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绯色泡沫(57)
老人淡淡地瞥她一眼,似乎从她的表情看到答案,接着说:“看来是不太好。”
“不是的!其实他很想你,可能……”
“比起想,他更恨我吧。我这副老骨头一天还苟延残喘,他就一天得不到自
由。”淡薄的阳光洒在老人的银发上,能看到细碎的光粒纷纷扬扬地飘荡着。
刚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宁霁就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回头看。
本应折返回去的老人还站在门旁,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宁霁想起她拜
托自己的话,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的,却又认为自己根本
什么都不了解,不管说什么都不过是自我满足。所以她最后只是朝老人点了点头。
回去的车程长达一小时,以往习惯在车上小睡的她,这次却罕见地一路望着
车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出神。
“我有躁郁症,一旦犯病,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好几次甚至出手打了
那孩子。所以每次我要发脾气,他都会偷偷躲到衣柜里,好几次差点憋坏了。也
不知是不是受我影响,他渐渐地不爱说话了,也不和别的小孩玩。后来老师通知
我,他忽然没有理由地揪着一个孩子打架,我才知道问题严重了。”
“恰巧那时他的父母也从外国回来了,我虽然提起过想一个人独居,但我女
儿担心我的身体,坚决不同意。时间久了,他们也发现了问题。只要我情绪微一
激动,小恒就会全身发抖,然后冲到房间内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有一天,我看到
站在一地玻璃陶瓷碎片中的他时,我就明白了,这样下去,他会变得和我一样。”
“和女儿商量后,我住进了疗养院。为了不给他再施加压力,我就是过年也
不会回去。虽然女儿偶尔有来看我,但小恒却没有来。就算来了,也只是让人给
我转送营养品,从不进来跟我说说话。”
“这样,你还能说他想我么?”
老人说话的语调十分平静,就像在跟她说书上与己不相干的故事。可是宁霁
注意到了,她在讲的过程中,好几次手抖得差点握不住茶杯。与其说她是没有感
觉,不如说她有点自暴自弃。然而,尽管如此,她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哪怕
只是一个“不”字。
简单的几句话里包含的时光是冗长而沉重的,绝不是随便的开脱就能让她放
下心里的重担。
老人是,黎瞬恒也是。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黎瞬恒是怎么选择了这种靠伤害别人来伤害自己的生存
方式的。一想到这里,胸口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呼吸也跟着沉重不起来。
分别前,老人很诚恳地低下头向她提出了一个要求。
“拜托了,在那个孩子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不用做什么,只是陪着他。”
老人的身影在那一刻是那么瘦小羸弱,让她心酸得几乎要落下眼泪。
回到旅馆时,天已经黑透了,天空罕见地挂着一轮圆月。
宁霁定定地站在路边看那一轮明月,从未有一刻心里这么真切而焦虑地祈祷
一个人的幸福。
神啊,就算只有黎瞬恒也好,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幸也好,只有他,求求你
让他变得幸福。
她这么的虔诚,就像在下一个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的诅咒。
第九章
01. 伤害是无法等价交换的,尤其是与自己爱或者爱自己的人之间
次日,宁霁主动结束了这个一点都不风光、甚至有点寒酸的离家出走之旅。
手机一插入电池,信息就如雪片般纷沓而至。
大多是父亲打来的未接来电的通知。
他问:“你在哪儿?”
“我就在这里啊,一直没有走,只是你看不到我。”
宁霁“噗”地为自己这番过于煽情造作的自问自答喷笑出来,回去吧,因为
逃避无补于事。
推门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熟悉的门板像被灌入了几公斤水泥,她拼尽全身
的力气才推得开。不对吧,沉重的并不是门,而是自己的心。
长空近晚,屋内的光线有点暗,可她还是看到了满屋的凌乱:茶几上搁着好
几个用过的杯子,有的里面还装着颜色怪异的液体;皱巴巴的衣裤堆在沙发和地
上,甚至能看出是一边走一边脱的,像鹅卵石般铺出了一条“路”;地板上满是
大小颜色各不同的盒子,让人几乎连站立的位置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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