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列车到达C 城已经九点多。苏林在火车站的一家餐厅要了碗牛肉面算是补了晚
饭。然后给小惠打了电话。

　　小惠是苏林在大学里的同班同学，土生土长的C 城人。毕业后在家人的张罗下
就开始找工作单位。短短两个月就换了三四份工作，小惠总是不满意。理由是和自
己所学的专业不对口。最后也只在父亲朋友的一家广告公司里做起了文案人员。

　　" 曾经都是那么地喜好文学，总算没有把自己的老本钱给轻易丢弃！" 小惠在
电话里告诉苏林的时候觉得有一种死里逃生感。

　　出租车载着苏林来到小惠的寓所。那是城北的一个小区，小区里亮着宁静的灯
火。晚上吃过饭的居民在花园散步乘凉，扑着痱子粉的小孩跑得大汗淋漓，有的人
搬了桌椅在小路旁撮起麻将，使劲吆喝出牌。

　　苏林的行李不多，只是一个小旅行袋，小惠还是硬拉过去让她提。她知道苏林
在火车站已经吃了饭，为尽地主之宜还是在小区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当作晚上的夜
宵。

　　小惠的房子是两式一厅，专门为城市白领族设计的那种风格：简约精致，尤其
在一些细节设计上的巧妙处理。家居布置也很是时尚：电视机放在凿开的壁柜上，
里面挂着一幅木雕画，装了暗淡的背景光映衬着，一排南瓜沙发椅，地面上还铺了
毛茸茸的地毯，蓝色的百叶窗，进门的玄关处还养了一小池子金鱼。

　　" 真漂亮，你真会过日子啊！" 苏林发出惊叹。

　　" 都是我爸妈送我的，这套房子是他们买给我结婚用的，现在我只是提前体验
一下而已。" 小惠骄傲地打开了电视机，" 来，苏林快点坐下，看看我是不是比以
前丑了。" 她把苏林拉坐到沙发上。苏林装模作样地捧起她的脸，左右端详起来。

　　" 怎么了怎么了？小惠又急切地犯了疑心病。

　　" 你变漂亮了！" 苏林乐呵呵起来。

　　" 你也是！"

　　恭维的话让她们马上有大学时光里的感觉，亲密无间。

　　这天晚上两人睡在了一起。

　　" 苏林，你真不打算继续读研了？" 小惠用疑惑的目光看正在翻书的苏林。

　　苏林半晌无语。合上手中的杂志，转向小惠："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小惠一时也说不上话来。

　　" 我知道你替我可惜，可是我生在这样的家庭，是该为家庭承载一些东西的时
候了。" 她歇了口气，" 妈妈独居这么些年实在不容易。这我是知道的！我需要体
谅她。"

　　小惠想说，这么好的机会，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拼死拼活和他们闹翻也要去
读。但她又吞了回去。

　　" 小惠你的命比我好，你真幸福。" 苏林在小惠的目光里生出真诚的羡慕。

　　小惠怕又说到苏林过往的痛处，结束谈话：" 好了，苏林，明天你还要独自去
找工作呢，早点休息吧。" 她揉了揉苏林的肩以示安慰。

　　深夜两人背靠背躺着，苏林望着窗外倾泻的万家灯火一点一点地熄灭，心绪难
平。

　　清晨，C 城的第一缕阳光就显示出霸道来，屋内的冷气依然，但苏林却被刺眼
的阳光照醒。小惠已经上班去了。在餐桌上她给苏林留了自做的早餐和一张便条。
便条上有小惠工作单位的地点和办公室电话。最后小惠还画了一张可爱的笑脸，祝
她今天好运。

　　苏林喝了一口冰冻豆浆，感觉自昨晚入睡后的不安一扫而光，心情十分清爽疏
朗。她洗了个晨澡，化了淡淡的妆，容光焕发地出门了。

　　外面的阳光更是凛冽肆意。城市被巨大的温度蒸腾出一股别样的气味来，扑在
人鼻孔里火辣辣的。苏林在街边买了一张报纸，随意地翻阅寻找招聘启事。事实上，
她对自己这样盲目地找工作心里没有一点底。

　　一份六页的报纸实际内容少得可怜，倒是千篇一律女人要治病男人要壮阳的广
告铺天盖地，还有无痛人流，痔疮，狐臭，前列腺炎，性病等大量的恶俗广告，用
着最花哨的广告词。

　　难道这里的人这么不健康？苏林在心里狠狠的把这个城市里的人嘲讽了一遍。
再到招聘版里寻找用人的单位。发现里面夹杂着大量的征婚启事，有一部分还是年
轻族，似乎现在城市的男女也要通过广而告之才能把自己处理掉了。

　　真正的用人单位广告倒是没有几个，而且条件近乎荒诞可笑。譬如一家保险公
司招聘女业务员，抛开年龄身高体形的条件不说，居然还苛刻地要会喝酒。

　　苏林再也没有兴致，把仅剩的几家招聘单位看完就把报纸丢在了垃圾桶。她想
起小惠便条留的办公室电话，此刻自己的位置正离她的单位不远，她想邀她一起吃
午饭，顺便倾吐今日无获的苦闷。

　　她走到一个IC卡电话亭正欲拨电话，看见蓝色的挡风塑料玻璃上贴满了星级酒
店的招聘广告：

　　金悦大酒店，诚招男女性公关，要求男性英俊健壮，女性漂亮风情，底薪八千，
月薪四万，欢迎各大高校学生兼职。

　　苏林觉得特倒胃口，约小惠吃午饭的热情瞬间破灭。她在心里总结着这个城市
：性文明程度就是它文明程度极高的表现形式。

　　晚饭未吃，苏林生气地回到小惠的寓所。

　　连续几周，苏林找工作是热情洋溢地出门，却总失望败兴而归。

　　这天傍晚，小惠又带了一大袋子熟食和西点回家。她是个极不热爱做饭的女人，
生活要求简单，而购买已熟的简单食物正是她简单生活里最明确的主题。

　　苏林闷在自己屋里睡午觉还没醒。小惠推开房门，叫她起床吃晚饭。

　　苏林的脸上长了两块小疖。都是前几天跟着小惠频繁吃上火的食物所致，情急
之下她把那两块鲜红的小疖抓破了，心情更是沮丧。

　　小惠侧面看见苏林脸上暗淡不散的印痕，拿药帮她擦。

　　" 小惠。" 苏林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她。

　　小惠觉得苏林心事重重，脸色憔悴了许多。她一边帮他涂药一边回应：" 怎么
了，你说？"

　　" 我--"

　　" 你说呀。" 小惠是个急性子，最恨别人说话打结，" 大学里吞吐的毛病怎么
还是没改掉！"

　　" 我想搬出去了。"

　　" 搬，搬出去？" 小惠很惊讶，说，" 搬哪？为什么要搬？是不是我对你不好
了？……"

　　" 不，不是的，小惠，你待我很好，真的谢谢你。千万不要乱想！"

　　"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 小惠狐疑。

　　" 当然是！"

　　" 那你还要搬？你这是看不起我？"

　　" 你怎么会这么去想呢？"

　　" 是你让我这样想的！" 小惠依然不乐。

　　" 我在你这里呆了几个星期了，找工作的事情还是没着落，再继续这样无所事
事下去不是办法。我想自己做点别的！"

　　" 那你打算怎么做？"

　　" 我想自己写写稿子，卖卖文笔！"

　　" 可以呀，但为何还一定要搬出去呢，我这里的条件不适合你写作吗？"

　　" 当然不是。只是小惠，我已经麻烦你很久了。我自己也过意不去……"

　　小惠想打断苏林的话，被她拦阻，苏林接着说：" 你知道我的性格，你已帮了
我不少忙，我很感激了。我不愿在一种无为的情况下再拖累别人。这样我会鄙视自
己。"

　　" 你没有拖累我！"

　　" 我会被我自己的不甘所拖累。"

　　小惠懂得苏林的个性一如她这么了解自己，既然苏林把理由摆得整整齐齐，一
定之前就开始作出考虑。她懂得苏林那股子韧劲，便不再强求。" 那你要搬哪？"
小惠无可奈何地问。

　　" 这得要你帮帮我了。"

　　" 你真适合继续读书！读书对你来说才是真正有归属感的！" 小惠发出一声失
望的感叹。

　　苏林莞尔一笑，是自嘲，还是后悔，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惠给苏林找的新房子是在一所大学的附近，座落在郊区，空气宜人。房租便
宜。苏林觉得自己居住在这里是对的，她写作正需要这样的环境。

　　周末，小惠叫来了自己的男友唐亚东帮着苏林一起搬家。唐亚东是小惠的新任
男友，一个才华横溢的建筑设计师。

　　苏林从家带来的行李不多，现在居住的东西都必须重新采购。小惠陪着苏林在
市中心的大超市把所需物什基本备齐，又托人替苏林以最优惠的价格买下一台二手
笔记本电脑。

　　房子在一家化妆品专卖店的楼上。从一扇狭小的铁门出入。房东是一个学生，
他和女朋友住一楼。二楼三楼均出租。由于已经开学，房子很紧张，只剩下三楼的
一小单间。有单独厨房，卫生间和阳台，房租每月三百五十，不含水电。

　　苏林先预付了押金和三个月的房租。

　　小惠还是觉得有点不妥，这里毕竟和自己家里条件相差甚远。她从行李箱里拿
出衣服整理有些埋怨自己后悔答应苏林的请求：" 苏林，你觉得这里合适吗？"

　　" 我觉得挺好的。拨开窗帘就是油亮的大树，还可以听见鸟的清脆叫声，多舒
服！"

　　苏林拉开窗，大树摇碎的光块懒洋洋地投射在地板砖上。

　　唐亚东已经把壁纸粘贴完毕，又去厕所换灯泡，始终一声不吭。

　　" 小惠，他怎么这么文静？" 苏林忍不住好奇。

　　" 他在陌生人面前装得吧，在我面前他挺能讲的！"

　　" 那你们都讲些什么？"

　　" 讲文学呗，我们可以为讨论一个作家的作品争论好几天，直到吵架不说话！
" 苏林听得笑出声来，觉得小惠文艺青年的那点极端和偏执一点也没改。当年在大
学里小惠带着那钻研劲围着教授不停出难题，特别可爱。

　　还是求学的时光好呀！成天的无忧无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把自己当作
无辜的小孩，也可以在校园这个小社团里有一番闯荡，可一旦毕业，却失去了这块
保护自己的社会屏障。苏林这才意识到自己像一个赤裸裸的新生婴儿一样在接受考
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一切布置安排妥当后，苏林晚上以主人的身份宴请了小惠和她男友。一顿饭吃
到近十点钟。

　　苏林疲累地回家，躺在第一次完整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搬出来的目的是一边找
工作一边写点文字打发闲聊时光。她不能让这个想法只是自己的心血来潮。

　　第二天去大学里的旧书店淘来一些书和碟，作为培养自己写作灵感的器皿。她
认为，其实一个作家不单单写文字时才是写作，阅读，听音乐，看电影都是写作的
重要组成部分。白天花时间阅读，看看碟，晚上苏林就趴在手提电脑前码起文字来。
小说，散文，影评，乐评，美食鉴赏。苏林撰写的题材跨度甚广。写字终于给自己
带来了非常充实的生活。是那种只在学生时代才有的充盈和满足。

　　整整三个月，她在三家杂志上发表文章十余篇，在网站上发表若干。在赢得稿
酬的同时她庆幸自己的文字功夫一点也没落下。

　　当然，" 坐家" 的生活一直在她拥有那份编辑工作后才宣告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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