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浮世风尘(60)
原来,清洁工脖子上都围着一条毛巾,出汗了就用毛巾擦拭,谷仓看到我用
衣袖擦拭汗水,便对我大骂不休。旁边的清洁工看不过去,指责谷仓:“你没有
给他发毛巾,他只能用袖口擦汗,你怪他不公平。”
谷仓对别人绝对不会像对我那么苛刻,有了别人出面说公道话,他也不再骂
我,下班的时候,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来一条毛巾扔给了我,那条毛巾黑黢黢
油腻腻的,当抹布都不合格。别的清洁工发的毛巾都是新的,唯独给我的不但是
旧的,还是脏的。
我是一个中国人,我可以说,面对谷仓,不论“忍”字表达的哪一个层面,
我都践行了最高准则。面对谷仓的欺辱,我忍了,为了那每小时一千日元,我还
有什么不能忍的呢?我的理想,那个小小的卑微的理想,就是每个月能存十万日
元寄回家的理想,支撑我卑贱地活着。
我的生活基本上固化为一定的程式:上午五点,起床洗漱、练武,六点赶到
NEC 大厦做清洁工,八点钟朝日语学校赶,上课到下午四点,再赶到快餐店做两
个小时的帮工,到了下午六点,还要再去NEC 大厦做三个小时的清洁工作。
我的生活在精神层面也基本上分成了两个部分:跟黄大满、赵刚在一起的时
候,我能感觉到我是人,是一个有朋友、有尊严、有自我的人。另一个部分就是
在谷仓手下干活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到我是人了,当别人不拿你当人的时候,当
你不得不接受别人不拿你当人的时候,你就感觉不到自己是人。
为了能多攒一点钱,早饭我依靠那些经常等在学校外边给中国留学生送饭团
等食物的日本老妇人。午饭,我也尽量省了,我捡拾大楼里白领们毫不吝惜扔弃
的午餐充饥。我在国内还有一大帮生活在贫困中的亲人,我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
就需要用钱,需要我这个到国外“发展”的长子、兄长提供经济支撑,所以,我
一分钱也不敢乱花,能省则省,午饭,对于我来说,也属于不能“乱花”的范畴。
那天,我赶到NEC 大厦做晚清洁。当我打扫白领员工们午休时离开的办公室
的时候,看到一些盛着便当的便当盒基本完好,里边的便当基本上没有吃,于是
我就把这些便当盒收留起来,放到专门为我们清洁工人准备的小休息室里,准备
干完活拿来充饥,这样就可以把晚饭省了。
我从写字间捡别人剩下的午餐,也会成为我的罪过。那天,我忙碌完了,回
到休息室,已经饥肠辘辘,便想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我刚刚端起捡回来的便当盒,
谷仓从外面一头闯了进来,我还没明白过来,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便当盒子,狠
狠摔在地上,嘴里骂着我:“猪,你是猪……”然后狠狠地把散落一地的便当踩
了个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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