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九三五年一月,陕北独立师在安塞县的庙岔被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七
军第八十四师,下辖一、二、三团。此时,陕北苏区也形成一定的规模,建立了赤
源等十四个县的红色政权,推翻了封建势力,实行了土地革命,革命的烈火在更广
大的地区熊熊燃烧起来。
二月,由于谢子长负伤后没有很好的药物治疗,仅用南瓜瓤儿贴敷伤口,他的
伤势恶化,没多久,陕甘红军游击队的首领谢子长在安定县灯盏湾与世长辞,时年
三十九岁。英雄谢子长的去世并没有使红军游击队和敌人的斗争停止,在陕北王刘
志丹的领导下反而越战越勇。
三月,刘生元遭叛徒出卖二次被捕入狱,三天后被秘密枪杀于安定城西门,首
级被悬于城头。
得知这一消息的九娃心疼得叫出了声。难道那个带他走进革命队伍的刘家哥就
这么没有了?
也就在此时,王绍坤回来了。
他没被敌人活埋?叛徒?人们用怀疑的眼神对待了他。同样听信了传言的我父
亲也对他的队长神色冷淡。回归队伍的王绍坤向组织详细回报了脱险的经过,是他
大哥王绍乾花了银两并向县党部做了担保,这才被保释出狱。出狱后他被大哥关在
自家院里,有专人看守,只须看书学习,不容迈出大门一步。在那些闲居的日子里,
他取得兵丁的信任,从兵丁的嘴里探听红军的消息,偶尔也通过和大嫂闲聊知道队
伍还在北面一带活动。当他听说了刘生元被害的消息后,下决心脱逃,去寻找自己
的队伍。他趁大嫂外出购物的机会,慌称要上茅厕,哄骗民团的兵丁打开了门锁,
趁其不防备时猛然击昏,用绳索将其捆绑,脱逃而出。出了城,他端量了几眼悬挂
在城头的刘生元的首级,马不停蹄地往北而去。
同志们的怀疑让王绍坤受不了,空口无凭,他摆脱不了大伙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无奈,他只能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清白。支队长贺明山觉察出了他的思想负担,
开导他说:“不要计较一时的委屈,组织相信你是个好同志。”尽管这样,王绍坤
觉得压抑使得他心情格外沉重。就在贺明山和几个支委商议如何取回刘生元同志的
首级,不能让烈士死了还遭受风吹雨淋、难以安息的话题时,王绍坤站出来主动请
缨:
“我去,那里的地形我熟悉,出其不意才能成功。”
支队长贺明山和几位同志分析方案后,同意了他这一请求。
春寒料峭,早晨的户外还结着薄薄的清霜。一个年轻的媳妇,身穿一件火一样
耀眼的碎红花夹袄,头上盘着髻,斜跨在小毛驴上,从岭上走来,那情景就像是从
云朵上飘下一样。她的身边走着两个男子,一个魁梧一个年少单薄。他们的装束和
举止就像走亲戚的路人,一刻不停直奔县城而去。魁梧的男子是游击分队的队长,
年少的那个就是我父亲方九娃,而那个“新媳妇”打扮的人居然竟是眉清目秀的王
绍坤。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小路上,走来了三个打短工装束的人,头上裹着一条羊肚子
手巾,腰里缠着粗布腰带。在快接近县城的时候,那三个人拐进了一条岔路,不见
了踪影。
城门下,守城的士兵眼睛直往“小媳妇”俊俏的脸上瞅,盘查也松了些,他们
没有注意旁边那个眉宇间含满杀气的后生。进城后,这两男一“女”住进了一个小
客栈。王绍坤在县城多年读书,熟悉城里的地形及每个角落,这为事成快速撤离至
关重要。进了城,借着出外吃饭的功夫,他们分头细致观察了城门楼上的地形以及
岗哨的布置,门洞上边就是楼阁。门洞旁边有一条砖砌的台阶,不宽,一直通往楼
阁。那门楼上边,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一个竹笼,里面在风的吹动下,晃着的正是
刘生元的人头。父亲看见了满含怒火的眼里涌满了泪水,换了装的王绍坤赶忙从桌
下拿脚踢了他一下,用眼神告诉他,千万不敢,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显然敌
人已加强了戒备,岗哨上多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怎么办?”
“等半夜敌人松懈麻痹了再解决。”
回到客栈后,三人商议了一番,分成两拨,那位分队长继续留在客栈观察敌情,
王绍坤带着我父亲前往城南。他们从地下党的情报中得知,出卖刘生元的叛徒就住
在新置的一处石窑里,和一个小寡妇打得火热。
神不知鬼不觉,王绍坤和我父亲攀上院墙,轻轻一跳跃了进去,扒着窗户摒住
呼吸往里听了听,除了鼾声和鼻息,再无动静。那叛徒还未明白咋一回事就成了刀
下鬼,吓傻了的小寡妇浑身抖的像筛子。我父亲摸着了一团布,可能是他们办好事
脱腿的裤衩,塞进她的嘴里,然后用裤子将她牢牢捆住,并警告天亮前不得有动静,
不然回过头连她一起杀掉。
等的心焦的分队长听见了轻微的脚步,他警觉地握刀躲在了门后。随着闪进的
两个黑影,分对长从轮廓看出是王绍坤和九娃。
“咋样,顺利吗?”
“没问题,解决了。现在咱们抓紧商议一下城门楼的事。”
夜很深,也很静,借着夜幕的掩护,接应的游击小分队悄然抵达在城外的树林
里。
天快亮的时候,只有一个哨兵在巡逻,其余的抱着枪坐在角楼里睡得死沉。王
绍坤一行三人借夜幕的掩护抵近城门,先神出鬼没解决了游动哨兵,在摘下竹竿的
时候不小心弄掉了一片砖,引起了出来小解的班长的喝声:“谁?”他壮胆故作声
势地拉动了枪栓。
说时迟那时快,父亲的尖刀已经插进了他的胸膛。
“快,抱着竹笼往门洞跑,我解城门钥匙。”王绍坤镇定地嘱咐我父亲。
父亲刚下到城下,王绍坤还在台阶上跳跃,敌人的枪已经响了起来。断后的王
绍坤,掩护分队长和我父亲撤退,不幸被子弹击中,还未站起来就跌倒了。情急中,
他把城门钥匙扔了过去,大喊道:“快走,我掩护!快呀!……”
“不行,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我背你走。”
“不,快走,来不及了。”
但分队长不听,扛起他就走。
也就在这紧急关头,埋伏在城外的游击小分队听到枪声大作赶来策应,枪声如
织。当大股的敌人冲出洞开的城门后,除了漆黑的野地,什么也没发现,只好胡乱
放一顿枪又紧闭城门缩在城里不敢跨出一步。
密密的在山林里,隆起了一座没有墓碑的新坟茔。
细雨缠绵,一串串雨丝把天和地连接了起来,那凄冷犹如父亲此时的心情,牙
关咬得作响。人们的脸上皆是水,不知是泪还是这悲戚的雨……
凭吊的人离去后,父亲独自一人留在那里,他满眼皆是泪。
“刘家哥啊——”悲痛中的父亲出了声。
恍惚间他听见一个亲切的声音:革命者不相信眼泪……
抹泪鞠躬,父亲大踏步去追赶他的队伍。
鸡娃子的个叫来狗娃子咬,
我那当红军的哥哥哟回来哟嗬了。
羊肚子的个手巾哟三道道的兰,
俺的红军哥哥跟的是刘志丹。
一九三五年春,国民党反动派在剿灭了南方各红色区域后,调集四万大军对陕
甘边和陕北两块苏区发动了第二次大规模的军事“围剿”,妄图彻底摧毁陕甘边和
陕北两块革命根据地,扑灭西北地区燃起的革命烈火。为了粉碎敌军的大规模“围
剿”,在刘志丹的主持下,中共陕甘边特委和陕北特委召开了联席会议,会议决定
统一指挥两块根据地的反“围剿”斗争,成立中共西北工作委员会、西北军事委员
会及西北红军前敌总指挥部。在西北工委和西北军委的统一领导下,红二十六军以
骑兵团、第一团及第二路、第三路游击队总指挥部的数十支地方红军部队坚持在陕
甘边革命根据地开展斗争,牵制南线和西线敌军的行动,红二十六军第三团、西北
抗日义勇军(后红二团也参加)北上陕北,与陕北红军第二十七军组成西北红军主
力兵团,集中兵力,横扫陕北战场的敌军,连续取得了辉煌的胜利。经过五个月的
战斗,红军又一次粉碎了敌军的“围剿”,歼敌正规军五千余人,缴获步枪三千余
支,轻重机枪两百余挺,迫击炮八门,攻克定边、延长、延川、安塞、靖边、保安
等六座县城,打通了陕甘边和陕北苏区的联系,使两块苏区连成一片,扩大了革命
根据地。这时,陕甘革命根据地发展到北起长城,南至淳耀,东临黄河,西接环江,
形成了南北两余里、东西一千余里的革命根据地,西北主力红军的兵力已达五千多
人,武器装备得到更新和改善,每个步兵连都配备了六挺轻、重机枪,还组建了三
个迫击炮连,地方红军游击队扩大到四千余人,装备也得到了补充,主力红军和地
方红军游击队总兵力接近一万人。
反动派不甘失败,在国民党高桂滋占领县城后,并对游击队进行了二次围剿。
反攻的民团策应抓获和游击队有密切联系的党员群众近三十人,除两个小孩外,其
余皆被杀害。
党员群众被杀害的消息传至游击队营地后,大家心情很是沉重,提枪就要去给
亲人们报仇。支队长贺明山进山去给刘志丹汇报工作,群情激愤的游击队被副支队
长王绍坤稳住,他告诫同志们,此仇必报,但不是时候,敌强我弱,我们不能拿鸡
蛋硬往石头上碰。就在这时,穷凶极恶的国民党军高桂滋部李少棠团在瓦窑堡南门
滩残忍地枪杀了十八名赤卫队员。
春天暖暖地到来了,崖畔、坡上各色的山花顽强地绽放出了缤纷的花蕾。
不知多会,天上飘起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细雨。山道上一骑快马往山里急驶,
马蹄溅飞了湿土。侦察员报告,敌人的一个营护送薪饷、给养以及被装、军眷前往
安定!
“好消息,机会来了!”经过慎密的分析研究后,刘志丹果断决定发动攻击。
由于主力部队不在此地,只能先派出现有的队伍拖住敌人。中午时分,当敌前卫班
进入山沟时,小股游击队先与敌接火,见敌人反扑过来,详装退却,边打边往伏击
地引诱,结果敌人中计,仅一个冲锋,敌前卫班悉数被歼。战斗中,提着大刀的我
父亲见一个假装投降的敌人偷偷向支队长瞄准枪口,他大喊一声,一个箭步跳过去,
手起刀落,敌人的脑袋滚在了地上,喷出的血溅了他一身一脸。缴获了一杆长枪的
我父亲连眉梢都布满了神气,在得到副支队长王绍坤的夸奖后,他的胸脯更是挺得
老高。
“快,上坡上隐蔽。”王绍坤果断下达了命令。
刚刚枪声大作的山谷顿时静悄悄的,似乎那紧张的气氛感染的空气都停止了流
动。
父亲趴在土坎后手指抠在了扳机上,等敌人战战兢兢涌过来时,在王绍坤果断
的手势下,他的枪响了。
同时,按事先的部署,在等待主力部队赶来前,赤卫队、少先队在四周山上插
满红旗,敲锣鸣炮打枪呼应,配合游击队将敌人团团围住。进退维谷的敌人傻待援
兵,但消息被群众封死,抵抗大半日不见援军的影子。这时,刘志丹已集结主力完
备,分三路向被围的敌人发起攻击,经过数个时辰的激烈战斗,于天黑时分,敌一
个营还有几十名还乡团被全歼。守在据点的敌人得到消息后不甘心失败,四处寻找
游击队决战,但敌人往往只听枪声却找不到目标,只好疲惫地退缩进新驻扎的据点。
敌人退了,可游击队却来了。
战斗打响前,部队决定先派员侦察摸清敌情,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已在战斗
里成长的我父亲。按照游击支队长贺明山的部署,我父亲带领两名游击队员在天完
全黑下来以后向敌据点进发。
弯弯山道,路上已消遁了行人的踪影。天很冷,夜很黑,满耳皆是寒风喧啸的
呜呜声。他们三人时而急进时而又匍匐下来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当敌人的岗楼隐隐
约约出现在视线里时,他们急速绕过个小山包,蜇伏在一处土坎的背后。
岗楼上的哨兵可能是由于天太冷的缘由,手筒在衣袖里抱着个长枪半打着盹。
“上——”,在我父亲的命令声中,三个敏捷的身影从土坎后跃了出去。
可就在这时,突然岗楼上的枪响了,叭—叭—,两声刺耳的冷枪炸破夜幕的沉
寂,唬得他们三个陡地紧紧地贴在了地皮上,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出,身上也惊出了
冷汗。
当一切又趋于平静时,听见哨兵发着牢骚的骂骂咧咧声。
原来这是敌人虚张声势,盲目放枪给自己壮胆。
犹如神兵天降,复又打盹的哨兵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的口眼已被严严实实
捂住,尿也吓得撒了一裤子。不声不响中,游击队员已押着敌人消失在浓浓夜色里。
当夜,根据俘虏提供的情报,游击队迅速向敌人新驻扎的这个据点发起了进攻。
战斗是在拂晓打响的。
子弹嗖嗖,枪声如织。
一些敌人还在睡梦中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就当了俘虏,少部分负隅顽抗的家伙在
英勇的游击队员面前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成了刀下鬼。
拂晓时分,大获全胜的游击队在晨雾的掩护下消失在莽莽的子午岭大山里。
这是一座废弃了的土城堡,传说是当年杨六郎固守三关时堆筑的。四周林木茂
密,野兽时常出没于此间。借子午岭绿色屏障的掩护,神出鬼没的游击队便在此栖
身。
遭受了打击的敌人调集驻扎在城里的兵力向子午岭发起了反扑,事先得到情报
的游击队在微亮里奉命转移。自以为得逞的敌人包围了土堡子,顿时枪声如织。而
此时的游击队则站在山梁上远远望着山下的一幕,待敌人发觉时,他们借着大雾的
掩护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零星的枪声中,一曲高亢且又婉转的信天游在连绵的山际间飘忽得很远很远,
余音缭绕。
一杆杆红旗呼啦啦的飘,
当红军的哥哥回来了。
夜深沉,梦正酣。长途奔跛空手而归的敌人万万没有料到,游击队竟然尾随而
至。当敌人反扑时,游击队放一通枪又迅速撤离。
山道弯弯,脚步沙沙……
脚下的这条山道是走西口的道路,布满传说与歌谣,那是赶牲灵的脚夫和在村
口的硷畔上苦苦守望等候的婆姨们唱出的情道。
近处的高坡上散落着庄户人家的一眼眼土窑,雄鸡的破啼在静谧的晨曦里听得
尤为真切;远处的山梁在雾霭里时隐时显着庞大的身姿,黑城域地横亘在人们极其
有限的视线里。小径上有两只调情的野狗低鸣着叫缠在一起,受到人的干扰不情愿
地没入旁边的沟壑里;大路向西,寂寞地伸向迷雾的远方,尽头之处便是那绵延千
里的绿色屏障子午岭。
接着,刘志丹率红军主力进至清涧无定河边,迂回中将敌八十四师一个连歼灭。
在打扫战场时,忽又接到消息,追击我军的一路敌人已占领杨家塬子。刘志丹命令
部队就地返回,趁敌未站稳脚跟消灭之。于是,一场残酷的攻坚战在那个湿漉漉的
夜晚开始了。红军一部迅速占领了垴高地,一部正面向敌发起了攻击。此时,敌人
已经组织起了一道火墙死守,战斗空前激烈。红军在付出了重大伤亡后,突破了敌
人的防线。逃出的敌人还未喘过气来,被等候在垴高地上的红军犹如瓮中捉鳖,歼
敌全部,战斗即告结束。
接着红军剑指敌盘踞的县城,在主力部队的进攻下,守城的敌人逃离,二次围
剿以失败告终。
黑漫漫的长夜,远山变成了黑色的影子,沉醉的夜色里有野花含苞怒放,也有
不尽的夜风掠过去,拂着草尖儿上刚刚凝成的新露。清凉的夜风里,男人女人在自
家的土炕上也自得其乐,一边说着透骨的笑话,一边马虎随意地播撒着生命的种子。
安稳、自在、温饱是人类向往的起码生活,可为了追求这最低的理想,疲惫的队伍
只能宿营在山林里眼望满天的星斗。
拂晓时分,啪啪的枪声从外面隐隐传来,惊醒了梦里的战士,一个激棱,所有
的人握紧了手中的枪。
“快,准备战斗!”
气喘吁吁的哨兵报告:两个民团跟国民党军正在攻打土匪占据的刘柯寨,战斗
进行的很激烈。
“天赐良机,好啊,这下有好戏看了。”贺明山站起身倾听着外面紧一阵的枪
声。
在此之前,支队长贺明山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把刘柯寨的人马进行收编。但接触
了几次,大掌柜草根根本就不买账,反说你红军有啥势力收编我刘柯寨,倒不如我
们收编了你。如今贺明山觉这是个最好的机会,先断了民团的后,趁敌人专心攻打
山寨腹背给予致命的一击。如果刘柯寨的人不从,借机消灭,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派出去的侦察员在山道迎面碰上了几个老百姓,好心地劝告“乡党,快回头,
前头走不成了,保安团跟国民党把刘柯寨围了。”
老乡还说:“嗨,县政府这一回下了决心要把刘柯寨灭了呢,枪打得跟放鞭炮
一样,吓死人了。你们快回头,枪子不长眼睛,谁挨上了谁倒霉。唉,今天你打我,
明天我打你,啥时候老百姓才能过上个太平日子呢。”
几个老乡叹息着拐过山道消失了。
贺明山果断下达了命令:“马上出击!”
红军游击队悄然递进。
与此同时,寨子已被民团攻破,寨主草根被子弹击中当场身亡。没了大掌柜的
乌合之众顿时鸟散,死的死逃的逃。
民团头领在督战中发出了悬赏:活捉夏狗蛋赏大洋五十!
眼睛好使的我父亲猛然间发现,挥动手枪发号施令的就是王家的大少爷王绍乾。
父亲本能地看了队长王绍坤一眼,从神态上判断戴眼镜的他并未能看清远处指挥战
斗的大哥。
攻打山寨的民团损兵折将惨重,就在我父亲观察王绍坤的当儿,一个流弹射进
了大少爷的头领,他一头栽倒在地。
“啊——”父亲几乎是惊出了声。
民团腹背受敌,顿时全线溃败。
“同志们,冲啊!”
冲锋中,我父亲看见奔逃出来的夏狗蛋拽着娣儿仓惶向川道而去,他喊了一嗓
子,嗓音被枪声湮灭。突然娣儿趔趄了一下,既而跌倒在地。
“娣儿——”土匪夏狗蛋的喊声撕心裂肺。
血从她的胸口涓涓直冒,可以想象,被鲜血染红的衣衫下子弹是如何打烂、摧
毁了那女人高挺为之自豪的乳房。战争对美的摧残,在那一瞬间让杀人如麻的夏狗
蛋动魄心惊!
犹如神兵天降,出其不意的红军游击队只一个冲锋就打得敌人仓惶逃命,除了
极个别的侥幸跑了外,其余的死的死伤的伤,一举被歼灭。
当枪声渐渐稀疏下来的时候,走来了一脸血迹的土匪夏狗蛋,他怀里托着死了
的二少奶奶娣儿。他的身后是泼血般的夕阳。
“杀了这土匪头子!”有人举起了枪。
抬起的枪被支队长贺明山压下了。
“去告诉王队长,由他来处置。”
父亲知道,狗蛋命将不保。
神色冷峻的王绍坤面对着满眼仇恨的狗蛋打量了好几眼,他的视线从狗蛋满是
凝固了血迹的脸上移过,最终滑落在了曾经的二嫂娣儿身上,从她如瀑般悬垂的浓
发到她的胸脯、膝盖,还有那随着狗蛋粗重的呼吸而晃动的脚尖。她的一只绣花鞋
跑丢了,袜子上浸出一片殷红。
王绍坤牙关紧咬,缓缓抬手做了个放行的手势,猛然间闭上眼睛转过了身。
狗蛋的眼睛从端枪的游击队员的身上扫过,他在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我父亲脸上。
互相凝望,没有言语,就那么儿时的伙伴在血一样的霞光下再次别离。
在战斗里成长的我那机灵的父亲进步很快,不久由青年团直接转入了共产党。
从成为党的人那一刻起,他就暗暗发誓,要向牺牲了的队长,还有指导员那样,做
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多少年以后,在“文革”时期有人说他是假党员,为此造反
派专案组还专门进行了一番调查,确认在白色恐怖相当严重的年代,由青年团转入
共产党是党内的正常手续,不存在假党员一说,这样他的政治荣誉才得以澄清。
战斗告一段落后,队长王绍坤主动找到贺明山请缨,去招抚劝降再次拉起山头
的土匪头子夏狗蛋。得到同意后,王绍坤带上我父亲进了山。
“你不怕我杀了你?”夏狗蛋满眼杀气。
父亲横在了他们之间,“你敢?”
狗蛋眼里的杀气淡弱了些许。
“九娃兄弟好样的,想不到你也闹了红。行,有种。”
王绍坤轻轻拨开了我父亲,很自信地说道:“你不会。”
“为什么?就为你上次放我一马?我这人不怕别人耻笑,都成了土匪了还怕人
说长道短?”
天底下劝降的人靠的就是滔滔不绝,特别是有学问的三少爷更是引经据典,彻
底折服了夏狗蛋。但夏狗蛋还信不过共产党,他可以不和红军为敌,也绝不做祸害
老百姓的事,有钱人家他是不会放过的,不然弟兄们吃啥。
送他们出了山,狗蛋对王绍坤说:“三少爷,我打心眼里服你,像你这样的富
家子弟都能跟着共产党走,这共产党就不得了。人心是杆秤,连老百姓都那么拥护
刘志丹,老刘必定能成大事。”
王绍坤反问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大字不识的夏狗蛋哪里懂得这些,但得民心者得天下,他是知道的。
陕甘老百姓之所以如此拥戴陕北王刘志丹,是因为刘志丹本身把队伍当作老百
姓自己的队伍来建设。同时,他非常重视革命根据地的建设。首先他从根据地的政
权建设抓起,在成立陕甘边苏维埃政府时,刘志丹同志坚持从基层用投票的办法。
那时根据地文化落后,交通不便,许多同志说:“我们这种情况,要啥民主呢!”
刘志丹说:“原始社会都知道选有能力、有本领的人作首领,何况现在的人,先由
村上选代表,再选政府组成人员。”政权建立后,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到群
众生活,都有明确规定。陕甘边政军发布了军队政策和法令。刘志丹同志把廉洁当
作头等大事,他说:“群众最痛恨反动政权不廉洁、无官不贪。我们一开始就要注
意这个问题,穷要有骨气,要讲贞操,受冻埃饿也不能取不义之财。”当时立了法,
贪污十块大洋就要枪毙。其次是从据地的教育抓起。刘志丹亲自出任军政学校校长,
培养军政干部。各乡还办起了列宁小学,发展教育,扫除文盲。再次是从根据地的
经济建设抓起。当时农村经济十分萧条,南梁根据地建立后,刘志丹在荔园堡建立
了集市。为了把集市贸易巩固下来,刘志丹曾组织秧歌队、社火班子、皮影戏剧团
在街头演出,扩大影响。一段时间,南梁的集市非常热闹。牛羊骡马,山货农具,
日用百货,样样齐全,吸引了周围几个县的客商。集上人来客往,熙熙攘攘,可是,
过了一些时间,却出现低潮,有时候集市上来人不少,就是没有做生意的。刘志丹
亲自访问群众,摸清了底细。原来群众吃够了国民党的苦头,今天到手的票子明天
就不顶用了。那时候边区政府还没有自己的货币,银洋和食物又不便携带,这就给
流通带来了困难。为了把财政权彻底夺到人民手中,稳定市场,繁荣经济,刘志丹
决定印制钞票,建立边区政府自己的金融系统。但是当时条件很差,没有机器就刻
木板印,没有纸张就用粗老布代替,怕掉色就用热油处理,刻字的师爷还是刘志丹
费了很大周折,从敌占区请来的。就这样,第一批边区布币终于诞生。但是当时有
人,对布币持怀疑态度,上集市只观光,不做买卖。
刘志丹决定在集市上设立四个货币总兑换办事处,客商可以用布币直接兑换银
元。这样,布币终于流通开了,集市贸易又逐渐活跃起来了。边区布币的发行,有
力地推动了边区经济的发展。
到一九三五年夏,红军游击队在刘志丹的领导下,革命力量迅速壮大,陕西二
十多个县被红军游击队控制在手中。特别是徐海东率领的红二十五军在陕北和刘志
丹汇合后,革命力量达到了全盛。徐海东部挺进陇东,在众多的政府军包围下杀出
一条血路,将马鸿宾的两个回民团悉数歼灭。
一九三五年八月,长征中的红一、四方面军开始北上,陕甘革命根据地的重要
性日显突出。蒋介石迫不及待地调集十万大军对陕甘革命根据地发动了第三次反革
命“围剿”。以刘志丹为首的西北军委前敌总指挥部采取集中兵力、利用敌军矛盾、
避强击弱、各个击破的战略方针,率红军首战定仙墕,歼敌两千余人,打垮了东线
敌军的攻势,再战劳山,歼敌近四千人。
陕甘边南梁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巩固和发展,是陕甘边党和红军运用马克思主
义原理指导陕甘边革命斗争的一次成功实践,它带来了西北革命根据地的统一和发
展,为各路红军会师大西北和党中央把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
中国革命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和作用。
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贺明山不失时机地再次做起了占山为王的夏狗蛋工作。
落草为寇的夏狗蛋如今已自称司令,并且让他的军师给他取了个响当当的名字:夏
云峰。改了名的夏狗蛋虽说满身匪气,但他从不祸害穷苦人家,杀富济贫是他管理
和统治山寨的最高宗旨。
胆大心细的贺明山为了表示诚意,让警卫员留在山下等候,他只身进了匪巢。
贺明山鼎鼎大名,和土匪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至于贺明山是怎样说服夏云峰
那个土匪头子的,没人知道其中的细节。黄昏时分,贺明山一身轻松地出了山寨,
夏云峰亲自送行。躲在巨石背后的警卫员瞄准了夏云峰的眉宇,山口之外的梁上皆
是王绍坤埋伏下的红军游击队。三天之后,夏云峰率众投诚,贺明山列队举行了欢
迎仪式。
事后,我父亲见了夏云峰说:“你不是死心塌地要当山大王嘛。”
夏云峰嘿嘿笑了。
“贺支队长可真是个神人啊!”
夏云峰之所以能听贺明山的话跟他下山,完全是贺明山的个人魅力折服了这个
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一个堂堂的红军游击队首领能屈尊到山寨,这已经让夏云
峰钦佩有加,再加上贺明山很诚恳的语气,讲他是如何脱离腐朽的地主家庭投身革
命的怀抱,还有共产党就是给穷人谋福利的,让天下的穷苦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你
夏云峰祖祖辈辈还能去给地主老财抗长工受压迫吗?贺明山几乎给他讲了一个下午,
而没文化的夏云峰更是几乎听呆了,他自认为山寨的军师就是满腹经纶最有文化的
人,但和贺明山比起来,他的军师只能是识了几箩筐字的私塾先生。
儿时的伙伴能够加入到革命队伍中来,父亲格外高兴,他对狗蛋说:“老天爷,
你狗蛋真够厉害,居然有劳贺支队长亲自请你下山,你够牛的呀。”
“那你以为我是谁呀,再换个其他人,大爷我还不赏脸呢,惹老子不高兴了,
咔嚓,脑袋当了尿壶。”夏云峰得意中匪气又来了。
“哎,现在都是革命人了,还改不了你那山大王习气?”在革命队伍里锻炼的
有了觉悟的父亲批评了他。
“对对对,咱是谁,咱现在是革命者了,这不是给你说嘛,以后你可得提醒我
点。”
“我就怕你改不了那匪气。”父亲激他一句。
“哪能,再犯浑就对不起贺支队长的一番苦心。”夏云峰说得很诚恳。
夏云峰对贺明山敬佩不已,他对儿时的伙伴方九娃说:“你真无法想象,贺司
令脑袋里咋就装了那么多的东西,世界上的事好像没有他不懂的。你说同样都是个
人,也长着一个脑袋,人家咋那么能耐,简直浑身都是学问。我就是被他的学问所
说服,跟他下了山。”
土匪出身的夏云峰觉得共产党啥都好,唯一不美气的是不让搞女人。浑身痒痒,
见了母猪都有那个念头。常常他独自一人坐在山林里的坡地上望着群山出神。
九娃见了,问他:“怎么,又想娣儿了?”
夏云峰点头:“是啊,那么水灵的一个人咋说没就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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