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没有考上大学,也没继续读书的想法。一下子站在了人生选择的岔路口,前途
有些飘渺茫然。高考后的暑假,沈阳去了乡下。他想陪陪父亲。
住在姨娘家。
清晨很早起床,跑步到父亲坟地,清理杂草,喝上一口山涧的泉水,看树叶清
风抚动,蚂蚁从脚边有序穿爬而过,阳光渐渐明烈炫耀。
白天帮着姨娘做些小事。姨娘对沈阳很是疼爱,从不让他沾染田地里的重活。
他给他们送茶水或者骑着姨父的自行车去赶集的市场为家里添上几件日常用品。乖
顺的大黄狗像忠诚的使者一路跟随。傍晚,攀上山冈,看天边的残阳一点点堕落。
暗淡将光影覆盖,内心不甚哀伤。直至漆黑又孤独地带着黄狗回家。夜晚,与放学
归来的表弟表妹坐在一起吃晚餐。看姨夫神情知足地喝上一杯水酒。听姨娘对孩子
们亲切而关爱的絮叨。
沈阳看着这样的画面,心里温暖又惊惧。这样再普通不过的乡村人家,这样再
平淡不过的朴素生活,竟与他遥远相隔。追求平凡仿佛是一件需要足够勇气来承担
的奢侈事情。
沈阳终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母亲和继父并无反对。事实上他们对他的学习生
涯亦失去信心。母亲对他早就疲惫。况且自己又有新的生命等待自己忙累,她没多
余的力气去顾及这个早熟的孩子。
继父给了沈阳一笔钱任他在外闯荡。母亲说,技多不压身,学好几门好的技艺
不愁在社会上站不脚……。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犹如对待一个陌生人般的冷淡。好像
他只是在她家暂住过的客人,接受馈赠重新起程。沈阳下定决心要离他们远远的。
他转汽车至省城,连坐两夜的火车来到了北方。
北方大城市的繁华与喧闹是沈阳无法想象无从企及的。无数的" 北漂" 在城市
的各个角落寻找自己的机遇。沈阳知道机遇只在自己手中。他看到招聘单位就去面
试,不顾自己的条件是否符合,弄得考官们哄堂大笑。
然而别人眼色里的轻蔑和嘲讽没有让沈阳退却,相反使他更加珍惜这份闯荡的
机会。他开始报考参加各种技能培训班:学电脑,学英语,考驾照,发奋进取。他
租地下室当卧室,在夜市当临时工端菜刷盘子。周末去大书店看书,恶补自己欠缺
的各种知识。当他满怀信心再次找工作时,又被用人单位以文凭和工作经验为理由
严辞拒绝。用人单位的苛刻条件和残酷竞争曾使他一度动摇回乡的意念。但一想到
那个家已不再属于自己时,他又重新振作精神,吃苦上路。
与曹际言的相识仿佛是天命故意给沈阳安排的一步棋。他走这一步没有预料到
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无数未知。但其间历经的所有繁盛和冷淡皆为印证他们之间缘分
的起与落。
那日,沈阳于一份报纸上看到一则通讯公司国庆节招聘促销业务员的广告。他
带着挑战的思想好奇前往。在接受公司人事部门对人员的书面考核和面试,第一轮
沈阳就被列为了不合格。他正欲离开,不慎在公司的卫生间拾得一部高档手机。在
踌躇徘徊是否要将遗失物品奉还原主时,对方打来电话许诺:只要还归原物定当面
酬谢。想来,沈阳觉得这样也顺当,便按约定在公司大厦的一楼等待失主到来。
当手中的电话再次接通时,沈阳分明看到的失主就是刚刚在通讯公司的主考官。
而对方亦认出了沈阳是刚才参加面试的。由于他在口述回答的环节中屡屡出错,这
让主考官对他印象深刻。失主兑现诺言,邀请沈阳在临近的一家商务餐馆吃午饭。
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沈阳,他才知道眼前这位衣着体面绅士儒雅的男子就是自己应
聘单位的总经理。一个到大陆经商33岁的台湾籍男子。
一顿饭,曹际言对沈阳吃出好印象来。沈阳说了自己来到这座城市一年多无数
次找工作的经历。虽然他在应聘上没有通过,但是曹际言仍可以帮他一把。次日他
便以个人的身份招沈阳做了自己临时的司机。
在这座城市得到一份工作实属不易。沈阳感恩不已。而曹际言亦待他不薄。沈
阳说,自己能在异地认识一个这么体恤关照下属的好上司是他天大的运气。
曹际言经常带沈阳应酬各种酒会,一起吃饭和玩耍。工作上他们从来都是不露
声色的机械化的交际,而私地下却是可以称兄道弟的挚友。而他们之间应该遵循的
身份界限渐渐模糊,被一种新的默契关系代替。
这是一个洁净自制的男子,有自己专门工作休闲的领域,遵循大众时尚的生活
标准和姿态,亦不放弃偶尔奢华颓靡的享乐方式。经常去俱乐部运动,锻炼完身体
后约上自己的健身教练在楼下喝上一杯咖啡。周末按照自制的时间表在会员店的超
市购买好一周的食物,喜欢吃一种美国牌子的鱼罐头。对自己的衣物很是讲究,尤
其是贴身的睡衣。会购买同一品牌的多种内裤,一周之内会选择不同的款型。但只
穿白色和粉色的衬衫。米色或黑色的休闲西裤。皮鞋是圆头的。当天的衣服必须当
天洗。一个月雇佣钟点工为房子打扫卫生。
沈阳去过曹际言的家。那是位于城市黄金地段的一套公寓。他的房子布置简洁
自然,家具与装饰上的细节突出了主人在生活上的独特品位。自己的黑白裸体艺术
照,铜制艺术雕塑,蓝色的日式窗帘,黑白两色的靠垫,阳台和室内放置各种绿色
小植物,树叶的清香沁人心脾……,一驻足便有轻松惬意之感。
让人颇不理解的是,这样条件优异的男子却一直独身。沈阳从不过问他的私人
问题。一个人坚守某种做法定是有自己可靠的理由,别人的劝慰不能撼动。
他说,每当晚上一个人回到家,面对偌大寂然的房子,总是把房间的每盏灯都
打开,把电视机和音响的声音尽量调大。我想把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塞满,让空气里
到处渗透自己的气味与温度。当我洗完澡湿漉漉地侧躺在那张大双人床上,看见对
面空落落的墙,心里无限孤单,害怕自己随时可能被寂静压迫直至死去……
后来,经常性应酬很晚,沈阳送曹际言回家,替他安排妥帖后,自己亦留宿在
房子大厅的沙发上。有时候,曹际言晚上会突如其来地咳嗽发烧,沈阳便开车送他
去医院急诊。他是那种从小体质薄弱的人,抽屉里经常备满了应急药片。晚上发病
若没个人端茶倒水,自己也只能咬牙煎熬等到天亮再打电话叫来秘书帮忙。
沈阳听了心里非常难过。曹际言独自来大陆创业,并没有提及自己身边的任何
亲人。回台湾亦是独来独往。只是不知他是否如自己一样,心有暗伤。沈阳感激他
的收容和培养,想必一定竭尽全力报答这份相交相融的情感。
知道曹际言的另一重身份是在一次公差途中。
那夜在宾馆两人畅谈至深夜。沈阳如数家珍地倾露了自己成长的过往旧事。在
他记忆闪烁的梦魇里,似乎曾在何时划过一幕这样的画面:与一个至为亲密的人交
代平生的宿命,探寻世间情谊空洞的真相。
曹际言默默地看着他,半天无语。他从对峙的眼神里看到对方值得交付的信任
与诚挚。一如自己生病脆弱无助时求助的渴望一样。所以,他拥抱他,用力并且伤
感,像彼此寻觅许久而得到的保护。他听见对方在耳畔留下的浑浊呼吸,以及渗进
骨子里的颤栗。
沈阳有一种久违而清新的感觉,似乎他与他的相遇本该提前到达,但他们彼此
迟到了。此刻他们要将所有丢失的时间都弥补回来,忘却已经流逝的伤与痛。
这夜,两个人蜷曲在彼此的怀抱追逐温暖。
沈阳搬去与曹际言一起住。
一下子各自的世界多出一个新角色,互相缱绻。生活像波澜不惊的水一往无前。
他们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完一张电影,画面映射的光影拍打在脸上。围坐一起喝完
一碗汤。按照设置的日程表打扫卫生。一起到超市购买东西,曹际言在前面选,沈
阳推着车笑容满足地跟随在后面。一早起来,可以及时抓住对方的手,这是可以随
时确认的幸福。过去的不安与惊惧像被时间一点点地抚慰平整。他们可以轻易地从
对方身上找到填补自己空缺的地方。迁就,信任,理解。
当然,他们也有小口角。但很快又平息和好。因为彼此懂得对方的重要。并且
总是有一方提前做出妥协退让。为生活琐事而争执在他们坚硬的情感面前轻巧如同
尘埃。
沈阳性格里的静默慢慢被他缓解。曹际言挖掘他身上藏匿许久而不肯释放的个
性,把他从囚笼的心境中重新带出。沈阳像是在一种全新的环境下,耳濡目染,重
新长大。
这是沈阳曾不可奢望的平淡生活。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人生注定是莽撞而碎裂的。
他被世界丢失在某个边缘。可是自从与曹际言推心置腹之后,他似找回了自己曾欠
缺的情感。一种超越父子与手足重量的迷离情谊。
那段日子,如此舒适安和,我的人生倏忽仿佛过了大半。却还能这样平静。沈
阳说。
他们幻想让这种生活像神话传说一样延续不止。不求每日制造出什么浪漫新鲜,
但愿重复行进的轨迹不要出差错。心有知足和喜悦,因此至为爱惜地相处了五年。
然而五年之后,双方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当然是迫不得已。
曹际言在台湾的家是个极讲宗族的家庭。父母就他一个儿子,一直催促回台相
亲结婚。在双亲眼中,他们可以没有事业,没有金钱,但绝对不能断绝自己的宗族。
沈阳记得,曹的父母最后一次催使曹际言回家的理由是,如果他还不回家完成婚事,
父母会弃他而去。父母已做好自杀的准备。并且告诉儿子,是他把他们逼上这条路
的。他们要让亲朋邻里见证这场悲剧和他这个不孝的子孙。曹际言逼迫得没有任何
回旋的余地。他不知如何向沈阳提及面临的终局。却又实在不愿割舍放弃两人苦心
建立的生活圈。
五年之后的这场离别会被牵向何处。彼此对将来的描绘顷刻丧失判断。或许,
他们还可以用信任,理解,以及迁就尝试原谅对方。却终究无法试图原谅自己的自
私。
曹际言走之前,对公司重新做了打点。他裁减了员工,缩小了经营范围,把公
司交给了沈阳和其他两个得力助手负责。公寓房产证的名字早已换成沈阳。种种安
排打算似表明不再回来的嫌疑。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猜疑,但两人却像守护易碎的琉璃一样小心经营着生活。
直至分离的日期一天天临近。
那日,沈阳为曹际言做了最后一顿早餐。都是曹际言曾教会他的手艺:小米粥、
肉馅水饺、酸萝卜泡菜……。他对食物一直有挑剔,喜欢清淡而细腻的中国小吃。
两人沉默地吃完送行餐。曹际言从口袋掏出一个小方锦盒交给沈阳。沈阳断定
那是一枚戒指。他迟疑片刻才收下,并不打开来看。他明白他的心意。只是转身,
擦拭不愿流露的哀伤。送他去机场,看着这个男子面临自己渐行远去。他过于平静,
一如既往地在大庭广众面前隐藏分离悲戚的情绪,用劲力气欢声笑语以此作为告别。
他们的不舍不能光明正大地显露于人群。最后,沈阳在出租车内看见起飞的航班,
才难受地掩面而泣。
沈阳至为小心地收藏这枚戒指。一圈简洁的男士白金钻戒。他不在任何场合佩
带它,只是经常翻出拿来端然欣赏。这成为他每日必修的信仰。下班回家呆在寂静
空荡的公寓,一个人吃饭,看电影碟片,睡觉。回想当初曹际言对他说自己害怕一
个人孤独死去的时候,更有物是人非的怅惘与哀伤。但依旧只是按照原来的时间作
息,打扫卫生和购物。以此这样可以推迟对往事的遗弃,并竭尽全力去记得。
他果然没有再回来。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房间里逐渐丧失他的气息。某一刻,
沈阳怀疑那个人是否曾经真实存在过。事情仿佛在冥冥之中已经确定。但沈阳仍在
等待,只为得到一个可靠的印证。
苏林,我猜他忘记我的速度一定比我忘记他快。因为我还心存相信。或者是侥
幸……。沈阳的声音里充满了坚硬与肯定。
三年后的某天,曹际言回大陆。
直接去往沈阳的公司寻他。此时公司已将这一层的楼盘全部租下,装修豪华。
新增了不少员工,只有少数几个人能认出这是以前的老板。与他轻声招呼。他坐在
会客室等待秘书通报。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正在开会的他,心底涌动无限欢喜。
沈阳去见他。在门外踌躇良久。大概他意象里的再次重逢不应是在这样的地点。
推门而入,将百叶窗拉紧,远处是大厦之外的喧洪人流。依旧是粉色衬衫,休闲裤
装和圆头黑色皮鞋。只是体格略有发胖。他叫唤沈阳的名字。声音委屈而无奈。他
走过去拥抱他,能感觉到他回应的柔弱无力。这三年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彼此瞬
间不知用如何方式来表现这突兀降临的喜悦。
" 我看见你把公司打理得这么好,当时交给你就是很放心的。" 他的脸上挂着
赞叹满足的笑容。
" 我能比你做的更好。"
" 我相信。"
" 你一切都好吗?"
" 我很好,已经结婚,有两个男孩。大儿子今年九月刚好两岁。"
曹际言说这话的时候,沈阳脸上并无任何悔意。这是他用结实的三年等来的一
个最为可靠的证明。其实他早有准备,只是待到结局公布的那一刻内心仍有无数的
不甘愿。
" 什么时候走?"
" 晚上七点的飞机。"
曹际言告诉沈阳本不是来这里,但在飞机上忽然觉得有许多的心结还未解决,
对他至为想念,于是途中转机回来看看他。
没有带他再回自己的公寓。因为害怕记忆起许多往事。他已没有权利再作挽留。
挽留亦会让他看到自己的自私与懦弱。所以,他只能大胆拣起这份痛。沈阳惊讶,
何时自己变得坚毅起来。
照样送他去飞机场。曹际言不露声色地与他道别。沈阳从口袋抽出锦盒,将戒
指交还给他。
" 我已替你保管三年,现在物归原主。"
沈阳想起七年前他们相见认识的那一刻,一切还恍若昨天。
曹际言不断道歉。他的歉意若与这枚戒指有关,那么便与他们之间曾经共有的
情谊无关。他可以回到他现在的生活,像懈去负担一样轻松自在地面对现实的家庭。
而沈阳亦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上路。
他坚持不懈的信仰在再次见到他那一眼就有预料,并跌得粉碎。
" 我的怀疑重新开始。仿佛很久没再生的病,再次汹涌复发。" 沈阳说。
沈阳觉得这个世界从不有什么长久的真情,真情只会流露于光华的瞬间。因为
瞬间,所以人们才会竭尽挽留,渴望它缓慢。他曾付出的真情欺骗了他,现在他要
欺骗所有的真情。他变得轻浮而委靡,开始混迹各种声色犬马的场合,结交不同类
型的人群。男子或者女子。同性的白领工作族或者在校大学生。始终用一种玩世不
恭的姿态倾谈和承诺情感,以此对抗曾经的欺骗和不信。
" 有时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尽快结婚,有个好家庭,有个好妻子,生
个孩子。过朝九晚五却有天伦之乐的普通生活。以前,这是我一直不渴望的。可是
从某天起,我突然发现自己在一天天地老,而且老得过快。我非常需要有种后续的
力量来牵扯我不这么迅疾地朝老奔去……"
凌晨以后的空气有刺骨的寒冷。苏林把暖气又稍稍开大了些。街上已没什么人
群。巡逻的警车呼啸穿过。
沈阳的眼泪被吹干,暖风烘焙的泪痕像凝结的冰棱悬在脸上。车内的烟灰盒里
积蓄着厚厚的一层烟蒂。他把车窗摇至缝隙大小,新的空气肃然涌入。
他不惜一点一滴地挖掘自己的伤口,不管深浅。只为有一个可以倾泻的出路。
这夜,苏林验到了沈阳的伤。一如自己端着一面镜子,迎风破立。镜中世界的那个
男子一路凛冽走来。从无爱到有爱,再到无爱的空白,以及面庞的喜怒哀伤与全身
荒凉疮痍的稀薄情谊。他的成长雷同于自己。所以她相信有一种相同的情愫辗转彼
此的心口。
苏林试图接受,原谅与忘记。沈阳的诸多故意拒绝皆是对自己变相的保护与珍
惜。她需懂得和理解他的这番良苦意图。想来,所有的遗缺与伤楚到最后亦不过是
命途里的考验,在劫难逃。不能更改与挑战,只能屈就与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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