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娣儿明知过门要不了多久就会守寡,难违当爹的做主,一路悲悲戚戚来给病秧
子做婆姨。她甚至不知这个病秧子男人得的是什么病,没人说给她听。入洞房前,
她心里扑闪扑闪的,抱着一丝幻想,兴许没人说的那么严重。娣儿是在拜堂时,从
蒙着红盖头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个病秧子男人。只见他身子细细如病葱,步态虚飘飘
地就像踩在棉花上,站都站不稳。如果不是帮他娶亲的老三弟弟托住,他深恐会倒
下去。就这样的病秧子,见了女人眼睛发亮,露出喜欢的神色,面对如此水灵的人
儿,他当晚用积攒了十八年的一点劲,费力地总算把娣儿由一个姑娘变成了女人。
仅此一回,过后他全当没有她这个婆姨,扔在一边不管不问,任凭她用泪水夜夜打
湿艳丽的绣花枕头。
她彻底绝望了。
隆冬里,病男人再也抗不下去了,直勾勾地盯着俊美的娣儿不舍地撒手过了无
定河,扔下自进王家就天天偷着以泪洗面的娣儿难活人了。二少爷那不甘圆睁的眼
让娣儿感到惧怕、瘮人,多日里她觉出他并没出这个屋子,就在炕沿下站立着痴痴
地、眼不眨地望着。好在娣儿胆子大,不怕死鬼,穷人家的孩子命本来就不金贵,
你真能勾魂拿去好了,反正守寡和死了差不多,反而是一种解脱,几十年孤寂日子
何时才是个头。天一黑,她上炕就熄灯,长夜实在难眠,鸡叫头遍她已经睡醒了,
大睁着个眼望着窑顶直到天明。在娘家时,除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外,还要坐在麻油
等下做针线活,常常困的针扎了手指。她记得自懂事起就没好好睡过一个囫囵觉,
现在能美美睡了,却不知瞌睡跑哪去了,只好找来针头线脑开始了女红。纸糊的窗
格上映着她的剪影,使过往的家人、长工忍不住多打量上几眼。那影子让城里当民
团首领的大伯子回家来看见驻足过,就连鳏居的公爹也眼神复杂,望的意味深长。
娣儿夜夜做梦,梦乱七八糟,但她从未梦见死去的男人。
守了寡的二少奶奶长得好看,长工喜欢多瞄她几眼,就连刚刚懵懂了一些男女
之事的狗蛋更愿意目光在娣儿的身上多停留。狗蛋觉二少奶奶好似画上的人,粉嘟
嘟的脸蛋就像擦了胭脂。“二少奶奶长的真叫水灵啊。”在山野地里,狗蛋把自己
的感觉说给我父亲听,那神情就像他的什么人似的,满脸放光。
“她死了男人活该,扫帚精,都是她害得我大哥走了西口。”父亲对娣儿充满
仇恨。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彻底暖和了起来。一场缠绵有致的春雨,把四月的陕北高
原抹得花花搭搭的绿。当油菜花开的时候,那一过门不久就死了男人的二少奶奶难
耐寂寞,迈出了深宅,出奇地走进了油菜地。一袭红衫在金黄的田野里犹如一团火,
灼疼了男人们的眼,还有他们的心。
“可惜了,可惜了哇!”眼直的男人以及讨不到媳妇心痒的后生们一个劲咂舌,
那么水灵的一个人夜夜守空房,咋耐得住长夜的寂寞?
这又能怎样?
是满世界久违的花香将她引到了地埂上。五月的阳光下,油菜花从这头铺向山
峁的那头,一沟两山网住了她的眼。花瓣上露水晶莹剔透,忍不住伸出已变得细腻
的嫩手轻轻一碰,大片的水珠落下,洇了她的绣花鞋,湿了她的绿裤。用力贪婪地
吸一口,连肺腑到身子都清爽的不能自己。
她记得出嫁前爹说,那可是一条铺满金子的路,守得住守不住就全看你了。眼
前这撩人的金黄确是令人神怡的福路啊,芬芳四溢、赏心悦目,着实令她陶醉。翠
绿的菜籽杆撩拨在腿上,还有她女儿家神秘的私处,同样撩拨了她青春勃发的心。
她不由战栗了起来,犹如一双轻柔的手在抚摸的的肌肤,脸发烫绯红张彩,身子下
边竟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妙……猛然间,她的心头慌乱地跳动,脑海里更是闪现
出一个伟岸男子伫立在秋风里的身影,他、他……为了还清压得人喘不过来债,她
爹咬碎了牙把她推向了无边的苦海。娘死了,她无处诉说,连个哭的去处都没有。
她不怨狠心的爹,谁让自家的日子过得那么恓惶。爹不这样下狠心,这个家就彻底
完,她知道这是爹无路可走的选择啊。
痴情迷恋着她的占元又在何处?她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亲亲占元。我的亲亲,
你在哪儿?原本她想的是有一天和亲亲的占元拜天地,为他生儿育女。可到头来她
却属于了一个病秧子,这都是命,老天爷前世就注定的。那个痴情的人,他满含幽
怨与痛苦,眼睁睁看着花轿唢呐远去,陡然转身,绝然不再回头,永别故土,把满
腔的情思化作赶脚路上悲戚的山曲,像飘浮着的草叶,不知在被称作西口的北草地
哪处破窑、哪间草棚里是他立命安身、遮风避雨的乐土。不觉间,一行清泪从脸颊
滚落,她在怀念那过去的时日里,竟伤心地泣出了声。发觉了,四周望望,见田野
里有人驻足远远打量,赶忙拭一把泪,转身急速地归向家的路,脚步有些癫踬。
进了院子,她觉腹部发胀,直奔了墙角的茅厕。
她没想到,就在那时,一只弹弓飞出的石子击在她那白生生的尻蛋子上。
娣儿一声尖叫……
不学好的夏狗蛋喜欢偷看二少奶奶的白尻子,他把藏在树上看到的眉飞色舞地
说给我父亲听:“狗日的二少奶奶在茅厕里尿尿,尻子白生生地,水哗哗的。”
“当心给发现了。东家不饶你,你大也不饶。”九娃为狗蛋担了心。
“不怕,我隐蔽的好,她发现不了。”
可有那么一天,狗蛋被打得下不了地,是他亲爹给打的。不学好的狗蛋再次偷
看二少奶奶,被那二少奶奶发现告诉了他爹。什么?被气得脸色发青的狗蛋爹二话
不说,对这个不学好的逆子抡起了木棒。
狗蛋不哭也不喊叫,当然更不会告饶和哭泣,哪怕被气在头上的父亲打死。
“你倒是跑呀,你个掘梗子。”女佣都看不下去了。
倒是二少奶奶发话了:“让他长点记性就行了,受点皮肉之苦,万不敢伤了筋
骨。”
望着二少奶奶离去的身影,桀骜不驯、顽劣成性的夏狗蛋竟然看着她扭动的屁
股直乐。
“你呀你,看你养了个甚样的后人,愧不愧,羞你夏家先人呢。”坐在太师椅
上吸水烟的东家数落孙子般教训着夏家父子。
自此狗蛋羊是放不成了,在他爹的央求下,东家开恩让他来打短工。
“都是那个扫帚星,看我拿弹弓给你出气。”我父亲的话发狠。
果然父亲瞅准机会报复了有钱人家的二少奶奶,他用极准的手法,将石头子通
过弹弓打击在他仇视的那个女人白生生的尻蛋子上。听见二少奶奶杀猪似地哭叫,
他快意地把弹弓往树杈上一扔,利索地下了树,装模作样走进院子。二少奶奶喊叫
时,正抱着玉麦草去往马厩的夏狗蛋猜出了啥事,扔下茅草,顺手抓过一把锄头奔
向茅厕,关切地问:“二少奶奶,你咋了,让猪拱了尻子?”坏嘻嘻的狗蛋再次看
见了二少奶奶的白尻子,因惊吓,二少奶奶还未提起裤子。
“你——”二少奶奶满眼疑惑地盯紧了他:“是不是你干的?”
“二少奶奶,你可真冤枉我了,我去给驴添草,听见喊声就提着锄头赶过来了,
我哪敢,我大上次差点没把我打死。”狗蛋明知道这是九娃干的,但他不能说。
这时已提好裤子的二少奶奶系好裤腰带,捂着屁股一拐一拐往西窑走去。走了
几步,她仍旧怀疑地往后看了看还杵在原地的狗蛋,进了屋。
狗蛋不露声色地从心里坏笑。
回到后院的窑里,狗蛋吓唬我父亲说:“二少奶奶知道是你打她的了。”
“啊,她咋知道的。”我父亲显然有些紧张。
“哄你哩。”狗蛋接下来又说:“九娃,别再拿弹弓打二少奶奶白生生的尻子
了,她怪可怜的。”
“为啥?她是你啥人用你护着?”
狗蛋反而告诫我父亲:“你再那样,我就全说给二少奶奶。”
显然我父亲被吓住了,自此再没有袭击过好看的二少奶奶。
天阴霾着。云层压得很低。
父亲还在野地里放羊。这时和他一起放羊的是一个胡子雪白的老汉,老汉干不
动活了,只好来放羊。
那时的父亲已给大户人家放了五年的羊。在饥饿中,年复一年放羊的父亲一天
天长大了。日子还在苦焦中煎熬着。看着爷爷奶奶拧锁成一团的眉,他有了扛活的
想法。爷爷奶奶疼他,念他身子单薄,说再等个一年半载去下苦力不迟。
就这样,他照旧去野地里放羊。羊在山坡上吃草,他在稀疏的草地上找野菜吃。
等饿意跑了,他裹紧了烂衣袄,张着个被野菜染绿了的嘴,跟着白胡子老羊倌唱起
了《五哥放羊》。
多年以后,他告诉我母亲兰子惠,说他从前放羊时,学会的第一支山曲就是《
五哥放羊》。母亲知道,那歌曲讲述的是一个姑娘爱上了靠给别人做工的受苦人五
哥,姑娘百般照顾他,不见面时想念他,心里充满了幸福的希望。
母亲让他再唱一次,他摇头,说已好多年不唱歌了,那都是不懂事的事。
年纪小时,羊在山坡上吃草,父亲便跟着老羊倌学唱山曲,满圪梁梁上都回响
着他那可着嗓子的吼唱:
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
红灯挂在大门外,我问哥哥在不在。
二月里刮春风,二妹子扎上红头绳。
五哥两眼瞅着我,我问哥哥亲不亲我。
三月里是清明,五哥放羊在山中。
羊在前来人在后,只见黄土不见人。
……
十一月里风正东,雪花飘飘冻煞人。
有钱的人儿家里安,可怜我五哥羊群里钻。
……
父亲只觉这歌好听,尽管他那时不懂歌里的具体意思,但他觉五哥和他的命一
样,都是放羊的,没衣穿吃不饱饭,天下可怜人不是他一个。等他唱上一气歇下来,
老羊倌抽着烟锅逗他:
“九娃,长大了娶婆姨不?”
“娶,咋不娶。”
“那娶婆姨做甚?”
“娶婆姨做饭,生小羊倌。”
“那生了小羊倌又做甚?”
这回父亲倒是想了想,然后回答说:“长大了娶婆姨。”
老羊倌被逗乐了:“再娶了婆姨呢?”
父亲不思索了,张口就是:“再生羊倌。”
老羊倌听得哈哈大笑,之后是一脸的辛酸,叹口气:“唉,穷人命苦哇,祖祖
辈辈都是当羊倌受苦的命。”
风刮起,土尘将斜倚在山坡上的一老一少两个羊倌淹没。
父亲有时饿得难受,趁人不注意扔下羊铲偷拔别人家的萝卜,用破烂不堪的裤
子蹭蹭泥土,大口嚼得比吃白肉还香。吃完了觉得好受了些,可没有消停上一锅烟
的功夫,肚子比原先更闹得慌,是那种挖心的感觉。他纳闷,明明一个大白萝卜下
了肚,怎么比不吃前还饿呀!老羊倌知道了告诉他说,傻娃娃呀,萝卜是解胃的,
当然越吃越饿,以后可不敢再吃了。
老羊倌又对我父亲说:“想不想吃饱饭?”
父亲道:“哪个不想,连做梦都想着吃顿饱饭。”
老羊倌说:“听说横山上下来了游击队,领头的叫刘志丹,他们那儿能吃上饱
饭。”
父亲听了脖子一梗说:“你老汉尽胡诌哩,横山是出土匪的地方,好人哪个要
去当土匪?”
老羊倌说:“他们杀富济贫,从不祸害穷人家。”
父亲说:“那也不能为吃饱饭去当土匪。”
老羊倌又长叹了一声说:“你娃说得也对呀!”
接下来这对老少羊倌躺在阳坡上听上了对面山梁上飘来的曲儿:
硷畔上照来大路上等,
你把妹妹闪在半路上。
……
那时父亲跟老羊倌学了不少的信天游,闲时乱唱的满山遍野余音缭绕。对面圪
梁梁上唱歌的是挖野菜的女子春香,空旷野地里是女儿家尽情高歌的好场所,引吭
而歌,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全在其中。一首信天游,也许只有几句歌词,但却以庄
户人几代的苦难情感作为根本的。情歌是信天游的精华,民间叫酸曲儿。“青草草
开花一般般高,唱上一个酸曲解心焦……”它如同信天游这朵山花的花蕊,饱含激
情,散发着温馨,还带有一缕感伤,妩媚动人。那份纯贞、痴迷、大胆、坦白,令
人心旷神怡、柔肠百结。“山丹丹花儿背洼洼开,你有这个心思慢慢价来;墙头上
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上还想你……”
春香接下来唱的是《崖畔上酸枣红艳艳》:
清早摘瓜过前湾,
崖畔上的酸枣红艳艳,
拦羊的哥哥打下它,
扑啦落下了一铺滩,
我悄悄地走过去,
把酸枣放嘴边,
哎呀酸不溜溜甜,甜格丝丝酸,
害得我丢了柳条篮篮。
那时已经十二岁的父亲虽说还不懂男女之事,但他喜欢春香的笑模样,特别是
春香的曲儿让他格外爱听。因了这撩拨人心的歌儿,再苦焦的日子有了乐趣,生活
不再单调和寂寥。
春香大父亲两三岁,一张脸红扑扑的真是惹人喜爱,身后垂着一条齐腰的辫子,
一扭腰辫子甩来甩去。春香挖野菜时喜欢在头上插几朵红艳艳的山丹丹花,父亲见
了觉春香就跟仙女一样俊俏。尽管他没见过仙女长什么样,但在他的想象里仙女就
是春香那个水灵灵的样儿。于是他一口气跑遍山沟,把背洼洼里开着的山丹丹花一
骨脑采下来,满头大汗地把花放进春香的菜篮篮里掉头就跑,跑着跑着就听见了春
香那撩人心肺的《你有个心事咱慢慢来》:
你在(了的个)硷畔,我在(一个了)沟,
拉不上话儿咱招一招手。
对面(一个那)湾里,拔苦(一个了)菜,
你有个心事儿咱慢慢来。
年幼的父亲不可能有什么心事,但那会的父亲觉着世上顶数春香的歌唱得好听,
肚子饿的时候一听见春香的歌,他立马就来了精神,肚子也不觉那么饿了。当春香
的歌声飘远了,他直愣着耳朵还在倾听。
没有了春香的歌声,他像蔫了的黄瓜,疲沓沓斜躺在山坡上拿一根草杆咬,小
小年纪的脑袋不知在想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也懒得回头,直到脚步停在他身后,
一个如同雀儿般的嗓音让他打了个激灵。
“羊被人赶跑了。”
“啊?”一转身,他真切地看见了那个会唱山曲的水灵灵的春香挎着菜篮子就
站在眼前。“谁赶了我的羊?”父亲急得跳起来往坡上望去,羊儿静静地在草丛里
觅食。
“你哄我?”
看小羊倌着急的样子,春香笑了。
“看把你吓的,我哄你哩。”
父亲这才放宽心来,再次将视线直愣愣瞭在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真叫好看。
倒是春香脸发烫,低下眼帘手指摆弄着她长长的发辫。
“你咋这么看人哩,这小年纪的……”
父亲也不害臊,望着她说道:“你的山曲可好听哩,谁个教的?”
“没人教,听别人唱就学会了,这有啥难的,还用着人教?你也喜欢唱山曲?”
父亲点头。
“你那晌给了我山丹丹花,你咋就知道我喜欢哩?”
“我见哩,你头插山丹丹好看,就像仙女……”父亲说着不好了意思。
“你见过仙女长啥样?”
父亲摇头。
春香从篮子底下摸出一块荞麦糁加工而成的煎饼递给我父亲说:“吃吧,一定
饿了吧?”
父亲迟疑。
“拿去,给你的。”她望父亲的眼神就像个大姐姐。
我父亲一阵狼吞虎咽。
“嗨,看把你饿的,你倒是慢坦些,当心噎着。”接着春香又问起:“你近日
见过你刘家表哥吗?”
“没有。咋你找他有事?”
春香轻轻摇头。
还不谙男女之情的父亲没能从春香的眼里看出一缕闪过的惆怅。
“没事,就是随口问问。”
春香很是喜欢这个还不谙男女之事的放羊倌,她怔怔地看了我父亲几眼,眨巴
着毛眼眼,然后说了句:“我走哩……”轻轻转过了身。走了没几步,她再次回过
头,冲我父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拐过了山包。直愣在原地的父亲听见了那犹如来
自天边的一曲如泣如诉、直抵肺腑的信天游:
羊肚子手巾哟三道道蓝,
口削门见面那个容易拉话话难。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的鹅,
一对对毛眼眼望哥哥……
当天色逐渐暗下来的时候,父亲和白胡子老羊倌挥动羊铲,用铲起的土块向四
下里甩一气,直到将羊儿归拢,然后赶着羊群,在羊的咩声中走向村庄。
炊烟袅袅升起,远远地,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王家那高大的堡子。
堡子里有个好看的二少奶奶。
顽皮成形的狗蛋就是喜欢二少奶奶那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屁股,只要有机会,
他不放过偷看二少奶奶尻子的欲望,要么在茅厕边上的豁口,要么爬树躲在浓荫里。
每每那耀眼的白生生让他不能自拔,不觉间裤裆里的那个东西挺得硬梆梆难受。
他最初懵懂中知道男人和女人房事的秘密来自于爹妈,半夜里他被一阵极力压
抑的响动惊醒,借着窗纸透进的月色,他真切地看见,他父亲赤条条地爬在他母亲
的身上晃动,气喘吁吁,就像老牛拉套一般很是费劲。他听见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欺
负的似乎很难受,嗓子里呜呜,说不定暗暗伤心地垂泪,却又不敢反抗。平日里母
亲总是逆来顺受,男人巴掌上去,她根本没有丁点的举动,在父亲骂骂咧咧中流着
泪,还要给一家人做饭。这夜狗蛋不知哪来的勇气,他不能容忍残暴的爹再欺负母
亲,竟然猛地将老子从母亲身上掀了下来。啪地一声,他挨了父亲重重的一巴掌,
眼前一片金星。父亲不说什么,裹上被子呼呼大睡。母亲背着身连忙穿上褂子,给
他盖好被子,轻轻拍了几下,同样什么话也不说,炕上不见了声气。
不久,揽不上活闲在家的狗蛋整天惹是生非,他父亲只好央人带他随赶生灵的
队伍去了一趟西口,返回时田野里麦浪滚滚了。
狗蛋又到王家来扛活,听完管家的吩咐,他往前院走去,看见二少奶奶的门开
着,他往四周瞄了一眼,闪身进了娣儿的窑洞。
“狗蛋,是你,从西口赶脚回来了?”
狗蛋从衣袄里掏出那个布头包着的东西递给二少奶奶,说:“给你的。”
“这是什么?”
狗蛋迟疑了一下,即而摇头,说:“不知道,我在西口碰见了占元哥,他给你
的。”说着话的狗蛋拿眼多看了二少奶奶几眼。
“啊?你见着他了,他还好吗?”二少奶奶满眼放光。
“还行吧,在给别人揽活。”狗蛋意味深长地望了二少奶奶一眼出了窑洞。
等娣儿展开一看,是一把牛角做的梳子、一对银质的手镯。霎时,想起远在北
草地的那个人,娣儿的泪涌了出来。
三少爷回来了。
他为二嫂的境遇颇感同情。
是他替二哥把娣儿娶进了王家,为此三少爷王绍坤打心里有种负罪感。二少爷
死后,在城里读书每次回到王家堡子的三少爷抽空都要到寡居的二嫂窑里坐一坐,
陪她又一句没一句地说说话。他总觉得是他和父亲一起把娣儿骗进了王家大院,良
心上甚感不安。特别是二哥死后,每每到了晚上,见她孤独一人呆在西窑里,他就
觉得自己罪孽不轻。受进步思想影响的他给娣儿讲外面的世界,也给她讲城里有人
偷偷开始聚义,准备起事,谁知被人告密,跑不脱的人一律给砍了头。娣儿听的心
惊胆战,嘱咐小叔子且要操心,不敢卷进去丢了性命。
三少爷每每看到孤寂过日子的二嫂,心里替她难过,她也是个人啊,不该一辈
子就这么苦守一生。他把这话说给他老子王学文听,说二嫂那么年轻,该让她去寻
找属于她应有的幸福生活。老东家用很怪异的眼神打量着唇上长了绒毛的小儿子,
知道这小子已经长大了。
“怎么,这是你二嫂的意见?”
王绍坤说:“不是的,是我觉得她不能再这么孤苦地过下去了,她总不能守一
辈子吧?”
老东家却不以为然:“在这个家里她过的不舒心?吃的是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的
饭食,穿的就更不用说了,前不久你大哥还给了她一块上好的衣料,她是掉在富窝
里了,还有甚孤苦不满意的呢?”
王绍坤和他父亲理论:“按照您老的见解,人活在世上难道就为了吃穿不成?
没有乐趣地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如果是这样,那活人还有意思吗?”
王老东家大为光火:“混账东西,饿你三天你就知道人为什么活着了。吃不饱
肚子你还有念书的劲?狗蛋、九娃他们咋不去念书,吃饱肚子就是他们最大的奢望。
你不缺吃喝,就觉人活在世上不仅是为了吃穿,那你说说,人活着到底为了啥?”
王绍坤知道根本难以说服父亲,索性再懒得和他理论,转身往外走去。
望着儿子长大了的背影,老东家突然在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不等儿子出窑门,
他喊住了:“你给我回来!”等王绍坤再次转过身来用疑惑的神情回望时,老东家
说出了令他吃惊的话来:“你同情你二嫂说明你善良,想着她,心里有她,不如你
娶娣儿好了。等你们圆了房,你和她开始过你说的那种新的生活。再说,原本娣儿
就是你娶进家门的,这分明就是天意,你给他幸福好了。”
“不,不,这不行,咋能这样安排……”王绍坤睁大了眼睛。
老父亲的话就是圣旨,这主意一经拿定,他不会向儿子让步的。
天哪!这都是同情惹得事端,荒唐,简直是太荒唐了。三少爷王绍坤之所以不
同意,倒不是看不上二嫂,她长得那么水灵,方圆没有一个女子能比得了她。他实
在是觉自己还年少,根本就没到谈婚论娶的年龄,读好书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天
下虽说小叔子娶嫂子的不计其数,但有了学问且受了进步思想影响的三少爷王绍坤
从没想过将来的一天会和自己的二嫂有那种男女之间的瓜葛。他更没想到,父亲居
然会让自己的命运和郁郁寡欢的嫂子联系在一起。不,不能,这是万万不可的,同
情归同情,同情代表不了爱情。爱是多么的神圣,两心相悦,心心相印,不容亵渎。
在他的心中,他对寡嫂只能是同情,压根就没想要和她怎样,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父亲老糊涂地乱点鸳鸯谱,遇到这样由同情引出的难题是他不曾料到的,难从父命
的他唯一的办法就是逃,逃离!在那深沉暗夜里,他许久打量了那扇透着灯光的窗
棂,还有那映在上面清晰的影子,他能做的就是深深地向孤苦寡居的二嫂鞠上一躬,
借着惨淡的星斗连夜偷着跑回了县城。
这事后来娣儿也知道了,她是从城里来的妯娌嫂子那儿听到的。她根本不敢相
信,先是惊异,后是慌乱,心儿呯呯直跳。说实在的,她喜欢这个小叔子,倒不是
要做他的婆姨,而是小叔子时常的关切使她一度死了的心复苏了。当然在她的心里
从没想过和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叔子要怎么怎么,是小叔子给她讲得许多道理至少给
了她一丝活下去的盼头。就像长时间沉浸在无边的冬日里,在她孤独、无助、绝望
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春天的嫩芽,一双浑浊的眼睛闪出了明亮的火花。然,自此以
后,她有很长时间不再见到明事理的小叔子,渐渐地,她的眼神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心再次一点点坠入没有暖意的寒冬。她的生命不再有春天,不会有鲜花,更不会有
夏日的绚丽烂漫和秋实的硕果,直到成为枯枝败叶。
晚饭后,从县城回来暂住的大嫂对公公说,像老三那么心气高的人是不会从您
愿的,逼急了他会离开这个家。
王学文自此不再提这事。但打这以后,每每见了娣儿,王学文会把目光停留在
守寡的这个儿媳妇身上,被发觉了,赶忙将头扭开。
之后进城回来的王学文第一次给儿媳妇买了一块绸布,让她拿去做件衣裳。娣
儿也没推辞,伸手接下了。穿了新衣裳的娣儿愈发光彩照人,使得她公公的眼珠直
往她身上瞄。
假期里回来的三少爷,再没有像往日那样到她窑里坐一坐,陪她说说话,见了
面至多望她几眼,而后便整天躲在窑里,或读书或愣神,匆匆来,草草居住些日子
就又匆匆跑回了城里。而娣儿更是不敢拿正眼撩他,头一低,像做错了什么,急急
而过。
三少爷走了的日子,娣儿已没了任何奢望,它惊惧于这无声无息的高门大院昏
昏欲睡的日月。
时常,娣儿坐在窑里的炕沿上发呆。她抚摸着腕上那对占元托狗蛋捎来的镯子,
愈发地想念走了西口的方占元。收到镯子时她还充满了幻想,时间长了,她知道自
己和那个人这辈子再也没那个可能了,慢慢地,就连占元的影子也模糊了。
我的亲亲啊!娣儿在窑里低低啜泣出了声。
她哪里知道,她戴在腕上的手镯根本就不是那个去了北草地的心上人方占元捎
来的,而是走了趟西口的夏狗蛋从一个招汉子的女人炕上摸来的。师傅去玩那女人,
无所事事的他溜进去趁那女人和师傅正忘乎所以在兴头上,悄然摸了来。那会狗蛋
满脑子都是娣儿,无疑说狗蛋这个穷人家的后生惦上了水灵灵的二少奶奶。就在那
走西口的时日,已经长大了的他就连做梦都会出现二少奶奶,第一次把童男子珍贵
的马儿跑在被子上,就是因了梦中从身后斗胆抱住二少奶奶绵软的腰身,一泻千里
中体味了那美妙的酣畅淋漓。他先是看见场院上马夫牵着发情的骒马交配,儿马胯
下垂着一尺多长的黑黝黝的根,一跃上了骒马的背,用宽扁的门牙咬住骒马的鬃毛,
瞬间那根东西抵进骒马的尻子不见了。霎时,他的脑海里猛然跳出了那夜看见父亲
爬在母亲身上的一幕,原来是这样啊,思忖中他长大了。自那以后,他满脑子更是
二少奶奶那高挺的胸脯和浑圆的尻子,只要看见,他的视线就被东家二少奶奶的圆
润吸引着,诱惑着,裆里那个小玩意挺得实在难受。于是,睡梦里他斗胆抱住了二
奶奶软呼呼的身子,恣意跑疆。
在他的脑海里觉得和娣儿梦里都那样了,无疑她已成了他的女人。每每看到娣
儿,他的眼里不由地多了几分渴望甚至贪婪。
娣儿,你知道我的心思吗?
望月长叹,被情所困的狗蛋一次次和他所钟爱的人儿在梦里媾和。
二少奶奶,不,是娣儿,你是娣儿,你是我的,你知道吗,娣儿?
从劳作的地里回到王家堡子,喜欢二少奶奶的狗蛋哪怕仅仅见了娣儿的背身或
者她留在窗棂上灯盏透出的暗影,他的心都难以平静。
狗蛋的心被折磨着。他喜欢那种莫名的感觉,哪怕被折磨得难受。他甚至在幻
想,能娶上娣儿,消受了她的身子,哪怕一辈子给东家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每每
望见娣儿留在窗户上的剪影,狗蛋恨不得破门而入,把那个柔软的身子紧紧地拥在
怀里,从此不再撒手。
我的亲亲,我的娣儿!
山洼儿里的积雪很深,超过了大人的脚面。山里的风又猛又硬,时常旋起一阵
冲天的风头儿,携带着闪闪放光的雪沫儿,飞扬跋扈于山川丛林间,肆意流窜于院
落里,并将冰凉的雪沫儿随意撒落在深沟坑洼里。放眼望去,整个山套里一片净白,
满山遍野的树木和山石裸露其间,像一幅冰冷的画卷。置身其中,人也快变成雪人
了。
腊月,陕北高原的腹地,断断续续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天终于放晴。一个年
轻女人穿着碎花棉袄、厚厚的棉裤,走在雪后的山坳里,深一脚浅一脚,急匆匆的
样子,身后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足迹。此刻,那西北风嗖嗖地刮着,吹在脸上是火辣
辣地疼,像鞭子抽打了一样。天很冷,呼出的白色哈气在眉毛和围巾旁边凝结成厚
厚的一层霜。寒冷使人心里打战,冷得让人一刻也不想停留,女人不由得加快了脚
步。
她就是娣儿。
前几日娘家村子来人捎话,说她爹病的不轻,让她回去看看。她去了,在请大
夫号了脉,抓了几副汤药服下后,慢慢轻缓了。原本她是想留些日子的,可父亲催
促她赶紧回去,不然亲家会有想法。
她无法恼恨当爹的,毕竟还是为了她好。虽说父亲面对女儿并没有长吁短叹,
但女儿出了门后,他老泪纵横,愧疚得不行,一个好端端的女子就被他狠心地推进
了苦海。
娣儿在行至下洼处的一片老树林,忽然从林丛中跳出一个人,截住了她的去路
:“停住,谁家的娘儿们,到哪里去?”娣儿猛地被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是一
个蒙着面的大汉。娣儿心中暗道不好,这年头兵荒马乱,莫不是碰到了土匪。果不
其然,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人腰间别着那黑乎乎的物件儿,分明是一把短枪。
知道躲不过去,天生性情有几分火辣的娣儿故作镇定地回答:“这位大哥,妹
子是前面李家湾的人,前日回娘家探病中的父亲,正着急回去,求大哥行个方便。”
汉子扫了娣儿一眼,问道:“李家湾谁家的女人?”
娣儿答道:“王家堡子的。”
一听,汉子的眼里有了凶光,但也亮了:“听说王家娶了个水灵灵的女子给病
秧子冲喜,莫非就是你?早就听说你是个俊俏的小娘儿们,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实话对你说,你要是别家的女人就放你过去了,王学文家的女人不行,好歹都要陪
老子玩玩。”
娣儿撒腿就跑。
她哪里能跑得脱,没几步就被那汉子抓住,往林子里拽。
娣儿大骇,吓得大喊大叫:“你要干什么,救命啊!救命啊……”嘴上叫着,
手上拼死挣扎,誓死不从,她对着汉子又抓又挠,撕扯之中,只听嘎哧一声,不但
将那汉子的棉袄扯破,而且把他的手背抓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汉子一惊,双手一松,娣儿趁着这个空隙挣脱出来,赶紧拼命向去路奔逃,谁
知刚跑出几步,突然身后一声枪响,似在耳边炸开了一样,她吓得登时立在了那里,
再也不敢往前迈步。回头望时,却见那汉子手持短枪,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枪口
还隐隐冒着青烟。
汉子也不说话,只是看了娣儿一眼,就将那枪插入腰间,然后将她拦腰抱起,
走进林子里一处背风的凹地,找了一块枯草多的地方,将娣儿放在上面,就开始解
她的裤带。
娣儿无望了。
汉子只一扯,娣儿的红裤腰带就被抛向了树枝,悬在半空,在寒风里犹如一面
旗帜。她那粉白的一截身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下,那汉子禁不住咽了咽口水,然后迅
速地脱下自己的裤子,挺着自己的孽根,长驱直入。
身下,娣儿倒没有眼泪。
当汉子终于心满意足地从娣儿身上下来时,她依旧木然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神呆滞地望着头顶的天空。汉子说:“我说过了,你若是别人家的女人,我决不
会动你,活该谁让你是王家堡子的人,那就怪不得我了。大爷和你们王家有仇,弄
了王家的女人该当如此,合该你倒霉,这已经算是今日老子我心气顺,饶你不死已
是你的幸运,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此刻那西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住了,太阳照在冰清玉洁的雪地上熠熠闪光,
竟然让人在寒冷的冬日里感到有一丝温暖。
娣儿见汉子已经完事却不想急于离开,倒也不恐地问道:“人你弄也弄完了,
还要怎样?”她边说便从那雪地里爬起,整理衣襟。
当娣儿穿戴整齐,手提着裤腰转头找寻腰带。那汉子却笑了。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说:“弄了人还有脸笑?我的腰带呢?”
汉子望树上用眼神一指,娣儿看见了挂在树枝上红裤带。
“你?”她已没有了胆怯,恼怒地冲他嚷叫:“你咋是这人哩?”
汉子一跃,落地时红裤带已经到了他手上。
娣儿一把夺过,转身要走时,汉子发话了:“你等一下!”
娣儿站住,那汉子走进她身边,说道:“你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水灵的女人,
实话告诉你,我也是李家湾的人!”
“啥,你是李家湾的人?你诳谁呢,我咋没见过?”
汉子肯定地告诉她:“我被你那个狗日的公公王学文害的家破人亡,迟早我会
要了他的老命。我就是王学文连做梦都想收拾了的草根!”
“啊,是你?”
草根紧紧盯着娣儿,那着火的眼神让她感到了惧怕。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咋样。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一定要得到你!”
娣儿不理,踩着雪地,低着头咯吱咯吱地走去。
走远了,她听见那草根喊道:“我今日还有急事要办,不然现在我就带你上山。
记住,你是我的!”
娣儿脚步迈得急促。野风吹乱了她的发梢,却也缭乱了她的心。一想到王家堡
子,她的心比黄连还苦,这没尽头的日子何许是个完了。倘若被土匪劫了,倒不失
为解脱了浑浑噩噩的苦楚,或许生活又会是另外一番情景。就这么想着,她慢下脚
步,扭头往来路看去,除了皑皑白雪和纷飞枯草,什么也没有。她甚至怀疑刚才那
一幕莫非是出现在梦里?
衣衫不整地回到家里,正巧遇上外出的管家。管家看看二少奶奶,心有疑惑地
问:
“二少奶奶,咋了这是?”
娣儿没好气地瞟了这个阴险的人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没什么,路上遇到狼
了,一路跑的。”
管家狐疑地望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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