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子过得恓惶,日子过得匆匆。
经过了一秋的浸染,原本和风柔曼、宛如美少妇的五彩斑斓山野,却被这暴虐
的瑟风无情地层层脱褪花团锦簇的丽衣,裸露出疼人眼球的黄褐色,任凭风雨肆意
蹂躏的嶙峋筋骨。只有树木黝黑的枝干和梢尖摇摇欲坠的几片残存枯叶,在四野荡
起的阵阵冷风中,颤巍巍地对抗着愈来愈强劲的霜寒。坡上稀疏的枯草瑟瑟发抖,
冷颤地发出阵阵“呜呜”的唏嘘声。
在陕北,一个女子成熟的标志是开始唱酸曲,或许那是出嫁前对少女最后的追
忆。女子大了就要嫁人,靠她们的肚腹繁衍生养后代,天经地义。隔壁的娟子也要
给人当婆姨了,她倒不是出嫁,而是在爹妈的做主下,招了一个上门女婿。娟子家
是这儿的老户,往上追溯,村子里姓李的全部都是从前那个赶生灵人的后代。经过
祖祖辈辈繁衍生息,李氏家族已经分出了好几枝杈。据说,娟子的先祖就是三房的
支脉,不知这一脉得罪了哪位风水大师,踩了处“绝户坟”,一辈比一被人丁稀少。
到了她父亲这辈就已经一线单传了,虽然娶妻生了几个娃娃,却全没一个带把儿的。
无奈,为了顶起一线门户,她爹只好让最俊俏的十三岁老幺姑娘娟子招了亲。
在那个年代,十三岁就嫁人的女人比比皆是,女儿初红一来,就预示着她给男
人当婆姨的日子不远了。
生活尽管苦焦,但日子还是美好的,入赘的女婿整天不知疲倦地劳作着,要么
在田里,要么在开山炸石的大山里。每每那人回到家里,娟子连洗脸水都倒好了,
说声“快洗洗,看满头满脸就像从土里爬出来的。”言语中有了几多疼爱。娟子家
中意这个肯吃苦的后生,从心上就没有隔阂,有了稠饭除了第一碗盛给娟子爹以外,
第二碗拿大海碗紧着给女婿舀稠的了,到娟子和她妈大多只剩半汤办饭了。下苦力
的人不吃好饭咋行,他该享受这份待遇。晚上歇下,娟子更是一番情意绵绵,一个
眼神就让男人再疲乏的身子也来了精神,一裹娟子就到了他的身下。那人恋娟子白
嫩的身子,在山里凿石熬上几日一回到家,就想着把娟子裹进怀里,直到气喘着瘫
成了一堆泥。正如酸曲里唱得那样,“面对面睡上还想你”。娟子很为他身子担心,
便有了推辞,好言劝告他:“日子还长哩,咋慢慢来。”可那人管不住自己,放着
眼前这么水灵的人不恣意,那还不把人憋出病来。往往娟子拗不过,只好依从他。
好日子没过两年,谁知老天不长眼,山上滚落的巨石要了入赘女婿的性命。据
和他一起凿石的人讲,原本他是能跑及的,不知他腿蹲麻了还是啥原因,刚起身没
跑几步就绊到了,那石头也到了头顶。霎时,娟子头顶的天塌了。她哭得背过了气,
被人狠劲掐人中才出了声。娟子那个悔呀,连场子都青了,悔不该由着他的性子任
凭他夜里不停地要她的身子。因悲伤过度,娟子肚里刚怀了的娃也变成了一股污血。
娟子爹跪在先祖的牌位前老泪纵横,愧对了列祖列宗,一口气上不来也撒手归
了西。家里没了男人,揩尽眼泪的娟子娘说啥也要再给女儿招个婿,养男丁,续香
火,好日后到阴间当面告知男人:咱的根留住了。
可谁有能入赘呢?
时间一年年过去,娟子窑里的炕上始终没能有男人。要么是人家不愿意,家境
稍好的那个肯做上门女婿;要么是娟子看不上人家,倒不是嫌弃后生的长相,而实
在是不愿把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招进门来。这时的娟子年龄其实才刚刚十七岁,她倒
没有心焦,而是她母亲彻夜难眠。活着时不给这一支脉续上香火,到死她都难以闭
上眼,更不要说去阴曹地府见当家的人了。
可急有啥用呢?
在乡下,特别是过去那个年代,家里没个男人实在是不行,除了受别人欺负,
更重要的是苦重的体力活根本就不是女人所能干得了的。繁重的体力劳动使娟子水
灵灵的模样过早地变成了好像几个娃的妈。每每见了从地里负重而回的娟子连拖带
拉,我大爹见了总要赶快几步帮衬一把,换来娟子感激的一脸笑意。那笑意是苦涩
的,布满汗水的脸只有在这时才略微舒展了一下。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爷爷和奶奶也时常让我大爹过去帮娟子家干点理应
男人干的事。娟子妈每每见了我大爹连褶子都在欢喜,那神情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
越疼爱。如果占元应了这门亲,只要娟子生下的娃姓了李,哪怕把全部家当都给了
方家也心甘情愿。尽管那时的人家户原本就没多少值钱的家当。
然,我大爹的心根本就不在娟子身上,他早暗中有了人。从这点来说,穷乡僻
壤里的我大爹的确是个没有受到封建思想桎梏的人,他竟然为自己寻下了心上人。
刚刚进入初冬,天气便骤然寒冷起来。缕缕的寒意从西北方的山垭口侵袭过来,
在四处沟沟洼洼肆意横窜、流荡,最终把冷气滞留在偌大的山坳里,又慢慢地聚积、
沉淀,一天天凝却了这片浑厚的黄土地。
夜浓浓降临,村道上人迹寥寥。
阵阵夜风忽远忽近,隐隐而来,又轻轻遁去。就连那高天上悬挂着的一线月牙
牙儿,怕冷似地不时躲进过往的流云。横亘的群山在暗色里隐约浮现出青黛色的躯
体,有一条耐不住寂寞的彗星急急从凄冷的穹庐下凡而来,拖一条缤纷艳丽的尾线,
痴情地扑进大山黝黑的怀抱。
这时的农家院落里大多黑暗着,偶尔有狗吠的声音和娃崽儿喊叫哭闹的童声传
来,间杂着大人们的呵斥和咳嗽声,短暂地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宁静。或许是母亲丰
胰的奶水止住了婴孩的啼泣,几声起落,又悉数跌进深沉浑厚的暗夜里,不见了一
丝儿响动。
窑洞里,我奶奶在油灯下做着针线活,旁边的我爷爷仰躺身子就着灯火吧嗒着
烟锅。风从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顽皮地戏弄着灯火,左右忽闪。我奶奶伸出手来,
往前凑了一下身子,用引火棍打掉了一朵灯花,满窑里立刻亮堂了许多。
我爷爷爬起身在炕沿磕了磕烟灰,转而又躺平身子对我奶奶说:“咱老大占元
翻年就十八了,该张罗着给他说门亲事了。”
我奶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接过了当家子的话:“是哩,我这几日也在琢磨这
事,可想来想去,咱家这光景有哪个女子肯相跟了咱娃呀。”
那会的我爷爷只能眼望窑顶叹气。
我奶奶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望着我爷爷说道:“我还忘给你
言语了,前晌王媒婆子向我提起了隔壁李家的娟子,听那话好像她娘俩对咱占元有
那意思。”
“不成,不成,娟子家是想招上门女婿,倒插门有辱先人哩。”我爷爷连连摇
头,又说:“再说了,娟子还是个小寡妇,前年才死了男人,那不亏了咱娃。”
“我也就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不是那么糊涂的人。”
我爷爷说:“那孤女寡母的,没个男人也实属不易。咱领了人家的一片好意,
远亲不如近邻,和过去一样,有啥女人家干不了的,让占元过去帮一把,怪可怜的。”
奶奶说:“听说没娘娃来旺到娟子家走得很勤。”
爷爷鼻腔里哼了一声说:“就凭来旺那懒汉样娟子能看上?娟子那娃心气高着
呢。”
奶奶叹口气:“唉,娟子那娃命苦哇,才十几岁的人寡就守了好几年了。”
“睡吧,天不早了。”我爷爷收拾好烟锅躺平了身子。
我奶奶宽衣,“扑”地吹熄了油灯。
院落里一片漆黑,夜渐渐深了。
就这么,又一个日子在庄户人的指缝里悄然溜走了。
随着夜幕褪尽,山岭沟坎儿又渐次醒来,鸟儿叽叽喳喳唱鸣,从颇显冷清的村
头、四野间悠然升起,又悄然坠落,散入密枝枯叶间。四野不再沉寂,山村夜里独
有的静谧在不知不觉中被渐起的喧闹打破。连绵起伏的群山逐渐清晰起来,有赶早
的村人沿着一条弯曲如飘带般的山路,一直向东簇拥而去,通往山外的坦荡平川。
院落里有我爷爷挥动扫帚的唰唰声,灶间我奶奶的风匣拉动的啪嗒啪嗒。
天亮一早起来,我大爹方占元提上铁锨准备去起猪圈里的粪,被我爷爷叫住了。
爷爷嘱咐儿子说:
“昨后晌,娟子家的猪拱塌了圈,砌墙的活要男人做,你去给搭把手砌起来,
我来起咱家的圈。”
我大爹应了声就往外走。
“占元,灶间有拌汤,喝了再去。”我奶奶喊住了他。
大爹回话:“我不想吃,先过去了。”
早晨的空气异常清寒干冷,吸一口气,肺脏都觉出了“嗖嗖”的凉意。墙头上
引颈高歌的公鸡从喉咙里亮出单调的旋律,院落里的母鸡悠闲地迈着八字步到处觅
食。走向院外,展现在大爹视线里的是从山野飘浮而来的缕缕灰白色烟雾,同时嗅
到丝丝儿生火烧柴的烟草气。传入耳膜的有狗儿的叫声,大人呼儿唤女的叫床声,
还有开门挑水的声响。所有这一切,一起混进了刚刚奏响的晨曲里,构成一幅山村
初醒的水墨画卷。
没娘娃来旺手掖在袖筒里懒散地走过来,看见村道上挑水的娟子,他眼里放光,
颠颠地迎上去,讨好地献上了殷勤:“娟子,挑水来着?往后你家的水就让我挑…
…”
娟子用一双秀眼白他,讥讽道:“怕你家缸底都露出来了,还说这话。”
“谁说的,我的水缸满满的……”痴痴的来旺望着娟子扭身进了自家院子,看
呆了的他还站在原地自言自语:“谁说的,哪个嚼舌的说我家的缸见了底?妈的…
…”
这时我大爹从自家墙角拐过来,见了发痴的来旺逗趣道:“来旺,一个人嘀咕
什么呢?这一早去哪儿呀,相亲去?”
来旺嘴不饶:“咋,炕席硌得你腚疼?说这风凉话,先管好你的事吧。”
“莫非昨晚又去小寡妇家了?没让别的男人打出来?”
我大爹说的那个小寡妇是西村的,死了男人风骚的很,凡是上门的光棍汉、沾
腥男她是一概不拒。有时几个偷情的男人碰在了一起,少不了大打出手。前不久,
来旺就被小寡妇家的野汉子打得口鼻见红,从此再不敢去招惹那风骚娘们了。
被大爹揭了短,来旺有些恼怒:“去、去、去,哪多出你个大尾巴狼来。”
大爹多看了他一眼。
看着大爹进了娟子家院,来旺赶过几步跟过去,扒着墙头往里瞄。他看见我大
爹挥锨正在和草泥,旁边的娟子拿水瓢往里加水,那情景俨然就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惹得来旺心里酸酸的。
妈的,这事咋轮不上我干呢?来旺很是羡慕。
这时扒在墙头的来旺看见,娟子家窑洞的门帘一动,一个小脚老太太蹬蹬蹬走
了出来。她是娟子的妈。娟子妈对已经挽袖忙乎起来的我大爹口气颇显亲热:“占
元哪,我们老麻烦你,实在不知说啥好。你先歇会吧,就那点活计,不着急。”
“没事,赶晌午前就拾掇好了。”大爹开始清理地基。
墙外的来旺愤愤的,心想,这小子莫不是想入赘倒插门不成?你看那娟子妈对
占元的神情就像对女婿一样,满眼都是喜爱。妈的,我咋就没这好事呢?
“娟子,去给你占元哥倒一碗红糖水,多放点,少了不甜。”
娟子应着,撩了我大爹一眼,满含深情地折身进了窑里。
这让墙外的来旺看得心发痒。
老太太又嘱咐窑里的女儿:“娟子,倒完水就去给占元搭把手,我去后面你五
婆家要把干芫荽来。前些日你舅家给的羊腥汤还有些,晌午咱给占元做荞面合烙吃。”
“妈,知道了。等会我把面和了。”娟子应着端了一碗红糖水出来。
大爹说:“大妈,不用麻烦,干完活我还是回家去吃。”
“看你娃说的,你帮我家干活,哪能让你空了肚子,下次还敢央求你?”娟子
妈满脸的褶子都喜成了一团。
外面偷听的来旺连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起来,妈的,占元狗日的好口福,竟能吃
上荞面合烙,还配有羊腥汤,想一想都让人流口水。来旺见娟子妈往外走,愤愤的
低下头,赶紧一溜烟跑过了墙角。
安静了,院里只剩下了娟子和我大爹。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到后来,娟
子见也搭不上手,转身又进了窑里。过了不一会,她端着碗出来了。
“来,占元,先吃个荷包蛋,压压饥,午饭还有些时辰哩。”
“我不饿……”
“你咋这样,人家都弄好了。”娟子的言语里充满了娇嗔:“没说你饿,一个
大小伙子两个蛋还不就两口?瞧你这手脏的,连泥巴也一起吃了去?等等,我倒些
水浇浇,洗净了手再吃。”那口气那神情俨然就像是在说道自家的人。
洗完了手,端着碗的大爹边吃边对娟子说:“这大冷的天,抹的泥容易嗖,等
来年开春了,我再重新上次草泥。”
娟子望着大爹出了神。
“娟子,你咋了,我给你说话呢。”
忽地反应过来的娟子脸一红,急急进了窑洞。
我大爹望一眼娟子闪过的身影似有所悟。抬头看看顶上的天,慢慢飘过来的云
朵遮住了高悬的日头,阴沉起来的天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没有风,雪片飘得悠然。
太阳快向正午,猪圈倒塌的墙已经砌了起来,大爹正在做着最后的收尾。
不知窑里娟子和她妈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等娟子一撩门帘出来,脸儿红红的,
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向我大爹招呼:“占元,饭好了,快过来洗把手。”
她将盆子放在窗跟下,望我大爹几眼又进了窑洞。
大爹走过来洗完沾满泥巴的手,又拍拍袄上的土尘,仰头望着阴沉的天。
“看啥呢,又没有星星。”娟子撩起门帘,眼里皆是柔情。
大爹倒没看娟子,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灰色的天际:“这老天爷吝啬的刚飘了一
点雪就又止住了。墒情不好,等开春了咋下种呀!”
“快进来,饭都捞好了。”娟子轻言催促道。
进了窑里,娟子把饭碗递到我大爹手上:“快趁热吃了,天都晌午了,一定饿
了吧?”
“不饿,咱都是左右邻舍,你们客气的我都不好了意思。”大爹筷子一挑,翻
出了碗底卧着的大块羊排骨,他拿眼看上了娟子。
娟子的眼热热的。
我大爹发现,那会的娟子就像情窦初开的大姑娘,脸愈发地红到了脖颈。
娟子说:“你吃,这儿还有下饭的腌韭菜,就着吃啊。”
娟子妈接过了话:“吃羊腥汤要吃蒜,娟子,给你占元哥拿蒜去。”
不知是热,还是紧张,那顿饭我大爹吃出了一身的汗。
总算吃完了饭,我大爹从娟子家出来,没娘娃来旺不知忽地从哪冒出,拽住他
的衣袄张口就是:“占元,娟子家的羊腥汤荞面合烙好吃不?”
大爹先是一愣,即而明白过来的他拿话噎来旺:“香得很,你馋得很是吧?馋
死你个没人疼的东西。”说完拐过墙角进了自家院子。
“妈的,他狗日的也嫌我是个没娘的娃。”自语中的来旺直往娟子家瞄。
冬日的阳光软沓沓的,总是提不起精神头。远在山坡上放羊的我父亲和狗蛋躲
在背风的洼洼里还是感到了阳光的温暖。少年不知生活愁,尽管肚子空空,但顽皮
永远是孩子们的天性。他们玩跳马,往往是年少的我父亲给高他一头的狗蛋当马儿
;而轮到我父亲跳时,狗蛋故意直起腰,致使我父亲连一次也跳不过去。父亲觉吃
了亏,要和狗蛋下方格棋,谁输了谁背。虽说我父亲小狗蛋几岁,但灵性的我父亲
让狗蛋一把也赢不了,常常是狗蛋背着我父亲来来回回,得意中的我父亲一手搂着
狗蛋的脖子,腾出的手做跃马扬鞭的姿势,口里还不住地“得得,驾——”
使坏的狗蛋将我父亲撩在地上,嬉笑着撒腿就跑,摔疼了的我父亲坐在地上直
骂狗蛋是个大赖皮。
一冬不见雪的天总算落了几场喜人的瑞雪,飘飘洒洒,满山遍野,天地相连,
一片洁白。过不了几日,在太阳的照射下,山野里的雪只残留在背阴处。那窑顶上、
院墙边的雪,想来不是叫冷硬的山风吹跑了,就是叫窑内的人气温化了,滴下水滴
儿来,又在夜晚的寒冷里被冻却成了一根根亮晶晶硬梆梆的冰凌儿。大凡小时候生
活在乡下的孩子们,这冰凌成了他们磨牙的吃食,一早起来,木杆子把冰凌儿打落
下来,疯抢着跌碎在地上的冰块,囫囵个儿地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俨然
就像几十年后城里娃娃们唆着的冰棍,舌尖品尝的是孩提时的无忧无虑。
但这一切对生活在黄土高坡上的娃娃们只能留在童年的时光里,贫穷使孩子们
过早地承担起了生活的重负。山野地里,饥肠辘辘的我那小羊倌父亲还在做着冬梦
的山坡上放羊,吃饱了肚子的羊儿们卧在地上反刍着胃里的枯草。
“叮铃铃,叮铃铃……”一只牧羊狗从坡底跑上来,沿着曲弯的羊肠小道,撒
着欢来到了我父亲跟前,摇头摆尾。父亲拍拍它的脑袋,摸摸它的竖耳,这使牧羊
狗愈发地兴奋,咬一口父亲那露出鞋尖的脚趾,跳跃了起来。父亲的兴致也被调动
了起来,和狗玩耍。狗跳人舞,无法自持的狗,把他推了个踉跄。还未站稳,那顽
皮的狗儿撒着欢跑,等跑了一丈之远,狗儿猛然刹住,两个轻巧的腾跃又折返回来,
一下子扑到他身上。那融融的气氛在大自然的怀抱是那么地美妙、和谐,那么地富
有生机。
玩累了,狗儿静静地卧在父亲的脚下,伸着血红的长舌身子一鼓一鼓。而小羊
倌则下意识地轻抚着狗儿的皮毛,眨巴着眼睛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远处有一支队伍在山粱上移动,那是驻扎在城里或镇子上的民团接到上峰的命
令,前往山里进行剿匪。前几日,一户有钱人家刚从北草地贩回了一批骡马,当夜
土匪就下了山。劫走了马匹不说,还掠了财主的小老婆,说是要她上寨子给他们的
大爷做压寨夫人。这口气哪能容下,土匪前脚走,财主后脚背了银元就进城报了官。
至于能不能灭了匪,反正收了人家的钱财这差事还是要办的,何况眼下土匪们也太
张狂了,根本就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想劫舍立马就下山,这还了得。
直到队伍隐进山坳不见了影子,我那小羊倌父亲这才收回了目光。
接下来,他裹紧了烂袄,半倚在土坡上暖洋洋地晒上了日头。感觉身上痒痒的,
手伸进去摸出一个肉肉的小东西来,在两个指甲盖间一挤,啪地放出一泡殷红的血,
瘪了。
四下里很静,只有轻微的风儿从坡上刮过。这时,有一阵凄婉的歌声飘来,钻
进了小羊倌的耳膜。我父亲扭头寻声望去,崖畔走来了挎着篮子的娟子。卧着的狗
儿跃起,汪叫着迎了过去。
近了,娟子看见坐在坡上的我父亲,走过来关切地问道:“九娃,咋就你一个
人,狗蛋呢?”
“他到地垄抓雀去了。”
“哦”了一声,娟子掀开柳条篮子的布幔,拿出一个玉麦饼递给我父亲说:
“饿了吧,快吃了去。”
迟疑了一下,我父亲还是接了过来,吃得狼吞虎咽,倒不忘给狗一口。狗儿高
兴的摇头摆尾,又眼巴巴地望上了父亲手里仅剩的一点饼子。
“你倒慢坦些,当心噎了。”娟子的语气里全是关爱。
我父亲不好意思地冲娟子笑了笑,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娟子:“姐,你这会去哪?
“
“我外婆病了,去看看,你慢慢吃,昂,我走哩!”她喜爱地摸了摸我父亲蓬
乱的脑袋。
走远了,山峁那边传来娟子好听的山曲:
一对对白鸽一对对鹅,
一对对的毛眼眼瞭哥哥。
“娟子姐,瞭见哪位哥哥了?”拿着套子没逮到鸟雀的狗蛋迎面走来,冲娟子
嬉笑。
娟子笑骂狗蛋:“鼻子都没揩净呢,你个娃娃知道个啥?”
狗蛋缠住了她:“娟子姐,你给我唱个‘白格生生脸蛋毛格茸茸眼,红格旦旦
口唇浑身身绵。’好不好?”
娟子的脸红了,撵着打顽皮的狗蛋,狗蛋一下跑开了。
“你不学好,长大了讨不上婆姨。”她望几眼跑远的狗蛋,兀自笑了笑,摸了
摸自个略有些发烫的脸颊,低头向前走去。走了没多远,她的身后传来顽皮的狗蛋
扯着嗓子的吼唱:
荞面三棱麦子尖,
妹妹长对毛眼眼。
一天过去,太阳懒洋洋地溜下了山。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都浮起灰蓝色的暮
岚……
“咿——哟!咿——哟!”一声声高亢的吆喝,在薄暮的山野间回荡。小羊倌
九娃怀里抱着一只咩咩乱叫的春羔仔,奔跑着在赶拢羊群。狗蛋提着羊铲撮起土坷
垃准确地向领着几只母羊跑远了的大羝羊抛去,土坷垃打在鼻梁上,羝羊一低头,
很不情愿地甩着尾巴,一溜烟跑回了羊群。
这时的节气,山风越来越冷硬了,呼呼地掠过,回荡在高耸起伏的山野上空,
旋裹起股股土尘。
暮色浓重,放眼望去,连绵的山峰遍体鳞伤,突兀狰狞山石都沉浸在绚丽的通
红里。每天这个时节,我父亲和狗蛋赶着羊群走向村庄,他们的视线里首先出现的
是王家堡子那高大的轮廓。
炊烟袅袅。
夜降临了。
月光如水。
在淡若薄纱的夜幕遮掩下,一个个情闻轶事在窑洞里演绎,情孽恩怨在炕角滋
生蔓延,谁人能数得清说得明呢?黄土地上不管有多少灵魂在呐喊熬煎,但日子依
然迈着轻快的步履一路行去。
这一夜,娟子在自家的窑洞里嘤嘤哭泣,颇有些伤心。
原本去看望外婆的娟子在快抵达那个熟悉的村庄时,却掉头折返了回来。一回
到自家的窑里,她掩上门把自己关在里面。她母亲急了,无论怎样央告,娟子就是
不开门,也不应。
一切只因痴情的娟子在半道上无意中看见了我大爹方占元和一个女子走进了山
坳。她认识那女子,和外婆一个村子,叫娣儿,是个方圆拔了梢的人儿。拉手手,
亲口口,咱俩往旮旯里走。就连情歌里自古以来都如此,何况是她眼睁睁看到的—
—
没有了往日油绿或灰黄的庄稼,山坡上沟坎间的一块块田地里,光秃秃地坦露
出灰白色肌肤,无可奈何地任寒气放肆地吸吮、轻薄、蹂躏、摧残……整个山坳里
弥漫着一种激动的氛围,忽而强烈,忽而低缓,却不是悲壮或苍凉,而是情深深、
意绵绵……一叶枯草被乱风胁裹而来,累了暂且歇息在娣儿的头顶,被我大爹发现
了,轻轻摘除……此时的娣儿分明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祈求,顿作飞霞地向他仰起
脸儿,用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望着他……无声无息,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还有那不
怀好意的风儿在他们身边蹿来蹿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疯老汉颠踬着脚步沿山路慢慢下来,一条已经分不清颜色的手
巾裹在头上,从边上冒出一绺脏兮兮的白发。走近这对相好的人儿身边,他张开豁
露的挡不住风的嘴巴,拊掌一笑:“哈哈,你俩做甚来?”
显然相爱的人儿被唬了一跳,娣儿猛地从我大爹怀抱里脱闪开来。
“疯爷子,你吓死我了。”娣儿用手捂住惶惶的心跳。
疯爷子可不管这些,望望没见过的我大爹,直愣愣问他道:“你见我的山丫儿
来?是你把她撵上山的?”
“别理睬,他是我们村上的疯子。”娣儿见疯爷子缠住了我大爹,赶忙拉过他
望山上一指,说:“见着来,顺这道儿上去咧!”
疯爷子不信任地瞪她一眼,顺山道蹒跚而去……
望着疯爷子远去的身影,娣儿告诉我大爹,这疯爷子年轻时候有一个相好的,
只因拿不出彩礼,被生生给拆散了。就在她出嫁的前夜,他跳墙进了她家窑洞,要
带她一起私奔。不料刚跑出没多远,就被她家里人发现撵了上来。眼看走大路不行,
他们奔向一条从未走过的山间小道。谁知到了山顶路没了,眼前却是万丈悬崖。他
绝望了,对天呐喊:老天爷,你这是不要我们活啊!山丫儿紧紧抱住凄楚中绝望了
的心上人,坚定地说:既然在阳间做不成汉子婆姨,那只能到阴曹配双成对。就在
她家人撵到跟前时,铁了心的山丫子希望能用最后的亲情感化铁石心肠的父亲,扑
通跪下,祈求父亲成全他们。但同样铁了心的她父亲说:寻汉找男人,有辱先人哩,
除非我死了!彻底绝望了的山丫站起,当着村人和族人的面,果敢地和相好的纵身
跃下了悬崖。山丫死了,可她的心上人却被树枝挂弹了一下,没摔死,在崖底昏迷
了几天几夜,一醒过来就害了疯症,满山遍野到处找他的山丫儿。
疯爷子的出现,以及听了他和相好的以死相随的真情,我大爹的身子本能地抖
颤了一下,刚刚还滚烫的心霎时变得冰冷。望着眼前脸儿红扑扑的娣儿,大爹在心
里发问:娣儿会属于我吗?
手儿相牵,再也不想撒开,相亲相爱的人儿隐没在没有风儿躲藏的山坳深处…
…
这一切全被山峁上走来的娟子看见了,她低下头,吞咽着咸涩的泪水,掩面轻
轻啜泣着猛地折返跑向了回家的路……
……还得活!是啊,还得活着啊!
娟子的泪干了。
当春天悄然到来的时候,没娘娃来旺进了娟子家的门。他上了娟子的炕,睡了
娟子的身,入赘给娟子做了第二个男人。
村人说,这下没娘娃不但有了婆姨,还又有了娘。
睡了娟子身的来旺连毛孔都在欢笑,可那夜的娟子却木然地任凭泪再次悄然打
湿曾经初婚时的绣花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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