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起来或沉下去(4)
医院的大门口,锣鼓喧天,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一个十多人组成的农民秧歌队,
正在锣鼓声中载歌载舞。还有不少人站成了一个圈儿,戴着大红的绶带,举着锦旗,
捧着各色的礼盒。为首的中年男人正起劲地喊着:“把锣鼓给我敲得再响点!”
“哎呀,原来是他呀!”刘护士长说着,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赵二和,你这是干吗?搞什么名堂?”
赵二和看见我和护士长,惊喜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话,突然跪倒在地,连
连地磕头。
前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某建筑工地送来了一个危重病人,来时血压很低,已经
出现休克前期症状。临床确诊胃穿孔,必须马上手术。可是家属不在,送他来的是
两个民工,也交不出手术费和住院押金。性命攸关,来不及多想,我让护士即刻把
病人推进手术室开始麻醉,自己亲自到住院处代病人签了一张欠款单。这个病人就
是赵二和。
手术很成功,病人术后恢复得也很快。但那张欠款单却给我惹了麻烦。当时林
秀珍刚当上外科主任,她端着架子找我谈了两次话,中心意思是欠费违反医院规则,
病人是私人包工队的民工,现在手术做完了好几天,包工队的人一直不肯露面,家
属也迟迟不来,跑账的可能极大。林秀珍阴着一张脸说:“住院手术不交押金,这
可是严重违反医院制度的事,如果病人交不出钱,责任就得由你全部承担。”言外
之意,我签了条子就等于是我欠了医院的债。
“这个病人是特殊情况,当时如果再耽搁,就有生命危险。换成您遇上这种情
况会怎么办?”我将了林秀珍一军。
林秀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特殊?中国的穷人多了去了,如果个个特殊,
医院也就快关张了!”林秀珍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寒气。
术后一个星期,林秀珍在科里的例会上宣布,如果病人再不交费,明天必须出
院。
幸好病人家属在手术后的第八天从山东赶了来,来的是赵二和的老父亲。他带
来不到四千块钱,一部分是向乡里乡亲借的,一部分是当地乡镇企业家资助的,再
加上拆房子卖木料的钱,转让责任田的钱,卖鸡卖猪的钱。可到住院处一结算,还
差两千多块。
本来坚持要让赵二和出院的林秀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病人家属说:
“钱不交齐,病人不能出院,你还是赶紧回去再想想办法吧。”
那天,看着赵二和满头白发的老父亲蹲在病房的过道里啃着凉馒头喝着白开水,
我的心里顿时像是塞满了玻璃碴子。他让我想起了一幅著名的油画《父亲》。他脸
上一条条深深的皱纹让我直观什么叫贫穷,他那双欲哭无泪的眼睛让我感知什么叫
亲情。
后来,刘护士长主动把这件事包揽下来,她说:“看着这爷俩真让人可怜,颜
大夫,这事你做得没错,但欠款不能让你一个人还,让我想想办法。”
刘护士长为赵二和发起了募捐。
刘护士长把钱交给那老汉的时候,有一个细节让我至今难忘,老人家双手抖颤
着没说一句话,牙关一咬一咬的,脖子上松弛的皮肤底下青筋暴起了老高。
“哎呀,你真是胡闹!起来,快起来。”刘护士长把赵二和连拉带拽地扶了起
来。
赵二和又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红红地说:“好人,恩人,想死我了,想死我
了。”
眼前的赵二和跟从前判若两人,系着大红领带,皮鞋贼亮,一身崭新的西装,
袖子上的商标都没撕下来,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如今已经是鸟枪换炮。
他拍了拍手让锣鼓停了下来,然后跨上两级台阶,双手叉腰,用浓重的山东口
音大着嗓门喊话:“同志们,乡亲们,过路的大叔大妈兄弟姐妹们,你们都给我睁
大了眼睛仔细看看这俩活雷锋,是他们发扬白求恩风格,发扬阶级友爱,救了我的
命。当初我赵二和还没发达,穷得叮叮当当,可人家拿咱当人,还给咱凑钱住院治
病。这两年,俺赵二和靠党的好政策发啦,有钱啦。俺现在也算是个农民企业家吧。
俺们山东人最讲究的是知恩图报,吃水不忘挖井人,忘恩负义是小人,所以俺爹让
我来给恩人磕头,给他们送锦旗,戴红花。还要……”
我上前拉了拉赵二和:“行了,少说两句吧,你看那么多看热闹的,多不好意
思?”
赵二和固执地摇了摇头:“你就让我说痛快了行不?我大老远的从山东赶来,
就是要说这几句话,知道不?这些话我都憋了快两年啦。”说着又转向大家:“同
志们,乡亲们,他们是我的恩人,是好人。俺们山东人,吃水不忘挖井人!阶级友
爱一家亲。”
话音一落,那些农民模样的人就拼命鼓掌,还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地拍出了鼓点,像是预先排练过。锣鼓点再次敲了起来,那些捧着礼盒的人排
成一路纵队,朝我们走来。赵二和拿出一沓子红包对我们说:“这些个小意思是送
给你们的。还有那些照顾过我的护士小姐们。”
刘护士长连连摆手说:“赵二和,你要是真心感谢我们,就听我说,你的心意
我们领了,不过你这么闹腾可不行,这儿是医院,是看病的地方,现在是上班时间,
要是领导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赵二和笑眯眯地搓着手说:“不怕,不怕,咱带的东西多,也有他们的份。当
官儿的都不打送礼的。”
大伙笑了起来。
后来,我和刘护士长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把赵二和说服了。我们收下锦旗,按
当时募捐的数目收下了三千块钱,其余的礼物和红包全由赵二和收回。赵二和一肚
子的不情愿,嘟嘟囔囔地说:“你们怎么就这么见外呢?我们可是生死之交的朋友,
你们这也不收,那也不行,让我怎么回复俺爹?”
赵二和带着他的乡亲们走的时候,刘护士长拍了拍赵二和的肩膀说:“既然你
把我们当成生死之交的朋友,我就再跟你说几句体己的话。有了钱是大好事,可还
得长将有时思无时,还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你说呢?”
赵二和紧紧拉住我和刘护士长的手,一连气地说着:“就是,就是,我听你们
的。”说着,一行热泪从这个春风得意的农民企业家眼里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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