“我真后悔当初演《白雪公主》的时候没跟你拍张合影,要是把那时的剧照挂
进新房该有多好!”我说。
冰柳忽然伤心地哭了,扑了过来,把湿漉漉的吻一个接一个地印在我的脸上。
积蓄了一个多月的思念,被泪水和热吻撩拨成滚烫的欲火,我一把抱起我的新
娘,走进我们刚刚搭建好的爱巢。
那一夜,冰柳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情,她的脸像是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彩,现
出玫瑰花瓣一样鲜丽的颜色。她用汗湿的手紧紧抓着我,好像生怕我从她的身边跑
掉,她战栗着、呻吟着,醉意蒙眬的眼睛却空空荡荡。
狂热惭惭平复,温馨的爱浪仍然还在一层层地缓缓波动。我把脸贴在冰柳丰腴
的手臂上,她却轻轻地推开了我。
她穿好衣裳,坐到梳妆台前的矮凳上,对着镜子,不停地梳理着一头浓密的蜷
曲的长发。她的脸色变得有些灰白,像一团燃烧过后的灰烬,眼睛里如梦的雾气,
也凝成了冷冰冰的水滴。
“该谢幕了!”她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我听不懂她的话。
冰柳回过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们分手吧”声音如雷贯耳,却又好像远
在天边,飘飘渺渺。
我愣坐床头,眼前的女人变得陌生。
“命运已经把我们拉得太远,这种高下悬殊的婚姻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不想一
辈子扮演低人一等的角色。”
沉闷的空气让人窒息。我知道人会变,但我不知道会变得这么快。快得如同世
界一级方程式的赛事。
浅橘红色的窗帘外,破晓的晨曦正在一点点更替着沉沉的夜。
“总得有一个真实的理由吧,请直言,毕竟我们真心相爱过。”我说。
“是我背叛了你。对不起。”冰柳说着话扬起脸,虽然嘴上在说对不起,可神
情里却明白无误地写着“心安理得”。
“你爱上了别人?”
冰柳点点头。
“他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
“……”
莎翁的名言:“女人哪,你的别名是水性杨花。”
谁能相信,五年的恋情敌不过一次旅途中的偶遇。
冰柳从北京回长春的火车上,结识了美国新泽西大学的橄榄球教练乔治。这个
老该死的从见到冰柳的第一眼,就坠入了爱河,他被这个东方女孩儿的聪慧热情以
及一口夹生的英语迷住了,而这个年过半百却还青春不老的美国单身汉,也让心比
天高的冰柳想入非非。
火车到长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形同爱侣,难舍难分。冰柳没有下车,跟着老
乔治一块儿去了哈尔滨。
亚布力风车山庄滑雪场,成了老乔治和冰柳异国之恋的伊甸园。冰柳坦言,当
驾起滑雪板跌跌撞撞地飞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当老乔治用有
力的双臂把她从雪地里搀起,拉进怀抱的时候,那一堵墙似的高大身躯,让她找到
了安全感。
冰柳还直言不讳地把乔治和我做了比较。冰柳说,和那个成熟的美国佬相比,
我就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大男孩儿,她甚至指责我们的初恋之吻,指责我当时的被动。
她一脸不屑地说:“这也许是你最可爱的地方——纯洁得像张白纸。但一点阳刚之
气都没有的男人让人可怜。”
热血一阵阵往头上涌。纯洁得像张白纸居然成了她毁掉五年真情的理由,那么
反过来推想,老乔治的可爱之处,是不是以强奸犯式的激情,把大男人的主动和热
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愤怒、痛苦、委屈、鄙视、绝望让我几乎崩溃,我差点抄起台灯向冰柳砸过去,
但我的全身却像被巫师施用了定身法术,一点儿都动弹不得。
我在软弱和无奈中苦笑。
噢!上帝呀,你知不知道,中国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用过春节一样的热情
庆祝圣诞,他们之中很多人没听说过黄帝,没听说过轩辕,甚至没听说过孔子、墨
子、庄子、老子,却以无限的崇敬对你顶礼膜拜,你是以平等博爱著称的神,可是
到了关键的时候,你却也有私心偏爱,不然,你为什么会帮着那么多的外国佬抢走
风华正茂的中国姑娘?让无数像我一样的倒霉蛋,空怀夺妻之恨,望洋兴叹?!
我终于说服了自己,当所有的怨怼和愤懑都成了多余的东西之后。我用最平静
的语气对冰柳说:“祝福你们。今生今世,不管他年轻还是衰老,不管他健康还是
病弱,你都要永远不变地爱他,和他在一起。”我从基督教婚礼上的新郎,转换成
了牧师的角色。
冰柳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由意外变得愤怒,她冷笑了一声,点着头说
:“我实在小看你了,你原来这么虚伪冷漠!”
我努力挤出一脸不以为然的笑,从那时起我才明白,有时候笑也是一种狼狈。
我用笑掩藏起失败和屈辱,接受命运赐予我的孤雁失群的寂寞。
冰柳走了,像一枚疾飞的橄榄球,跃过大洋,径直投入了和她爹一样岁数的老
教练的怀抱。
我最终以八堆的方式原谅了上帝,他老人家本来就不是东方的神,没人强迫你
们趋之若鹜。你们追着赶着要唱诗、要做弥撒、要过圣诞节是一回事,上帝原本就
是人家的上帝,这是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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