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十八岁的豆蔻年华，苏林带着沉甸甸的梦想来到南方的大城市求学。
南方大都会的空气里流淌着鲜花洁净的清香。人们安泰富足地生活。这里是中
国最早实现对外开放的城市之一。形形色色的物品从世界各地到达这里，琳琅满目
地充斥在人们的视线。许许多多的外乡人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寻找自己的饱暖之径，
开辟新的人生。苏林觉得自己的梦想和他们那些人相差无几，只是他们比她先相融
到这个社会并获得默契。
这个城市一年会有一两次的大台风。台风带来的凶猛和毁灭让苏林看到这个城
市坚硬而剧烈的气质。一如那些外乡人在陌生的环境下可以随处生根发芽的旺盛生
命与抗争力。
苏林所在的大学很年轻。因为年轻，学生们相对处于一种宽松开放的氛围里。
校园里漫步成双成对的丽人，他们衣着光鲜，笑容甜蜜地诠释着" 幸福" 。苏林走
过他们身边没有一点羡慕。她只把他们当成一道风景来欣赏。更奇怪的是，苏林看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姿态。似乎眼下这些花样男女们的经历都只是她曾经
的过往。
苏林清楚地明白自己在这里最重要也是惟一的任务：认真读书学习。至于那些
恋恋风尘的男女之事做生活的调剂都显得逊色单薄。她幻想自己的宏伟前程，并为
之发奋图强。别人上课睡觉的时候，她认真听课做笔记；别人逛街游戏的时候，她
去图书馆阅读自习；考试前夕，她更是埋头苦读秉烛夜游。她参与学校教授的课题
项目，积极投身社会实践。她比别人提前修完课程拿到学分。她的荣誉证书和各种
奖励装满抽屉。在大学里，她没有别的女孩骄矜，却为自己赢得了一份骄傲；她少
了别人终日埋怨的空虚，多了自我的充实。
大学时光里，苏林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学校的图书馆。那里藏着满当当的图书
和高科技的电子阅读设备。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离知识这么近。由于自己学中文专业
的关系，苏林更是博览群书。从古代到当代。从东方到西方。每读完一本书她喜欢
在日记本上写上一篇读书笔记，用来记得自己曾经充实的大学生活。她的读书笔记
一篇比一篇长，一本比一本厚。她写下那些感动自己的句子，记录充满哲思的名言，
用自己的思绪浅薄分析，变成评论文字。她发现隐藏在自己内心巨大的写作欲。
苏林开始投稿。她把自己书写的读书笔记、散文、小说统统投进校报的稿筒。
投进去，便忘记了。她从不刻意掐指算天地等待稿子被采用的回应。可是就在她投
下第一篇稿子的一星期之后，一名自称校报的学长给她电话，告诉她她的文章被选
上，将刊在下一期的校报上，并且在下个月初前往校报的编辑办公室领取稿费。
苏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文章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发表，似乎上天格外眷顾这个
勤奋的孩子。然而她更没有料想到自己的那篇小说《变故》会在学校引起那么大的
轰动。当时拿到此稿的校报学生们看完后吓了一跳。再推荐给老师，老师惊叹此文
章出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之手。
小说《变故》讲述的是一个旅行的女孩途经某个陌生小县城时亲眼目睹的一场
死亡。苏林以此画面思考，展开关于命运生死的探讨。给苏林电话的是校报的主编
卓明扬。他是大苏林两届的中文系学长。英俊而才气。他的笔名叫杨柳风。他专写
民族文化类的散文杂记，在校报上有自己的专栏。苏林每期都看。
因着对文学如饥似渴的贪恋。苏林和卓明扬经常一起讨论读书心得，交换阅读
笔记和一起畅谈国内的文坛趣事。卓明扬给予苏林许多写作上的纠正和启发。她受
益非浅。卓明扬经常把苏林的文章推荐到校报上。由于反映很好，苏林得以在校报
的副刊开设自己的专栏。并取名" 文章文斓" 。
整个学校对这对" 才子才女" 的情感故事也是盛传。苏林写专栏期间，相传的
几个版本都可以拍摄成精美的电影了。苏林的" 受宠" 让许多女生羡慕又嫉妒。很
多人看好这对" 金童玉女" ，可苏林心里明白永远不是别人所想的那回事。她深知
自己的前途和所肩负的重量。这一刻实在不愿也无力像其他女生垂青这份情感。
直至有一天，卓明扬约苏林见面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苏林知道卓明扬早对她
早有意，她亦早有准备：他们只能做朋友。这是惟一的答案。她不想向他解释很多，
因为她的解释卓明扬未必认为是正确。他不能站在她的立场去理解。同时，她更不
想伤害他。他是一个不错的朋友，给予她许多的帮助，让她很感激。可是，感激永
远不能和感情划上等号。她很清楚自己可以依托的男人不会在这里。所以，她只能
打消他追逐自己的想法。切断别人的去路才能给自己退路。
学校后山被学生们誉为爱情的伊甸园。凡是与爱情沾边的事都得到这里来解决。
从牵手到分手。这是传统。小山是恋人们爱情的天然见证。
在后山的小山坡上，他提前到了半个小时。他穿得比平时正式，紧张而焦急。
苏林坐在一条小石凳上。卓明扬紧紧地依靠在她身边。在步入正题之前，他像每次
与她交流一样先谈论了文学。谈文学是他表白爱意的铺垫和修饰。
" 最近你的那篇文章很时尚，我和其他的几个编辑都看了，读者们也一定喜欢！
"
" 你不一直都鄙夷文学的时尚性吗？" 苏林宛然一笑。
" 以前是这样吧，可自从我遇见你之后，我才觉得是什么样的人才写什么样的
文章。文无定法！" 卓明扬抓了一下后脑，朝她瞥了一眼，" 这么在乎我的看法？
"
苏林却并不看她。她盯着脚下的一群蚂蚁正成群结队地向草丛爬去，无一落队。
" 其实，我觉得你挺有写作天赋的！" 他接着说，" 你表达的东西对读者产生
这么多的共鸣，你似乎经历了许多的事情。"
" 能写作的人大概都有天赋吧。写的都是自己的声音。这些声音不能用语言传
表出来，只能依靠文字这种特殊的介质。而读者只需要领略文字上的声音即可。"
" 你说的话很像电影里的对白！" 卓明扬夸赞地笑，" 像我这样的人，可谓真
正的" 纸上谈兵" 呀！"
" 可能是你的笔头比你的口头更具备直面生活的力度！" 苏林的眼睛镇定，如
同她诉说的真诚。
卓明扬像被忽然从坠落的水里被人捞起，点拨至醒，回到自己约会的真正目的
上来。但他有些忐忑了，怀疑苏林刚才那句话的背后意义。他急欲把自己的情感和
盘托出。
" 苏林，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它闷在心底许久了。其实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欢
你！" 他的脸色在透露秘密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改变，害羞之情在慌张而局促地寻找
逃遁的出口。
" 我一直都知道！" 苏林低头，十指紧扣，又缓缓松开。仿佛危险已经过去。
卓明扬有些惊喜地望着她，好像等到一个希冀。她正慢慢地由幻境变成现实。
不早不晚。
" 但是--卓明扬，我不能和你谈恋爱，不能做你的女朋友。" 苏林的声音有些
稚气。
" 不能和我谈恋爱，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他把她的话当成玩笑一样来听。
" 你有男朋友呀？" 卓明扬怀疑加调侃地问苏林。
" 我没有。没有男朋友！没有谈过恋爱！" 她的语气微微地刚硬起来。
" 那是为什么？" 他抓不清她回答的主线，一下子迷失在一个跳出不来的坑。
而苏林一面平静，像是等待早知结局的审讯。
"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知道怎么给你拒绝的理由。" 苏林袒露歉意。
"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抓了一把头发，有种上当的感觉，" 我们一直都配
合的这么好。大家都知道的好啊！"
" 那是指工作，不是别的！你误会大家的意思了！"
" 我没有！" 卓明扬的声音大了。
苏林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 我真的很喜欢你，带着欣赏和钦佩的欢喜。从小到大，我没有对任何一个陌
生女子产生过这么强烈的爱慕之情，只有你--苏林！" 在她听来，他嘴里咀嚼的每
个字的力足以将她粉碎。
" 当我今天满怀兴奋地想把自己的爱向你表露时，我还预想着你接受之后的各
种喜悦情景，可是……，我真是太自信了。你苏林的架子好高！"
苏林听出他的挖苦之意才渐渐觉得舒服了，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无所内疚地将
自己的拒绝坚持到底。
" 你很优秀。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但是--"
" 我很优秀？！你太抬举我了！" 卓明扬冷笑。
" 反正我不想谈恋爱，和你，和任何人！" 说着说着，苏林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了，" 这个答案可能对你比较容易接受！"
" 接受？怎么接受？我无法接受！"
" 我也无法接受你，很抱歉！"
"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 我说了我没有和任何人谈恋爱！恋爱不适合我！至少是现在！" 苏林把话说
得铿锵有力。
" 不适合你？苏林你好自私！"
" 大概在别人看来，以为我是在利用你。"
" 你大可不必这样想。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利用我吗？" 卓明扬的话像一枚冰
冷的钉子生生敲进苏林拔凉的内心。
" 我只能道歉。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 我告诉你苏林，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说完，卓明扬掉头，顺着山坡石阶
扬长离去。
苏林依旧坐在石坡上，她有种窃喜。因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是那种做了
好事善事的畅快与惬意。用自己的倔强和近乎强词夺理的霸道残酷地摧毁了一段欲
向她前行的情感。
然而在得到结果的途中，她也更近一步了解了卓明扬：他是一个内向的男子，
明朗洁净。平素里定是把自己的真性情包裹得严严实实，丝毫不能让人察觉他流泻
情感的方式。因为小心翼翼善待自己的情感，更像水晶一般的极其脆弱。当别人伤
害到他，他极易断碎。他周身散发的刚硬执拗覆盖住内向的沉默与温和，形成杀伤
力，变成锋芒的棱角锐不可挡地主动回击那些伤害他的人。这是攀附他内心的两种
性格对峙。
同时她亦明白自己对他的放弃决绝而彻底。她认为自己的考虑依然清晰深邃：
今日付出的代价她心甘如饴。
苏林的生活恢复如昔，并且过于迅疾。仿佛在一种自置的寂静中独自繁盛。无
聊的大学校园生活安排的井然有序，刻苦学习之余依然保持阅读和写作。只是她不
再为院报撰写专栏。这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请求。当时编辑部的学生们都感到诧异，
惟有卓明扬是第一个许可了她要求的。一夜之间不见了苏林的文字，校园里的一些
读者甚是遗憾。
同寝室的小惠和苏林便是在这个时候成为闺中密友的。小惠关心苏林多余自己。
这是她一直解释不清的情感。
一见到你，我就觉得我们之间是心灵相通的，好像总有什么东西把我们俩拉着
往一块靠，似乎有一种力量牵扯着我们必需成为好朋友。这是小惠在苏林二十岁生
日的时候倾吐的肺腑之言。
或许，小惠正是老天安排给苏林的保护和安慰使者。她们之间性情并不相似，
甚至相对。但就是不能解释得成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她们之间心有灵犀。有那种
只用一个眼神一声气息便可以沟通交付秘密般的默契。在别人眼里她们是义结金兰
的好姐妹，在她们自己心中双方分别是彼此肚子里知晓一切事情的蛔虫。
小惠认识苏林是在一场始料不及的风波上。她们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同一个立场
上，用一种同仇敌忾的目光从始至终审视了这场风波的发展。
当时校园里盛传一个大三的漂亮女生与学校某位年轻的教授谈恋爱。大家似乎
都明白这个女孩谈恋爱的动机：利用自己的姿色作为前途的赌注，为自己争取考研
成功的机率和留校工作的保障。
这个女孩不顾自我名誉的诋毁与教授公开恋情，并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与教授的
结婚。学生们冷嘲热讽嗤之以鼻，对于他们的恋情也以讹传讹。学校的一些社团还
秘密开展相关话题讨论，关于这个女生的理想与道德的关系。一时间校园里，女生
的身影成为大家暗地捕捉的对象，教授也迫于压力在学校到处躲闪。学生们扮演着
各种窥探的角色兴趣浓厚地关注这份不洁的情感。并试图扼杀它。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苏林的寝室在熄灯之后展开辩驳。小惠拍案而起，为那位
女生愤愤不平，并置换角色反问其他漂亮女孩，这样的情形发生在自己身上你表现
出来的态度又会是如何呢……，她的话给室友们很大惊诧，大伙不可思议地看着小
惠表达的坚决立场。
而苏林的心只是狠狠疼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疼处。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