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王家败了,没了羊可放的我父亲到别的村子去给大户人家打短工。
夜依旧宁静,繁星满天。
劳作了一天的受苦人在窑里早早躺平了困乏的身子,说着闲话,再放一个响屁,
舒坦的很。没多少乐子的短工们大多拿女人找话题,全是裤腰带以下的内容。在这
民风质朴的黄土地上,男女风化算不得什么稀奇,一首首酸曲就是填补苦焦日子的
来由。正如歌子里唱得:
毛(个)茸茸的眼睛,高(个)棱棱的鼻子,
红(个)丢丢的嘴唇,水(个)灵灵的屄……
像这类歌儿只能撩拨人心,在陕北民歌中已经是很含蓄的了,还有许多酸曲就
直接往男女情事上奔,毫不遮拦地叙述起了房事的赤裸裸。自然男女之间偷情野合
的事时有发生,养汉子、偷女人司空见惯,虽说也有因了女人而大打出手的,也有
性情暴躁的男人将自己出轨的婆姨打得多少天下不了炕。但过后该有的日子还照旧
过下去,有些不改老毛病的女人只要逮到机会又撒腿和相好的钻进青纱帐或在劳作
之余躲开人们的视线,双双在沟谷地里演绎上了摸乳探阴的情事。民风乡俗如此,
打情骂俏也就很平常了,闹上劲了,趁机摸一把媳妇们的屁股,至多换来女人们暧
昧的浪骂。但大姑娘的屁股金贵,那可不是随便乱摸的,闹大了家族的人会动了刀
枪。
那时的我父亲卧在窑里的炕上只有听的份,不想听都不由他,短工们放浪的话
直往他耳朵里钻。可他毕竟年少,对男女之事还很懵懂,往往听着听着就进入了梦
乡,但可以肯定,那些窑洞里短工们聊以解闷的话却是他最早的性启蒙教育。
有些时候,短工们也说说看到或听来的关于“闹红”的事,说那些闹红的都是
些不要命的主,被官府的人抓住了,连杀头也不怕,咔嚓一声,头滚到了地上。讲
的人神色凝重,听的人毛骨悚然。还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哩,哪天这日子过不下去
了,去球,老子也跟他们造反去。往往有胆小的压住声音告诫,当心被人听了告官
府,那可不是好玩的。
当整个村庄安静下来的时候,窑洞里也没了说话声,鼾声此起彼伏。
秋收过后,父亲结完工钱准备回家。就在这时,他表哥刘生元前来找他了。他
们二人走到一个偏僻之处,刘生元从长袍衫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我父亲,让
他送到瓦窑堡,交给一个叫冯少河的人。他进一步叮嘱我父亲说:“千万不能搞丢
了,那户人家就在镇口,坐北朝南,门前有两棵并排的大沙枣树。那人大高个,瘦
长脸,记住了?”
我父亲点头。
父亲去了,但他没能把信送到那个叫冯少河的人手里,原因是我父亲找到那个
门前有两棵沙枣树的人家时,官府的人围紧了那宅子,吓得我父亲赶忙躲在远处关
注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官府的人荷枪实弹从宅子里押出了一个大高个人,被当兵
的人连推带搡给带走了。
见此情景,我父亲知道此地不能久留,赶忙沿原路回到了镇上的诊所。
“什么,这么说老冯同志还是被抓了?嗨,迟了一步,只差一步哇。”刘生元
显得痛心疾首,连连举拳砸自己的掌心。
原来父亲送的那封信就是要共产党人冯少河赶紧撤退的。由于叛徒告密,在刘
生元得到情报后,来不及分头通知,只好就近找到打短工的我父亲去给冯少河送信,
而他自己直接去见了陕北党委委员贺明山。贺明山顺利脱险,可冯少河却落入了敌
手。
凉嗖嗖的秋风卷着枯枝败草在山野里呼号,四处一片肃杀,那景色犹如刘生元
此刻的心情。
告别了刘家哥,我父亲走向返家的路,到李家湾时,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的我父亲看到的是我爷爷奶奶那愁苦的脸,连年的灾害使我爷爷奶奶在
昏暗的油灯下唉声叹气,这可咋活呀……。那会的我爷爷和奶奶不由惦念着远在西
口北草地的我大爹方占元,为了活下去看来只剩下走西口了。
或许就在那会,我父亲动了闹红的念头,既然活不下去,那还不如起来造反。
很快地我父亲便把自己的想法付诸了行动,他到镇上去见了表哥刘生元。正如刘家
哥说的,这个世界太黑暗,哪都没穷人的活路,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还不如起来
造反。对,闹红去!
于是,我那十四岁的父亲就在这年投奔了游击队,成了一名闹革命的队伍上的
人。
对面(价)沟里流河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
一面面(的个)红旗硷畔上插,你把咱们的游击队引回咱家。
滚滚的(个)米汤热腾腾的(个)馍,招待咱们的游击队好吃喝。
二号号(的个)盒子红绳绳,跟上我的哥哥闹革命。
当兵来我宣传,咱们一搭的闹革命多喜欢。
红豆豆角角熬南瓜,革命(得)成功了再回家。
正值秋天,山野里展露出惊世骇俗的美丽,几场秋霜让大地上的绿色在一夜之
间变了颜色,红的鲜艳,黄的凝重,红黄交错,令人心醉。那景色就像一幅横亘在
天地间的巨大图画:底色是永远的褐黄,错落起伏的高原是永恒的主题,红、黄、
紫,还有淡淡的浅绿点缀其上;村庄散落,道上牛羊滚动,袅袅青烟徐徐升腾。通
红的夕阳恋恋不舍,愈发地让山野显得格外恬静。
好一幅苍烟落照!
那高高的山岭上,一声苍凉的信天游自天而降,雄浑壮美中透着婉转凄凉,抖
颤了最柔软的地方,不能不使人从心的深处得到震撼。
子午岭之所以建立起革命根据地是和刘志丹有直接的关系。据有关文献记载,
一九二九年秋,刘志丹奉党的指示先后在地方军阀苏雨生、陈国璋部搞兵运工作。
多次组织兵变失败后,刘志丹清楚地认识到利用军阀只是暂时的,应该努力创造条
件搞我们自己的武装。他曾沉痛地说,陕甘地区先后大大小小举行过十几次兵变,
都失败了,根本的原因,就是军事运动没有同农民结合起来,没有建立根据地。如
果以大山脉为依托,搞武装割据,建立根据地,逐步发展扩大游击区,即使严重局
面到来,我们也有站脚的地方和回旋的余地。自此以后,他把全部心血都花在创建
陕甘红军和革命根据地的事业上。一九三〇年秋天,刘志丹来到南梁,深入考察这
里的经济、政治及群众生活状况,他和马锡五一道,钻梢林,爬高山,食野果,饮
山泉,踏遍了南梁数百里梢山,研究南梁的地理环境,从平定川、瓦子川到柳沟、
麻地台川、井岔沟、荔园堡、南梁堡、东华池……走村串户,访贫问苦。当地的贫
苦农民就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对待他们。在南梁平定川,有个老杨村,只有几
户人家,有一老婆婆和儿媳妇为了招待刘志丹,瞒着他们,连夜摸黑上山,拔回了
尚未成熟的荞麦,揉下颗粒,用锅炒干,用擀面杖碾烂,再用细箩过了,为刘志丹
做了顿他最爱吃的荞麦面条。当刘志丹得知详情表示歉意时,那位朴实的老妈妈真
诚地对刘志丹说:“只要闹红成了事,把心摘下来也舍得。”这件事曾经在陕甘宁
边区传为佳话。在经过深入的调查研究之后,刘志丹坚定了在南梁一带建立革命根
据地的决心。当时的陕西省委受“左”倾错误思想束缚,反对刘志丹提出的在陕甘
边桥山南梁一带建立革命根据地的主张。一九三一年十月,南梁游击队和陕北游击
支队在南梁附近的林锦庙胜利会师后,陕西省委指示会师部队南下渭北,建立根据
地。但因敌我力量过于悬殊,红色武装未能在渭北建立起根据地。一九三二年十月,
红军陕甘游击队连战失利后,被迫退入南梁一带的密林中。在这种情形下,杜衡依
然拒绝刘志丹提出的开辟南梁革命根据地的建议。一九三二年十二月,红军陕甘游
击队奉命转战至子午岭山区陕甘两省接壤的宜君县转角镇,在这里正式改编为红二
十六军第二团,全军共两百余人,杜衡自任军政委兼团政委,王世泰任团长。此后,
陕甘边的党组织和红军在陕甘边桥山南麓的照金开展创建苏区斗争。
一九三三年五月中旬,敌人调集四个团和六县民团,分四路进攻照金根据地。
杜衡不顾敌众我寡的现实,提出“死守照金”的口号,结果连打了两个败仗。这时,
杜衡又被敌人的“围剿”所吓倒,主张放弃照金根据地,南下渭华。他说“渭华党
基础强……,群众条件好,人口稠密,物资丰富,地形险要。转移既可与红四方面
军和陕南红二十九军配合,又可切断敌人交通,威逼西安。”并宣称,南下渭华是
“百分之百的正确方针”。杜衡的南下方针受到了刘志丹的反对。刘志丹认为,渭
华暴动失败后,党组织遭到破坏,群众被残酷镇压,情绪低落,红军到那里不易立
足;红军若脱离陕甘边根据地困难很多,危险很大。但杜衡对刘志丹的意见横加指
责,给他扣上了“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六月初,在杜衡的专断指挥下,红二十
六军第二团被迫离开照金南下。途中杜衡借口有事要向陕西省委汇报,私自离开部
队跑回西安,溜之大吉。七月,陕西省委遭到破坏,杜衡被捕后叛变投敌。杜衡逃
跑后,汪锋代理红二十六军政治委员,与刘志丹一道率领部队渡过渭河,越过陇海
铁路,进至灞桥五里店。这时,杨虎城得知红二十六军主力红二团南下的消息,立
即在西安宣布戒严,并调驻渭华的警备旅,到高塘各坳口布防阻截,从商洛调一个
团在南山的口市镇把守,又从西安派两个特务团向红二十六军第二团尾随追击。敌
人总共调集了五千余人的兵力,比红军力量大十几倍。在异常艰苦的环境中,红二
十六军第二团坚持战斗两月余。后在敌人多方围攻、红军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为了
保存革命力量,红军分散和化装突围。至此,党在陕甘边地区千辛万苦创建起来的
红二十六军第二团这支久经考验、英勇善战的部队,被杜衡的“左”倾错误路线断
送了。刘志丹等人化装成货郎,在地下党组织的掩护下,历尽艰险于一九三三年十
月四日回到照金地区。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三日,陕甘边特委在获悉红二十六军南下
覆没的惨痛消息后,立即在三原县武字区将地方红军武装渭北游击队扩大后编为红
四团,共一百二十余人。红四团成立后,担负起主力红军部队的使命,转战三原、
富平等地开展游击活动。国民党反动派调兵遣将,向渭北游击根据地发动猖狂进攻。
在强敌围攻下,红四团为避免受损,撤离了渭北游击根据地,于八月初转移到照金
苏区。渭北游击根据地遂告陷落。七月下旬,共产党员王泰吉率陕军骑兵团在耀县
举行起义,成立了西北民众抗日义勇军,下辖六个大队,共一千二百余人。耀县起
义后,敌军调两个团兵力向起义军发动进攻。由于战斗失利,加之不断发生叛逃事
件,七月下旬,耀县起义失败,余部百余人在王泰吉率领下退入照金苏区,改编为
西北民众抗日义勇军大队。
此刻,照金苏区也处于危机之中。八月十四日,陕甘边特委在耀县陈家坡召开
党政军联席会议,这次会议纠正了部分干部中产生的右倾悲观情绪和分散红军的主
张,决定成立陕甘边红军临时总指挥部,统一指挥红四团、耀县三支队、西北民众
抗日义勇军大队、陕北一支队及各路游击队等红色武装力量,任命王泰吉为总指挥,
高岗为政委。十月四日,刘志丹脱险归来后,被任命为参谋长。由于红军采取集中
指挥的策略,很快取得了一些胜利,使革命出现了转机。十月中旬,敌人急调四个
正规团和三原、耀县、淳化等六县民团共六千余人,发起了对照金根据地的进攻。
刘志丹分析敌情认为,敌人“进剿”兵力较大,不宜在狭小根据地内与敌人周旋,
要粉碎敌军的进攻必须到外线作战,深入敌后打击敌人。于是,决定留下游击队坚
持内线斗争,主力红军北上陇东,一举攻克敌守备薄弱的甘肃合水县城,接着又在
陇东连续打了几个大胜仗,连战获捷,重挫了敌人的锐气,大振了红军的声威。一
九三三年十月十五日,陕甘红军主力在合水、庆阳一带游击。十月底,陕甘边红军
在外线作战中取得毛沟门战斗的胜利,打退了敌军的进攻,使战场形势稍缓。正当
红军接连获得胜利和发展之际,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国民党反动派乘红军后方兵力
空虚之机,向根据地发起进攻。陕甘边军事委员会当即命令留守薛家寨的红军游击
部队同敌军展开了浴血激战,但终因寡不敌众,无法挽救危局,根据地工农民主政
府和红军后方机关所在地薛家寨失陷。
红二十六军的覆没,耀县起义的失败,陕西省委及各地党组织的解体,渭北游
击区和照金苏区的相继失陷……这一连串的失败,使一度生气蓬勃的西北地区革命
转入最困难的时期。
在险恶的环境中,如何使陕甘边红军这支西北仅存的红色武装摆脱危险境地?
如何重建红二十六军?如何重建革命根据地?如何正确解决陕甘边红军的战略方针
和发展方向问题?如何开展陕甘游击战争,并逐步走向胜利?这些关乎全局而又亟
待解决的重大问题,一直萦绕在刘志丹等领导同志的心中。陕甘边根据地究竟在哪
里建好?如何进一步发展红军力量?应该开辟哪些新的游击区等重大问题亟待解决。
部队休整后,刘志丹深思熟虑及时慎重地向陕甘边特委和红军临时总指挥部建
议,认真研究并解决今后红军发展的战略方针和方向问题,以确定陕甘边革命武装
斗争的新格局。陕甘边特委和红军临时总指挥部采纳了刘志丹的建议,于十月三日
至五日在合水县包家寨子召开了一次联席会议。会上,刘志丹高瞻远瞩地分析了当
时的形势,陈述了组建红二十六军四十二师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全面剖析了子午岭
的地理环境,认为南梁地区敌人防守薄弱,作为陕甘边根据地条件有利;提出了要
依靠广大人民群众,沿着敌人统治薄弱的子午岭一带广泛开展游击战争,并建立几
个根据地的主张。
这次会议经过认真讨论,做出了三项重大决策:一是将陕甘边武装斗争的重点
转向桥山中段的南梁地区,坚持在南梁地区开创和扩大革命根据地。二是恢复红二
十六军,成立第四十二师。三是为确保南梁中心苏区的开辟工作,将陕甘边划分为
三个游击战略区:陕北为第一路游击区,以安定为中心;陇东为第二路游击区,以
南梁为中心;关中为第三路游击区,以照金为中心。三路游击区又共同以南梁为中
心,红二十六军居中策应,并沿桥山山脉向南北伺机发展。
包家寨会议做出的上述三项决策的核心,就是确定了开辟以南梁为中心的陕甘
边革命根据地的战略方针,从而正确地解决西北红军和根据地的发展战略这个长期
未能解决的问题,为陕甘边“工农武装割据”斗争的基本格局描绘了新的蓝图。
包家寨会议之后,陕甘边特委和红军临时总指挥部于十一月八日在合水县莲花
寺对红军进行了整编,正式恢复红二十六军,成立了第四十二师,下辖两个团,红
三团由西北民众抗日义勇军大队和耀县三支队合编,红四团改编为骑兵团,以适应
长途奔袭和步骑协同作战的需要,全军共五百余人,战马两百余匹。
为了贯彻包家寨会议关于建立南梁根据地的战略方针,红二十六军恢复后立即
进军南梁,扫荡陕甘边界的反动地主武装。同时,党和红军还派出工作人员深入南
梁一带的山区农村,访贫问苦,扎根串连,热情向农民宣传革命道理,启发他们的
阶级觉悟,发动群众建立农民联合会、贫农团等革命群众组织。新成立的红二十六
军四十二师和各路游击队配合作战,不到一年时间即解放了陕甘边十多个县的广大
农村,拔掉敌人据点近百个,摧毁了敌人的保甲制度,成立了陕甘边工农民主政府,
使以南梁为中心的革命根据地得以建立。随着根据地的巩固扩大,红军和游击队也
有很大发展。经过扎实细致的工作,到一九三四年初,以南梁为中心的陕甘边革命
根据地初具规模。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红四十二师党委在南梁荔园堡召开会议,
决定成立陕甘边革命委员会。二月,在红四十二师党委的主持下,南梁一带的贫苦
农民代表在小河沟的四合台村选举产生了以习仲勋为主席的陕甘边革命委员会,土
地革命在南梁革命根据地蓬蓬勃勃地开展起来。以南梁为中心的陕甘边红色区域扩
大到包括保安、安塞、甘泉、富县、庆阳、合水、宁县、正宁、旬邑、淳化、耀县、
宜君、中部等十四个县的部分农村地区。
一九三四年春,中共陕北特委及谢子长领导开辟苏区,在横山李家岔建立了陕
北第一个红色政权,谢子长任总指挥、刘志丹任副总指挥。在此形势下,革命迅猛
发展,仅几个月时间,陕北红军游击队由八个发展到二十六个。
……刘志丹来是清官,他带队伍上了横山,一心要共产。
这首民歌唱的是刘志丹在陕甘边桥山一带的南梁革命根据地闹革命的故事,歌
词中的“横山”,就是横亘在陕甘两省边界的子午岭桥山山脉,当时的老百姓就把
桥山叫“横山”。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在陕甘黄土高原上活跃着好几股武装力量,有以国民
党为主兼有保安团和民团为羽翼的正规军团,也有土匪武装,还有一个古老的秘密
社团哥老会,再就是刘志丹领导的陕甘红军游击队和谢子长领导的陕北红军游击队。
那时的民团皆被大财主们控制,在地理上各霸一方。当人民革命斗争迅猛发展
时,民团即与井岳秀部勾结,大肆撒网,到处围剿,迫使红军游击队转移进茫茫的
子午岭。
随着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和扩大,使国民党反动派惶恐不安。一九三四年二月至
五月,陕甘宁三省军阀纠集一万余人的兵力对陕甘南梁革命根据地发动了第一次大
规模的军事“围剿”。为了粉碎敌人的“围剿”,刘志丹率领陕甘边红二十六军主
力,在第二路、第三路游击区红军游击队的配合下,转入外线,南征北战,东拚西
杀,纵横驰骋于陕甘边的广大地区,连战连捷,取得一系列辉煌胜利,歼敌三千余
人。终于在五月下旬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反动派精心组织的反革命“围剿”。为了保
卫胜利的果实,根据地人民掀起了广泛的扩红运动。红二十六军不断壮大,在原有
的红三团和骑兵团的基础上,又在庆阳、华池、正宁等地新组建了红一团、红二团、
西北抗日义勇军等三个团的建制,使红二十六军主力部队达到五个团的建制,兵力
扩大到三千余人,第二路、第三路游击队总指挥部统辖的各县地方红军游击队也发
展到两千余人。主力红军和地方红军游击队的兵力合计五千余人。从此,在陇东高
原上创建并成长起来的红二十六军和地方红军汇集成了一支不可阻遏的红色铁流,
严重地动摇着国民党反动派在西北地区的统治,经过长期战争考验的陕甘边红军已
成为一支战无不胜的西北红色劲旅。
随着革命势力的不断壮大,敌人惶惶不可终日,疯狂镇压革命的同时,为了强
化其发动统治,在各乡村建立保甲制度,实行连环保和铺保,倘若谁敢“通共”就
得株连全保。
为了不给乡亲们惹麻烦,部队被迫转移进山。
子午岭,又名子午山、桥山。它是桥山山脉的一条支脉,介于泾河与洛河两大
水系之间,它以高出“陇东盆地”一千米左右的雄姿,巍然屹立在陇东与陕北的交
界处。史志记载,她西挽宁庆、东接延安、南连耀州,北抵盐边,横跨庆阳市的正
宁、宁县、合水、华池四县的二十四个乡镇。岭上岭下林木繁盛,绿荫遮盖的苍山
翠谷,千百年生长的古枝新叶阴谷阳坡绿荫蔽日,如一道“绿色长城”,护卫着
“陇东盆地”。它以茂密的森林枝叶,遮挡和过滤着来自东北方的风沙,保护着岭
下数万顷良田。这里蕴蓄着丰富的涵养水资源,托起罩在陇东高原上空的带雨的绿
云,又被人们誉为“绿色宝库”。子午岭不仅有优美的高原林海风光,而且还有悠
久灿烂的历史文化遗存和丰富的动植物资源。华夏始祖轩辕黄帝最早就在这一带活
动,“迁徙往来,拔山通道”,披荆斩棘,开辟荒蛮。据传说黄帝拜广成子为师就
是穿过绿树浓荫的子午岭到天下第一道教圣地——崆峒山。黄帝驾崩后,他的陵墓
就坐落在子午岭东翼的桥山之上,因而子午岭又被称为“圣人条”。著名秦直道沿
子午岭主脊迤逦而行,将千里关山变通途。经过两千多年的风雨侵蚀,秦直道依然
清晰可辨,有些路段照旧可以通车。子午岭生长着松树、柏树、桦树等两百多种用
材和经济林木;栖息着豹、狍鹿、灵猫、黑鹳等一百五十多种野生动物。
父亲就是在子午岭第一次吃了野猪肉,尽管有股臊膻味,但这是他长这么大吃
的最香的一顿饭。
游击队这次猎到的野猪是一种杂交猪,这种杂种猪是由子午岭野猪与当地家猪
杂交所产后代,相对体型较小,生长速度慢,但背膘薄、后躯发达,肌内脂肪含量
适宜,瘦肉率较地方猪种高,肉色较深,失水率低,肌纤维直径较细。父亲口福好,
心想这里有肉吃,应该早些参加游击队才好。
然,父亲在以后的日子里才知道,闹红除了行军打仗流血牺牲外,吃不饱肚子
也是常事。
闹了红的我父亲没想到,在队伍宿营的子午岭,他竟见到了三少爷王绍坤,他
不但也闹了红,还是个分队长。穷人吃不饱肚子这才闹革命,三少爷这是为啥呢?
“九娃,是你?”
“三少爷?……”九娃疑惑。
“可不能再这么叫,咱们现在都是同志。欢迎你加入革命的队伍。”
早年在城里读书的三少爷王绍坤受看进步思想的影响,特别是刘志丹以教育做
掩护秘密发展了部分学生。事情败露后,刘志丹回到永宁山组建革命武装,王绍坤
暂时和组织失去了联系。走上街头,到处张贴的是缉拿共党分子刘志丹的布告。就
在王绍坤看通缉令的时候,一个穿着破衣烂衫乞丐摸样的人悄悄捅了他一下,使一
个眼色往人少的巷道旮旯走去。王绍坤有些迟疑,莫非是像打劫?但一想不可能,
光天化日之下乞丐没这个胆子。再说,那人表面上寻吃的打扮,但刚才那示意的眼
神绝对是寻吃的装扮不出来的。莫非……心情颇显激动的王绍坤装作随意的样子打
量了四周,发现布告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两个挑担做买卖的人,但从他们的神态上可
以看出,他们的心思根本就不再生意上,而是把视线过多地放在了街面,特别关注
布告前停留的和过往的行人。明白过来的王绍坤装作找人,东张西望了一会显出很
失望地从另一头进了小巷道。
在巷子里,那个寻吃的人迎面过来,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往他手里塞进了一个
纸条,不停脚步地消失在巷外。这边的王绍坤故作镇定的继续走他的路,在拐向另
一条岔巷后,他迅速展开那捏得出汗潮湿了的纸条扫了一眼,只见写着这样一些字
:中午“一口香扁食馆”见一个拿红雨伞的郎中,暗号老同学来了。
终于有人联络来了,一阵激动的他急忙吞下纸条,回头望望,快步出了小巷。
吃饭的人并不多,扁食馆的生意颇显冷清。走进的王绍坤拣个靠窗户的桌子坐
下,让掌柜的泡了壶茶,漫不经心地品着,眼睛却不眨地盯着每一个走进的人。有
一个人进来了,长袍马褂,可惜手里没有雨伞,坐在一隅让掌柜的上四两扁食。王
绍坤有点失望。就在这时,又进来的一个人让王绍坤一惊,此人是警察局侦缉队有
名的爪牙孙敬尧,外号鬼见愁。王绍坤一想,坏了,有这混蛋在场无论如何是没办
法接头的。在他还没想出办法的时候,孙敬尧已经看见了他:
“哟,这不是绍坤老弟吗,怎在这儿,也来吃扁食?”
“咋,这馆子你一人包了不成?”因有大哥王绍乾的关系,他在大哥家里见过
几次孙敬尧。
“你老弟说笑话呢。我是说你嫂子包的扁食比这好吃的很,只可惜咱没那福气。
一个人,还是?”
刚想回答的王绍坤突然间发现从外面走进一个郎中摸样的人,戴着礼帽,手里
果然拿着一把红雨伞。
“啊……”王绍坤惊呆了,那人居然就是鼎鼎大名的陕北共产党首领刘志丹。
虽说刘志丹化了装,但王绍坤一眼还是认了出来。
孙敬尧也在老刘脸上身上像狗一样嗅着,显然他还未马上认出刘志丹来。
不好,马上让老刘离开这危险之地。
“哎,刘老师,你的同学来了,在后面包厢里,你快去,他们等候多时了。”
急中生智的王绍坤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包厢,至少后门是有的,便随口发出了危险
信号。
刘志丹一愣,既而反应过来冲紧紧盯视着的孙敬尧点点头,快步往里走去。
孙敬尧的眼光从未离开那面相好像见过的穿长袍的人身上。他还在转动着眼睛
极力回想着,突然,他跳了起来,大喊一声:“别让他跑了,他是刘志丹!”
喊叫的同时,孙敬尧的枪已经从怀里抽出,冲向了后厨。
哪里还有刘志丹的影子,等他气急败坏地返回时,王绍坤也没了踪影。
身份暴露的王绍坤立即出了城,怕被追赶,不敢走大路,抄小路顺河川马不停
蹄地赶了一阵急路。累了,望望后面,并没有追兵,这才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喘口气。
“不许动,对,乖乖的。”身后传来一声并不高嗓音让他惊出了冷汗。“对,
慢慢转,就这样转过身子。”
“哈,老刘,是你!”
同志重逢,分外亲热,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就这么,王绍坤跟着刘志丹来到了陕甘闹红的大本营子午岭南梁堡。
平时他们分散,要么居住在老乡家,要么隐蔽在浓密的山里深处。部队缺衣少
粮,尤其稀缺药品,打仗负了伤只能靠土办法救治,至多用中药、南瓜或敷或喝。
命大的活下来,伤重的大多眼睁睁看着倒在战友怀里。有新人不断加入进来,也有
惧怕死亡或吃不下苦的人开小差。
王绍坤对我父亲说:“这可比不上你当羊倌,不但饿肚子,还要流血牺牲。怕
不怕?”
九娃心想,你贵为少爷都能吃得了这苦,我还怕个啥。他说:“没麻达,这有
啥。”
冬日的南梁堡像午日的暖阳一样既显温暖又高远热烈。一块空地上红军游击队
正在精神抖擞地操练,口号阵阵。一队驮粮食的牲口穿过林木走来,其中一个妇女
撩开嗓子兴高采烈地唱上了:
鸡娃子叫来狗娃子咬,
我那当红军的哥哥回来了……
那歌声犹如来自天上,引得红军战士拍手叫好。
那会在指挥部里的人心情可没这么轻松,派出联络的人带回的情报让刘志丹他
们分外沉重:敌人枪杀了被捕的一些同志,包括冯少河。因他们明白,那都是陕北
红军的骨干分子啊!
窑洞里所有的人惊呆了!
“大哥——”支队长冯少山更是凄然一声惨叫。
伤心难过的刘志丹,泪水悄然从他眼眶而出。他攥紧拳头狠狠朝窑壁上捶去,
血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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