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夏天，在绿格英英的山上或崇山峻岭之巅，随处都可以听到顺风飘来的悠扬歌
声。
一杆杆那红旗呀半空中那飘，
当红军的哥哥哟出发那了。
抗战胜利后，由于革命形势发生变化，边区政府为了加强地方政府的工作，受
组织委派，我父亲再次回到了阔别的家乡，在县上担任县东二区长兼游击队队长。
山路弯弯，山梁上走来了意气风发的方旭。
山风阵阵，四野一片寂静。
一登上山梁，展现在父亲眼底的是那满山遍野的五颜六色：
父亲用手擦擦汗湿的头发，撩撩溻湿的衣衫，大踏步向山下的村庄走去。那儿
住着小凤姑娘，他当年的救命恩人。当然现今的小凤早已是孩子的母亲了，多年不
见，不知她生活的怎样。人是需要感恩的，对小凤来说，不论父亲日后走向何方，
他这辈子从没有忘记过她。
身边的田野里庄稼长得茂盛，在风的拂动下翻涌着醉人的波浪。叶片沙沙作响，
不时有田鼠在其间蹿动。劳作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累了，歇息下来，伸伸腰，
喘口气，缓过劲来不忘隔着沟豁唱上几段山曲，排解忧愁。
当年爱唱山曲的小凤还在圪梁粱上飞歌吗？
恍惚间，那歌在父亲的心头回旋，久久环绕……
可父亲没有想到，因生活的拮据使她再也没有心思高亢或低吟“想哥哥，爱妹
妹”的情歌，当意气风发的我父亲在田间再次见到她时，他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生活的重负使她过早地变得老相，俨然从她的身上已经难以找寻到从前那个水
灵灵地扑闪着毛眼眼小凤姑娘了。面对救命恩人，父亲感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倒是她的女儿妞妞用一种好奇的眼目光从上到下打量
着这个穿公干服的人，从她稚嫩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到小凤当年的影子。
“你还好吗？”除了一声问候，父亲还能说些什么。
“好着哩，庄稼人嘛。这热的天，还大老远来。”小凤放下锄头拿手巾擦额头
的汗，端详父亲的同时，分明从她的眼里流淌着意外的喜悦。
“大姐，这多年来我一直想来看望你一家人，只是公干忙，我……”
“麻烦你还惦记着。”她反倒不好了意思。
“大姐，我咋能忘了你，无论如何我也忘不了你呀！”父亲情真意切。
“其实也没啥，谁让我遇上了，人还活着能不救嘛。这没啥。还是你命大，老
天爷留你哩。”她的嘴角溢出令父亲久违了的笑意。
那会的父亲的泪在眼眶打圈。
“那也是老天爷派你来救我的呀！”
她又笑了：“你说笑话哩。走，家里去，站在这像啥话。”
“不急，边干活边拉话就好。”说着话父亲已经抄起了锄头，给玉麦松起了土。
就那么父亲和她拉起了家常，从交谈中得知，她的第一个男人害病死了，只留
下一个女儿妞妞，年前她才嫁给现在的这个男人。
“他待你好吗？”
“好着哩，还知道疼人。他不像妞妞她大，脾气不好，动不动打人。其实妞妞
大倒也是个好人，只是嫌我生了几个丫头，那几个得病丢了，只存活下个妞妞，其
他的倒也没咋。”
“……”
“男人打自己的婆姨这没啥，那个女人没挨过男人的打，都这样，没啥。”
“那咋你一个人劳作，大哥呢？”
“前些日子男赶脚去了西口。”
“那可是苦营生啊。”
“唉，使下就这受穷的命，不这样还能咋样，总得活着不是。”
父亲的心颇为沉重。
快到晌午的时候，她回去做饭，父亲还留在地里把剩下的活干完。
父亲一边锄地一边问妞妞：“妞妞，你妈还唱山曲吗？”
妞妞摇头：“妈妈不会唱歌。”
他的心不好受。
回去的路上，有人见了陌生的我父亲问妞妞：“妞妞，这是你家的啥亲戚呀。”
“我舅舅，当八路的舅舅。”妞妞的回答很自豪。
村人奇怪：“没听说你有舅舅在队伍上呀？”
“就是我舅舅。”妞妞回答的执着。
到了小凤的家，站在窑前，父亲看出她的日子过得有些惜惶。
她在窑里喊道：“快进来歇着，先喝口水，饭一会就好。”
显然她已经把窑内收拾了，地上洒了水，干干净净。
她正在灶前做荞麦煎饼，可能上掺了白面，颜色不那么发黑。父亲知道，那已
经是她家最好的东西了。陕北人实诚，即使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也要倾其所有招待
好贵重的客人。父亲清楚，像她这样的人家，在陕北何止仅此一家，就连他父母的
那个家无不如此！清汤寡水能哄饱肚子就已经不错了，上顿不接下顿是常事，充其
量只能是活着，不这样还能咋样？
懂事的妞妞到院里洗野菜，他坐在灶前烧火。
她说：“日子过得恓惶，让你见笑了。”
他无语。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除了坚定自己的信仰，只能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她一把，仅此而已。
那时对父亲来说，他不知道新中国是什么样，按照边区首长的话，等建立了新
中国，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民当家作主，不愁吃不愁穿，那是多么美好的一种生
活啊！
他和天下的受苦人一样，期盼着新中国的到来。
吃了小凤做的饭，拉了会话，父亲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递在了她手中。她不要，
推辞，说日子过的好着呢。
父亲执着地让她收下了。
“好好过日子，等打下了江山我再来看你。”这是父亲临别的话。
走远了，仿佛天空中飘下如泣如诉的歌，那是唱歌人的恋恋不舍……
井子里打水水槽槽里倒，
我由也由不得朝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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