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时离你更远(4)
八堆的婚礼选在了大年初二,初二是个双日子,吉利。
我参加了八堆的婚礼。新娘子是亿客隆超市的一个售货员,和八堆同岁,长得
不好看,但挺壮实,也挺和气厚道。
八堆结婚的第二天,一大清早就给我来了个电话,让我跟他一块儿去门头沟看
个朋友。
“嘿!没人说你重色轻友呀,新婚燕尔,哪能扔下新娘子不管呀!”
“你丫别拿我开涮!我真有急事!”八堆的语气挺严肃,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跑了一个多钟头,来到门头沟的一个小山村村口。我们下了
车,沿着窄窄的山路徒步走了近半个钟头,来到一家破旧的农户门前。八堆朝院里
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我们走进院子,破土坯盖的北房里没人,我们又进了驴棚旁
边的一间小西屋,里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有个二
十多岁的女孩儿睡在一张用门板搭的铺上,铺旁边堆满了箩筐、水桶、铁锨、锄头
之类的家什,床头的一个破木头箱子上,放着两只破碗,一只碗里放着啃过的馒头
和咸菜,另一只碗里盛着半碗水。
听见有人进屋,那女孩儿费了老大的力气坐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我们。
八堆走到床边,欠着身子,凑近了问她:“枣枝儿,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八堆。”
那个叫枣枝儿的女孩儿愣愣地朝八堆看,忽然眼睛一亮,翕动着嘴唇,含糊不
清地吐出了一个字:“哥……”
八堆放下从城里带来的几袋奶粉,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我们坐在院里的柴禾堆
上,八堆吸溜着鼻子半天没吭声,然后点起了一支烟,对我说:“我这辈子总共掉
过三回眼泪,一回是我爸死的时候,第二回是我初中毕业,我妈流着眼泪对我说:
‘袁啸,报个技校吧,咱们家穷,供不起你上大学。’再有,就是这回。”
“她是你什么人?怎么管你叫哥?”我问。
八堆长叹了口气说:“说来话长呀。”
我都三十多了还娶不上媳妇,我妈都快急疯了,那年有人给我说了个乡下丫头,
十九岁,就是她,枣枝儿。她们家挺急茬儿,我还没吐口同意见面,他们就把人送
来了,说先让她在城里头住几天,要是乐意就结婚,不乐意也没关系。
那时候枣枝儿可不像现在这模样儿,白白净净的,一笑还有两酒窝。她小时候
发烧,吃凉药吃多了,有点缺心眼儿。不过倒也能干点简单的家务活儿,你让她干
什么她就干什么,你不支使她,她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一声不吭,一坐就是大
半天儿。
我妈劝我说,如今城里的女孩子,一个个都打扮得像个小妖精,腆着胸脯,撅
着屁股,露着肚脐儿,你敢要吗?再说也没人看得上你。枣枝儿虽然有点毛病,可
准能一心一意跟着你过日子。
我妈说得对,我们家这么穷,谁愿意跟着我活受罪?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也算
五官端正,聪明过人吧?非让我娶个傻丫头,我心里委屈,再说,就算我能捏着鼻
子跟她过,也不能不为人类的下一代考虑。万一再生个傻儿子,岂不是给社会制造
伪劣产品么?
我妈千方百计地想把生米煮成熟饭,眼看着半个多月过去了,我对枣枝儿还是
爱答不理。我妈想出了绝招儿,一到晚上,就硬把我和枣枝儿关在屋里,锁上门,
她自个儿满世界地瞎溜达去。
怎么说我也是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她再傻,也是个白白净净的大闺女,我越
是提防着不能中我妈的奸计,越是浑身燥热。有一天我把她的衣裳都脱了,可只要
一碰她,她就连踢带打地傻笑个没完。她一笑,我就完了,觉着我和我妈都在犯罪。
那些日子里,我都快把自己折腾死了,像只烤鸭,放在炉里烤上一阵,又拿出
来晾,晾凉了,再放进炉里。这么凉了热,热了又凉地折腾几个来回,就什么事也
干不成了,结果还得自己把自己解决了。
那天晚上,我妈又要锁门,我给我妈跪下了,我跟我妈说,您就别难为您儿子
了,只当我也跟我爸爸一样壮烈了,行不行?我妈听了这话,大哭了一场,第二天
就带了两千块钱,把枣枝儿送回乡下。一点不亏心地说,枣枝儿回去的时候和来的
时候一样,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这事本来早就了结了,没想到昨天我结婚的时候,给我和枣枝儿当介绍人的那
个亲戚也来了。我悄悄问起了枣枝儿,开始他还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
枣枝儿惨了,那次被我妈送回去之后,村里头就嚷嚷开了,硬说她是让婆家给休了,
从此就再也没人登门提亲。去年秋天,枣枝儿的妈死了,他爹一天到晚喝闷酒,根
本就没心思管她,结果她一个人跑到山里去拣核桃,从山坡上摔了下去,摔断了腿,
没钱治就成了这样。
又是一本难念的经。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八堆又点上一支烟说:“我早就听人说过,这男人女人之间的事,向来都是前
世结冤,今世结缘,我欠枣枝儿的。”
“那你……”
“刚才我站在枣枝儿面前,心里难受极了,觉着自个儿他妈的不是男人,毁了
人家的名声,害得人家嫁不出去,如今又落到这样的地步……”
我理解八堆的心情,但以他的经济基础,以他的住房条件,以他刚刚新婚一天
多的现状,他能怎么办呢?
“我想……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等死,我得接她进城,给她治病。”
“这年头,雷锋着实不多了。不过,这可不是十天八天的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如果治不好,我就养她一辈子。”
八堆准是疯了!一个人溺水了,八堆要去救,人命关天,我不能拦他。可他明
摆着不会水,一跳下去,没准就得跟着淹死。
“钱呢?后院呢?”我问。
“不想那么多了,走一步说一步,我相信总能感动上帝。”
回来的路上,八堆一直很沉闷,为了给他解心宽,我说:“多往好的地方想想
吧,咱们给她治好了腿,再替她登个征婚启事,万一能找个有钱的傻哥们儿,不就
皆大欢喜了吗?”
八堆果然大笑起来说:“除非那傻哥们儿就是你呀!”
八堆说到做到,没出三天,就把枣枝儿接进城来,送进了积水潭医院。
第一个被八堆感动的上帝就是我,我从自己数目不多的积蓄里,贡献出五千块。
八堆说:“你小子够哥们儿,不过这钱我早晚会如数奉还,我可不想让你下辈子到
处追着我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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