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这次愉快的旅行使苏林的身心恢复得很快。她觉得自己又可以重新投入到写作
之中了。但在结束旅行之前,她想去趟都罗寨看看传说中的大峡谷。
GRACE ,晋寒,伊楚,佩仪,JERRY ,拉拉是南京某大学到此写生的学生。他
们与苏林住同一家客栈旅店。短短几日彼此熟识了,然后相约一起去都罗寨。他们
租用客栈老板家的面包车,共同分摊车费。
出发的那天,天气阴霾,似有倾盆大雨的来势。但大家依然坚持前往。汽车由
国道上的一条岔路口转入,进到路途崎岖的山林。
眼前,树林层层叠叠,漫空笼翠。微风浮过,有如起伏的云海。汽车沿着山脊
上上下下。司机有很好的车技,前行,转弯,上坡都需要耐心。否则,一不小心便
会葬生渊谷。路途上大家都凝神屏息。苏林打开车窗,不忍放弃窗外那场危险而绝
美的风景。
在山林峡谷间穿回近一个小时,都罗才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一个住着土家族
的古老村寨。入口处,竖着一块树桩做的广告牌匾:都罗,一个遗失在大山里的梦。
到处的黄泥土屋。竹林。荷花。古井。岩石。磨坊。碧色的田野。男人女人隐
忍的眼神。这里和其他地方看到的湘西没有什么不同,依旧那么贫穷。只有身边追
逐的赤脚孩童是活泼快乐的。他们用欣喜而警觉的眼神看着这些从外边世界来的人,
希望给他们带来新的讯息和进步。他们亦是幸运的。生活的困苦,他们不需要过早
地理解和承担。
客栈的老板说好在小商店门口等大家。当地导游在入口处简单说明了穿越大峡
谷的路线和安全防备。这是一场徒步的旅行。
他们沿着指路的红色灯笼,一路行走。天空飘起沉沉暮霭,地上一片泥泞。远
远看见的大峡谷氤氲在潮湿的雾气里,若有若无。大家默默地行进在路上,什么话
也不说。这趟旅行带来某种郑重的成分。只有闪光灯不停地闪烁,曝露每一瞬间。
苏林扎起裤脚,半蹲在田埂上拍一片青翠的稻田,认真而执着。
山涧的珍禽异兽发出各种嚎鸣。树木带来的新鲜气味沁人心脾。潺潺溪水清澈
如同水晶。跟随大伙一起徒步的还有当地一个小孩,黝黑的皮肤,一双扑闪的大黑
眼睛,穿着草鞋走在前面。他不时地回头朝大家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净的牙齿。
到达峡谷入口的谷底已是下午两点多。大家带着疲倦和邋遢吃午饭。
谷地空旷宁静,可以听见各自说话的回声。一户土家族人在此搭了草屋,方便
游人歇脚。谷地有一面湖,是来自深山里的泉水。湖水环围大山,顺流而下,汇聚
到峡谷的江内。苏林记得电影《巴尔扎克和小裁缝》里就是这样的背景:坚硬的山
石,蜿蜒至天际的绿色,结粗麻花辫子的周迅和拉小提琴的刘烨。那个故事讲述了
一段欲成未成的爱情。有了彼此的追寻,却没有结果。
当地人告诉他们湖水对面有个瀑布,从掩藏在绿叶里的高山苍穹散落流泻,很
像珍珠。故叫珍珠瀑布。他们都争相去观看。那个黝黑的男孩飞快地奔跑在山径田
埂间带路。惟独苏林没有去,她安静地坐在湖边喝水。一个中年男子拿着一跟铁丝
状的钩网捕鸟。天空的暮色越来越沉重了,大雨欲来。
土家族妇女热情招待了丰盛可口的午饭:野菜叶、茄子、土鸡蛋、腊肉、黑糊
糊的锅巴,还煎了糍粑,嚼在嘴里,发出坚硬稀碎的声响。熟透的橙黄色的苦瓜,
掏干净里面的籽粒,切成方块,晒干后可以直接炒。
歇息后,大家上路。在河口坐船,穿越都罗大峡谷。太阳拨开厚厚的云层探出
了点光影,明亮而脆弱。大家攀在船沿,脱了鞋子,用脚晃荡清凉的江水。船夫撑
起船蒿,兴致勃勃地唱起了山歌。调声深邃悠长,相融于这般山色,宛若天人。风
时而不时地在峡谷间来回流淌。蝶虫鸟兽,叫声婉转清决。青翠的枝桠上点缀新绿
的嫩叶,散发湿润而森然的芬芳。
狭长的木船推开水波,倏忽而过。清晰的浪纹渐渐没了痕迹,零碎的小雨点从
天空飘落。太阳正一点一点被云片吞没,快要下大雨。船夫让大家坐稳,必须立刻
赶到峡谷对面的码头。
苏林收好相机,塞进背包的最里面团团抱紧。大家撑起了雨伞。雨点不一会儿
就钝重起来,发出激烈的拍打声响。船夫淋着雨,急速赶船。天空骤然霹雳起闪电,
轰起雷鸣,眼前被雨连成一片朦胧的世界。伞已是不起任何作用,大家浑身已经湿
透。穿越峡谷的急风使得船难以掌握方向。有两个女孩子感到一种灾难的侵袭,喊
叫出来。他们的男朋友握紧她们的手,眼神镇定地望着即将发生的未知。苏林却没
有感到半点害怕,仿佛这一切已经在何时早已告知。她有一种准备的心态。
接连几声的雷鸣将很多人吓破了胆。几个大学生手牵着手,应付眼前无从躲避
的事实。苏林亦被大家牵握着。这一刻彼此在灾难面前结成了一种联接生死的可贵
情谊。
好不容易船到达峡谷尽头的石桥。大家纷纷下船,按红灯笼指示的山坡赶。穿
过空旷的田野,雷电更是肆意交缠,那声音和光影仿佛随手可触。是逼近死亡一般
的惊悚。死成了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个时候,大家已没有多余的任何杂念,只
求逃生。但彼此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
船夫带着大家疯狂地往坡地上赶。走到一处古井时,不料看见前方坍塌的路口,
泥石流将返回的路途截断。雨水从上边带着坚硬的石头迅速滚落,另一边的地面已
劈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连接邻面的一处决断的山坳。几棵小树被电火劈断在地。
没人敢过去。已经有一个女孩子大声哭泣。她的男朋友将她紧紧拥抱在怀。自己亦
是无法冷静。大家都不敢用手机。天空电闪频频。
死亡第一次离自己这么近。
苏林忽然感到有一阵画面急速地冲进她的脑海里。她看见那年,父亲的棺材从
家里搬走的那一刻。世界只有白黑两色。她家的周围人潮涌动。第一次有这么多的
人紧盯着自己,观察她的动作和神情,以及她本应完成的表现。身边的表姐扶着她
跪在大门口,迎候他出来。他被八个强壮的男子一点一点地抬出。他一点一点靠近
她,她便一点一点地后退。她始终目不转睛地跪望着他。她似乎忘了他要被抬向何
方。忘记他真正地要离开自己和母亲。她们即将把他永远地丢弃。这时候,她似乎
才醒悟过来:他死了吗?死了吗?该被丢走了?怎么之前自己一直没有感觉到他的
死亡呢。她只记得他依然静静地安躺在床上,呼吸。像潮水大海一样的呼吸。那种
呼吸可以吞灭人求生的意志,正常的精神,健康的身体,把他引入一个骗局。他陷
进去了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是呀。原来我早在十多年前就目睹了那一瞬的残忍和凄惶。怪不得自己丧失了
对死亡的恐惧,并且可以这般坦然。苏林像找到了困惑自己许久的答案,在这样忧
患的情形下,还能自我安慰与高兴。
路被阻断,大家只能返回原途,重新回到峡谷谷地,等待救援。这是惟一的办
法。
有人提出翻越另一条山坳。被船夫坚决否定。此刻山上是最不安全的地方,雷
电和泥石流无处不在。不同意的人被强行说服。
大家沿着原路返回。从下山到上山,并再次穿越了那片旷野的稻田地,领受了
天空蛇影般的电鸣。彼此的脸被雨水冲涤得发白。艰难地回到石桥,船夫解开粗麻
揽绳,扶起船蒿。大家一个个接着上船,重新回到峡谷。
依旧不敢说话,只有浅浅的哭泣。倾盆的雨水已不是什么可怕的威胁。飘零在
头顶的闪电将江水映亮。雷声在峡谷两岸来回撞击。越过芦苇,依稀看见峡谷的入
口。那里星星亮亮地闪烁着灯火。雨帘将视线拍打地模糊不已。
船一点一点地接近,逐渐靠岸。果然入口聚满了人在等待。似乎得知他们遇到
麻烦。当地人提着油灯,将受困的人陆续从船上接下来,用斗笠和蓑衣盖住送进刚
开始吃饭的那间茅草屋。
苏林下船的第一眼不可思议地就看到了他。他穿着旅行的运动装,湿漉漉的面
容,脸上还有未刮干净的胡须。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巧合的偶遇,一定是事先安排。
不。她依然不相信,这一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在大风大
雨里,他撑着雨伞站在对面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担惊的眼神里流淌着无尽的悔恨与
忧伤。
苏林觉得自己的腿僵直了,迈不出一步来。她真的需要别人来扶她一把了。她
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个男子一步一步走近自己。他的速度愈来愈快,最后把自己紧紧
抱住。她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听到他磨砺牙齿的声响。
我再也不许你这样离开我了!这是叙建见到苏林说的第一句话。
茅草屋里坐着许多人。还有没穿越大峡谷的游客,都坐在了一起。那几个大学
生团团围在一起,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与欢喜。叙建把苏林
牵到一边的角落。她仍然忍不住哭泣。她抱住他的肩膀,惊叹自己没有任何一刻比
现在更需要他。叙建亦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把自己身上的运动衣脱下,披在苏林
身上。她如此阴冷冰凉,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塑。
苏林带着沉重的疲倦和瞌睡投进叙建的怀抱。她觉得自己累到了极限。
是的。她又回到了令她安慰的梦影里,追逐那一刻难得的希冀与温暖。
她看见他轻轻地下床,趿了拖鞋,缓缓移动着脚步,走进外屋的房间,拿起桌
上的一个蓝盖保温杯喝水。通向阳台的门没有关紧,缝隙里冒着湿漉漉的雾气。月
光皎洁清凉。他咳嗽一声,推上门闩。
他又轻轻走近另一扇门,拧动转锁。这是他小女儿的房间。穿过地上的玩具和
书本,他看见她熟睡中的样子。他躬下身,把她床头的一个布狗熊拿开,抚平掖好
凸起的棉被。关门的刹那又望了她一眼,满意放心地离开。
曾经这每夜的观望成为他始终如一的情感,贯穿她成长的日子里。她攫取了他
太多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但她没有看见他替她盖被子时幸福的叹息,没有看见他小
心翼翼的步骤,没有阅读到他回头张望的神情。她不知道这将会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她再也无望了。
是的,爸爸,你现在在哪里。我还能否找得到你?你是否还会像以前一样为我
盖被子,看着我熟睡的样子满足微笑?苏林狠狠地逼问自己。
待到苏林醒来时,她才知道自己安全地回到凤凰古城。在叙建酒吧的房间,她
躺在宽敞的大床上,她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天色已是黑漆一片。苏林起身,推开窗户,湿润的风四处流泻,沱江的水涨了
一节,路灯下映照着积成水滩的地面,街道上很脏,许多凋落的树叶伴着稀泥。到
处是下午大雨侵袭的痕迹。
叙建听到声响,知道苏林已醒,端着一碗中药进来。他说这是散寒的药剂,因
为下午淋了雨,防止感冒。他搬来椅子坐在苏林对面,将药舀入汤匙内,一口一口
地吹凉递到她嘴边。苏林一边喝药,一边听他娓娓道来寻找自己的过程。
在和苏林闹翻后,沈阳就一直来找叙建,希望他能听他澄清与苏林之间的所有
误会。叙建并不相信,定论苏林与沈阳旧情复燃。并且几次又与沈阳大打出手。但
沈阳依然不放弃将事情真相诉说清楚。
另外,黎娜经常来公司质问他与苏林的关系,叙建忍无可忍,毅然结束了与黎
娜的朋友关系。她是个太有控制欲的女人,一旦侵犯到她的缺陷,从不留情。在最
后一次见面,黎娜告诉叙建,自己打了苏林。叙建气急,当场把玻璃杯砸碎在她面
前。他想确认黎娜对苏林的所作所为,了解整个事情的经过,于是约来沈阳。
沈阳第一次有机会把与苏林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叙建,并将苏林写于自
己的那封信给他看了。叙建恍然大悟。再去找苏林道歉时才知道她已离开。他想尽
一切办法也联络不上苏林。小惠亦不知道苏林的突然离去。
叙建追悔莫及,日夜沉积在寻找苏林的问题中。他无心再去工作,索性给自己
放长假,来到边陲小镇给自己时间放松和遗忘。不料前几日,查看到酒吧里给游客
留言的记事薄,才知道苏林来到了凤凰,欢喜至极。他相信许多事情,冥冥之中自
有确定。
叙建猜到她可能再回到以前的客栈旅店,果然一切不出所料,却得知她去了都
罗峡谷。于是立刻前往……
" 我想,就像你和沈阳之间许诺的缘分。这亦是我们之间斩不断的缘分。你终
身都逃脱不掉了!" 叙建把苏林抱在怀里,下巴贴着她的额头,神情略有紧张。
" 叙建,我谢谢你待我的好,可是你终究与沈阳不同。我与他不能相爱,却可
以带来远甚于爱的慰籍。而我们之间虽然咫尺相恋,但心若天涯。我害怕给你的爱
只是自己的感激。"
" 不会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彼此之间的磨砺,你的欠缺的情感我都能弥补给
你,我一定会至为爱护你!" 叙建把苏林拥得更紧了。
" 我珍惜你对我的好!但我不忍伤害你!因着自己成长的欠缺,我一生注定在
情感上若有所失。如果把你当作我情感路上的补充品,这样对你不公平!"
" 我不介意。我只想好好照顾你!"
叙建相信自己的执意可以瓦解苏林抵御的意志。的确他不能欺骗自己这么不留
余地地爱上了苏林。这是无法收回或者转换的情感。所以他坚持,置她的警告于不
理。
苏林怀疑自己对待叙建情感上的成分。她希望自己交付他的是自己所有的爱,
没有敷衍,没有感激,没有对等或不对等的偿还。但生活的征途上,她难料自己是
否能够纯粹如一。若有些微的变相,她都觉得自己是在叛变这场感情。
" 我知道你的顾忌,你担心自己不够始终如一地爱我。苏林,但我有足够的信
心。也请你相信自己!" 他毫不保留地为彼此做了决定。
苏林亦不再辩驳。与其说接受叙建赐予的爱,不如说是得到怜悯与恩惠。他知
道她的需索,却还如此甘愿承诺与付出。他的确是世间罕见的好男子。上天对自己
总算不薄。
凌晨寂静如水的夜晚。他们赤裸相拥一起。苏林看见他把自己多年来想要的安
全,依赖,包容,温暖与坚强全部倾泻到她的身体里……
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让我带你回家。
叙建想让苏林搬去和他一起住,但苏林坚持住在自己大学附近的住所。叙建住
的地段位于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空气污染严重,又极度吵闹。电子摄像,电梯,
保安等现代高科技的居住圈使苏林不太习惯。况且自己又回到写作父亲的传记中,
她需要一个更为安静的环境。
下班后,叙建开车去超市采购新鲜的食物,回到家与苏林学做饭。客厅里播着
广播,放送经典的流行歌曲。叙建喜欢唱歌,不时跟随节拍哼唱几句。一起吃顿温
暖的晚餐。晚上苏林在卧室写作,他不忘冲上一杯茉莉花茶。自己则在外面用笔记
本电脑做剩下的工作。白天叙建去上班,苏林与他一起起床,为他系好领带,嘱咐
开车小心。然后,上午清洗衣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整理写作的素材。中午
做简单的食物一个人吃。有时整个下午都在睡觉。傍晚去屋顶收衣服,叠理睡衣。
每天听到厨房里的香气就知道自己回家了。叙建说。
一连数月,苏林几乎不曾出门。手机亦再次停机关闭。传记小说已写到后部分,
大约还有几万字便可收尾。但苏林的情绪又开始反复。因为每写到父亲一个新的记
忆时,内心隐秘的疼痛被重新开掘出来。叙建知道苏林已写至关键时刻,为她能早
日结束,这段时间尽可能少来。
每天晚上都写至很晚,整夜对照电脑辐射,苏林的皮肤变得蔫黄粗糙。一旦饿
的时候,就放肆吞吃东西。不想睡觉。脑子异常清醒。一直到天快亮时,才疲惫睡
去。
周末,叙建来吃午饭,苏林难得为自己放了一小会儿假与他独处。早早准备了
菜肴,叙建爱吃鱼,所以苏林变换着花样,红烧,清蒸一连做了几道各式的鱼菜,
光汤就有三道。他像孩子一样吃的酣畅开心。
吃完饭后,叙建知道苏林必须得写作了,不愿再做打扰。在门口与她依依惜别。
他在苏林的额头深深印下一个思念和祝福的吻。苏林送他离开,回到房间。看到桌
子的食物和残渣,惊叹叙建吃东西时候的认真和讲究。桌上没有随便乱丢一根落下
的鱼骨头。他喜欢吃完东西,立即把垃圾清理好,丢到自己的碗内。真是一个洁净
到顶的男子!苏林心里嬉笑。
苏林一点也不费力地收拾了残局,在厨房清洗杯盘碗筷。透过窗子看见楼下院
子里的栀子花树,馥郁的花香一阵又一阵。苏林嗅这花香嗅得入迷,一不留神手里
的盘子踉跄掉落在水槽。盘子碎了一小截缺口,她把盘子捡起,重新擦洗。
这时楼道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急速地敲打着苏林家的门。或许是叙
建落下了什么东西。苏林去开门。然而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她几乎遗忘了的面孔。
是的。她没记错。他是陈一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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