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疾驶的卡车在城乡结合部停了下来,沈小宁抬头环顾了四周,这个地方非常陌
生,不知他们把她弄到了什么地方。和其他地方一样,显眼的地方都被贴上了大字
报,诺大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借着月光,她依据墙上的字才知道这是停办了的矿山
培训中心。没有歌声,也听不到欢笑,瘆人的沉寂可怕地笼罩着。
“把她押到楼上去!”康卫东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命令道。
“走,看你再谩骂我们红卫兵,待会收拾你这个资本家的孝子贤孙。走!”一
个人狠劲推搡了沈小宁一把。进了楼上的房间,康卫东没出现,倒是一个又黑又壮,
一脸疙瘩的小头目领着三个同样长相凶狠的造反派审问她。他们先是让她交代资本
家的变天账藏在哪儿,没问出个结果,话题变为她和帅气的班主任睡了几次觉,是
如何发生又如何结束的,性交时都在什么地方,具体的细节都有什么?
她觉得这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怒目而视。
“啪”有人给了她他巴掌。
“妈的,资本家的女儿还这么嚣张!”
审了大半晚上她连嘴都没有张一下,更不要说交代了。这时进来一个人先是用
怪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即而在一脸疙瘩的小头目跟前轻声耳语了几句。她分明看
见小头目听的同时,有些吃惊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急匆匆和来人一同出了房间。临
出门他让另三个人把她关押到楼下堆杂物的黑房子里,什么时候交代了什么时候放
她,顽抗是没有出路的。
黑屋子里一股浓浓的土腥气,没有灯,连灯头也被那几个出门时拔走了。
门在外面上了锁,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后,她听见汽车轰鸣着驶远了,一切静得
无声无息。
门锁又开了,有人给她送来了一碗水还有一个馒头。
退出后,那人又再次上了锁。
一天没吃饭,她一点都不觉得饿。站在窗前,她惦念着父母,不知双亲现在怎
样?父亲下午就被他们给整走了,肯定轮番审讯,不会让他安静。在此之前,她听
父亲说,不久前批斗方伯伯的时候,挂铁牌、坐直升机、鞋子抽嘴巴、钳子挟耳朵,
看来父亲也难逃这非人的折磨。母亲一个人在家,不知今夜她将如何熬过这漫漫长
夜!
沈小宁绝对没有想到,就在一个小时前,她父亲因受不了非人的折磨,趁红卫
兵们吃夜宵放松看管时溜出去跳河自杀了。
月色如水,照射在斑驳陆离的墙面上,屋外树影婆娑。在她的心目中,月夜是
为爱情安排的。她少女的心是为帅气的班主任跳动的,可她的老师却婉转地拒绝了,
说你正在读高二,不应该有这个想法。男老师同时还拿出了一个漂亮姑娘的照片,
说这是他的女朋友,比他低一级,目前正在省城念大学,明年毕业。
她听了很是伤心,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偷偷哭了大半晚上。
她对男老师的情却深深伤害了另一个叫黄援朝的男孩子的心,他是那么喜欢着
她,哪怕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为此,痛苦的黄援朝不能自拔,除了独自奔到野地里发狂一顿外,从此扔了书
包,和一些到处流浪的坏孩子结交成了狐朋狗友,整天惹事生非,打群架,喝滥酒,
采马子,成了大窑山名声远扬的混混子。
这会的沈小宁却突然想起了他,说实在,她高傲的心从来就正眼好好看过他,
当然她从来也就没想过和他处朋友,更不要说接受他的情,将来嫁给他。
没月亮渐渐被堆积的乱云遮住了,屋内一片漆黑。雷刺耳地炸响,闪电瞬间划
破阴霾的夜空,大雨如注。
这时一个黑影弯着腰悄然抵达她的窗跟下,她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恐惧使她
本能地往后退去。
“是我,宁姐!”
一道闪电再次亮起,她真切地看清楚他竟然是方建设。
“你怎么来了?”她奔到了窗前。
“嘘,别出声,我来救你。”
撬锁的声音还是惊动了溜下来看管的人,方建设被逮住了。
“妈的,胆子不小,你是吃豹子胆了,敢跑到这儿来劫人。”
“收拾这狗东西,让他长点记性。”
拳脚声中,方建设发出惨叫。
“你们别打他,他还小是个孩子!”沈小宁拍击着铁窗棂。
“怎么心疼了?打,往死了打。”
“求求你们,他还是个孩子,饶了他吧……”沈小宁心疼的泪如雨下。
是坐车返回的康卫东制止了对方建设的殴打。
“建设,怎么是你?”
方建设用眼瞪着他,吐出嘴里的血。
康卫东哼了一声:“小东西,还挺硬。去,打电话告诉他哥。”
“他哥是谁?”
“他哥是方建国呀。”
“哦,他原来是方副司令的弟弟呀,他和这娘们是啥关系啊?”
康卫东冷冷一笑:“有个屁关系,狗崽子们惺惺相惜,还能有啥。”
问话的那人正转身到楼上去打电话,被康卫东叫住了:“算了,让他走。”他
接着警告方建设:“记住,以后再这样可别怪我不客气。”
方建设用手指着屋里的沈小宁冲康卫东喊叫:“把她也放了,她有啥错?”
“嘿嘿,”已转身准备上楼的康卫东又回过身来:“岂有此理,你小子还想找
打?滚,还不快滚!”
沈小宁也劝方建设赶紧走,不然他会吃亏的。
方建设一头冲进雨雾里,出了大门拽出藏在树后的自行车,顶风冒雨飞快地去
找了他本不情愿见的兄长方建国。
一见面,他直刚刚要求大哥让康卫东放了沈小宁。
“怎么,小宁还关着?”
方建设点头:“是的,我刚从培训中心过来。”
“刚才我还见了康司令的,他说回去就放人的。建设,你回去吧,这事你就不
用管了,康司令说放那一定会放的。沈小宁家出事了,也许康司令担心今晚沈小宁
回去出个意外,最迟天亮就会让她走。”方建国又说:“建设,家里都还好吗?”
“谢谢,你还关心那个家?你不是和那个反动家庭决裂了嘛,好不好和你没关
系。”
“你敢和我这样说话,当心我揍你。”
“来呀,你来揍呀,你是谁呀,堂堂的方副司令,你多威风。”
“滚,快给我滚,以后少来找我。为资本家的女儿求情,建设,你也不小了,
还不划清界限,这样下去你很危险,怕到时连我也救不了你。”
“我坐牢杀头不用你关心。”
“你……”
摔门而去的方建设急忙中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显然那人被吓了一跳,尖叫出
了声。
“怎么回事?”出来的方建国借着不很亮的灯光发现跌坐在地上的是前来看自
己的李建英。
方建设显然也认出了她,叫了声,也颇觉疑惑:“姐,你怎么在这?”
“建设,你干吗风风火火地,狼撵你了……”
“对,是狼!”方建设已经冲了出去。
在黑屋子里的沈小宁深深被方建设的举动感动着,自己的弟弟死了,如果他还
活着,他会这样做吗?她否定了,知道从小被父母过分溺爱的弟弟绝对不敢,小弟
的性子决定了他的懦弱,连老鼠都害怕的男孩还能有惊人的行为?弟弟在学校被女
孩子都欺负得哭鼻子,还要她这个姐姐挺身而出,遇到这么大的家庭灾难,不定连
尿也吓出来了。
她只能摇头。
四周除了风雨声,整个楼内很安静。
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口很干,嘴唇裂出了血口,连张一张都生疼生疼。她原本
是不想喝他们端来的水,但冒烟的嗓子火辣辣的,忍不住还是端起了桌上的碗。
烟是压下去了,但困倦也袭来了,眼皮都睁不开了。原本嫌脏的她支撑不住了,
靠墙坐在了一摞篷布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当窗外出现的汽车喇叭声将她惊醒时,她揉了揉惺忪的眼坐了起来。这一坐唬
得她芳容失色,昨晚根本就没脱的衣服从身上滑了下来,连下身也赤裸着。
“啊?”
她预感到了什么,同时隐隐觉出了阴部的疼痛。
天哪!她意识到千不该万不该昨夜不该喝那碗水,不要说嗓子冒烟,哪怕着火
烧毁也行啊。
然,晚了!
——天还未放晴,黎明前的夜很黑。远远地,有农家的公鸡在啼鸣。一个黑影
从楼上踮着脚尖下来,他轻轻地来到了关押沈小宁房间的门口,贴着耳朵听了听,
里面传出沈小宁香甜的鼻息声,很均匀。一阵且喜,他拿出手电筒顺着窗户玻璃透
进去,沈小宁卷缩的一堆篷布上。接着,他轻轻敲了敲窗户,里面毫无动静,大喜。
顿时,他的欲念迅速地膨胀,裆间跃跃欲出。钥匙插进锁眼,犹如男人的阳具插进
女人的阴户,那么地天衣无缝。他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单位的叔叔们最喜欢摸他的
小牛牛,揪住了还问,儿子,牛牛是干什么用的?他实话实说,尿尿的。叔叔说,
不对,那是开姑娘锁的。当他长大了,高二学期时,被一个大他几岁的的姑娘章爱
红搂在怀里。章爱红的父亲是康卫东父亲的班长,每天一同时下矿井。因为两家大
人的关系,康卫东从小就被喜欢他的章爱红牵在手里玩耍。到了他上小学四年纪的
时候,章爱红已经是个初中生了。某一天的下午,他被章爱红带到了河边的树林里,
那儿已有好几个高年纪的女学生了。那些女生们嬉笑:“爱红,又把你小尾巴的弟
弟带来了?”章爱红得意:“你们想带都没有,眼馋什么?”女生哈哈笑语:“姐
们,把你小尾巴的那个小玩意让我们看看,敢不敢?”章爱红看看往后缩的康卫东
(那时叫康耀祖),有点为难,但为了在姐们面前逞能,手一挥对康卫东说:“小
弟,让她们看看,羞死她们!”那时已经知道害羞的小康卫东在姐姐的鼓励下,勇
敢地把裤子脱到了脚腕,眼一闭,任凭她们观赏。鸦雀无声中,他偷偷从眼缝里瞄,
那几个大姑娘看得眼都不眨,其中有一个竟然伸出手摸他,还说:“只见过婴儿的,
刚十岁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再长能长多大呢?”另外几个取笑:“那你将来好
好看你丈夫的,说不定吓死你!”“去你们的,能得很以后不要看呀!”说笑中,
康卫东已经挺直了,“呀,这么小的,竟然……”女生们一个个装做害怕(其实是
装害羞)迈过了头。也就是树林的这一次,康卫东小小年纪觉得受了辱,好多天不
理章爱红。章爱红知道错了,人都是有脸面的,别看他小。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带
他到那些女同学中间去了。哄乖了小弟,得到了他的谅解后,他又把自己的手交给
她牵着。直到他已经懵懂了男女之事后,离她远了些,但没人处,他喜欢被她牵着。
有那么一天,当他的唇上出现毛茸茸的胡须时,他看她眼神里多了一些从来没有过
的亮光。她诧异,说:“小弟,你咋这样看姐?”话音未落,已是小伙子的康卫东
狠劲地抱住了她。“小弟,别这样,你还小,是个孩子……”可康卫东不但把唇压
到了她的嘴上,而且腾出的手坚定地探进了她的怀里。章爱红倒抽一口气,含糊地
说了句:“小弟,不能……”可康卫东的手急速地滑过她的肚腹,抵达了那片丛林
……
天哪!她只能在心里叹气了。衣裤被他坚定地褪却,她只感觉有个硬硬的东西
抵了上来,但找不着位置,听见他情急中叫了声:“姐,帮帮我!”
她无可选择地导入他挺了进去……
“妈呀,……”
她仅叫了一声,只觉他伏在她身上颤栗,手几乎扣进了她的肌肉。
“小弟,你怎么了?”
他真实地告诉她:“姐,太好了,难怪人长大了心里就有了女性,妙不可言哪!”
他少年的初次真正读懂了什么叫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可小弟,我只感觉疼得厉害,并不像想的那样。”
她伸手抚摸他那个已长成的东西时,刚刚蔫软了的东西条件反射竟然硬邦邦地
又挺的很直。不等她说什么,他这一次熟悉地再次探了进去。
“哎哟,我的弟弟……”
那一夜,他的“姐姐”都有点招架不住了了,老天,这真是个地道的馋猫啊!
有了第一次,他尝到了甜头,想上了第二次。每天一放学,他就去矿井口找她。
那时她已经顶替工伤死亡的父亲招工到矿井口当上了一名发放安全帽、矿灯的女工。
父亲就她一个女儿,她母亲在她幼小的时候,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了。
她害怕别人看到,悄声:“别在这儿找我,到家去。”
于是,他开了她的门锁,坐在凳子上等她回来。
刚开始几次,一见她回来,急不可耐抱住她直往炕上拖。
“别,等我洗一洗,满身煤灰,脏死了。”
他不管,几把褪掉了她的衣衫。
老天,你可真是我的冤家!她倒抽一口冷气。
时间长了,他不再那么急躁,四角朝天仰在炕上,等着她做好了饭,吃饱后才
慢慢消受她。
轰轰烈烈的运动来了,除了满足大人物被他玩于股掌的快感,他更瞄上了令他
眼睛发亮的女孩。
作为风云人物的矿一中校花的沈小宁,他充其量当时只能望其项背,再眼馋至
多吞咽几口涎水,仅此而已。而今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放过她,哪怕一觉醒来蹲
班房都值。暗喜中,冥冥之中觉得是老天爷开恩,到手的鸭子不可能让飞掉,这艳
福岂能白白错过。于是,经过精心谋划,他冲进了大窑山最大的知识分子家里。
“对不起了了,老沈头,谁让你养了花一般的女儿。”这是他内心真实的目的。
此时,在钥匙插入锁眼,一转,轻轻的一声“吧嗒”,锁头愉悦地跳了出来。
门轻微地呻唤了一声,他迅速闪了进去。
外面的雨早停了,如钩的月牙儿在惨淡的云层里出没。月亮强烈地从云的封锁
中短暂地冲出来,黑黑的屋内闪出了一丝亮光。迷人的梦幻般的资本家女儿蜷缩着,
完整地暴露的月光的亮色下。
她睡得正香。
月牙儿隐去复又出现,他分明看见了她高挺的胸。咂咂嘴,口水都出来了。但
他没有急于行动,贪婪地眼都不眨地欣赏着。目光从她的额头下移,眼睛、鼻梁、
芳唇,滑过白净细腻的脖颈,在山峰前停了下来。
不能自持,像饥饿难耐的恶狼,他扑了过去。
她如同死去,毫无反应。
他满是烟气的嘴从她的额头舔起,到了她的唇上再也不想松开……
体内急剧的膨胀已经令他把不住了,用力一扯,那高耸的山峰突兀地跳了出来。
刚好月亮再次探出了头,他重重下咽了一口,两只罪恶的手托举起了那令人晕眩的
山峰……
他抑制着愈加急迫的呼吸,弯下腰,轻声唤道:“沈小宁,哦,亲亲的小宁啊!。”
他闻到了一种诱人、甜香的气息,这是眼前这个美丽的肉体散发出来的,他贪婪地
闻= 嗅着,如醉如痴。屋内很暗,他看不到她奶白色诱人的肌肤,只凭想象,一件
淡粉色的内裤合体地裹在她那浑圆的臀部。他已经急不可耐,手指一用力,那仅剩
的一点遮挡物绷断了。持续地燃烧在他体内的那股欲火,此刻似乎像岩浆一样迸发,
他坚定地朝着正前方那片湿润、柔软的沼泽挺进……没有任何声音,哪怕是连最轻
微的呻吟也发不出了,只有她那起伏不停的胸脯,证明她还活着。
……
欲哭无泪,想喊却发不出声,就那么她呆呆地坐着,灵魂出窍,若不是偶尔眨
动的眼皮,一双煞白无血的脸像一具无彩的蜡人。
她看到篷布上有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她知道那是她女儿身珍贵的第一次。篷布
上她再没有发现别的污迹,看来那该死的畜牲使用了避孕套。
门开了,进来两个红卫兵,当看到直愣愣地坐在篷布上盯着斑驳不堪的墙面发
呆的沈小宁,他们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走吧,你可以回家了。”一个红卫兵说。
没有回答。
“走吧,回去吧”另一个红卫兵又说,“我们放你回家了。”
沈小宁一脸的木然。
红卫兵走了,没有锁门。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再次打量了房间一周,满眼皆是仇恨,脑海里深深记下了
这个令她遭受了屈辱的地狱之地。
她缓步走出大楼。
清晨的风徐徐,雨后的天格外晴朗高远。寂静无声,草叶上的露珠还没有退去。
她停住脚步转回身,再回眸看看这座别致小巧的楼房,这个夺去她贞操的地方。在
朝阳的照耀下,墙上的爬山虎,已由满目青绿变成了一片奇形怪状的火红。突然,
她从稍远处一扇开启的窗子后面,发现了急速躲闪的一个人影,没看清,但她肯定,
那人一定是康卫东。
“宁姐,我来接你。”
她寻声望去,方建设骑着一辆自行车飞快地奔来。
坐在后座上,她不自觉地轻轻揽住建设小弟的腰,接着她像被烫着了似的,迅
速又缩了回来。她觉自己的身子是脏的,就连手也不干净,不能玷污了纯洁无瑕的
小弟。
一路上,受了欺辱的她多想抱住亲人般的建设小弟嚎啕大哭一场。然,她极力
控制住了,让屈辱的泪倒流进还干净的肺腑,积聚能量,汇流成滔滔大浪,吞噬尽
这世上作恶多端的歹人。
到家了,门紧闭着,就连窗帘也合得严实。
妈妈呢?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敲门,似乎没动静。
方建设已经知道了沈叔叔的悲惨,他没敢把这一噩耗告诉他的宁姐。
“阿姨不在,是不是……”
沈小宁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打开了门,屋里依旧一片狼藉。
“妈,妈——”
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她在推开父母卧室的霎那间,她惊呆了,自己亲爱的妈妈
倒在一片血泊中。
“妈,妈,这是怎么了,妈妈——”
昨夜,几个人深夜来到了她家,还算客气地告诉她,沈德宁已经自绝于人民。
听了,她竟然出奇地平静,翻箱拿了几件男人的衣服跟来人去了。在医院的太平间,
她细心地一点一点擦拭着男人身上的泥水,然后在守夜老头的帮助下,换好他的衣
服。她对守夜人说,我一个人再陪陪他行吗?
那人一瘸一拐地出去了,反身轻轻地带上了门。门吱呀出了声,在这黑沉沉的
雨夜显得很是瘮人。
“老沈,我来了,我陪你来了,老沈啊……”
她的哭声传得很远,让守夜老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摇头感叹:“作孽呀,老
天难恕!”
当雨慢慢停歇下来的时候,沈小宁母亲慢慢地离去,这时东方的天际已泛出了
鱼肚白。守夜老头宽慰她:“想开些吧,毕竟人死不能复活,活人要紧。”
她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移动的很沉很沉。回到家的她灵魂似乎出了窍,痴呆
呆地坐到天完全大亮时,用刀片划破了手腕。
秋色已变得很浓,树林里的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层,很少有人光顾这里,林中显
得很是静谧。
林子外面的河流已没有了夏日的混浊与咆哮,像个淑女恬静地缓缓地淌向大山
环绕的出口。风有点清凉,像个不学好的孩子,顽皮地抚弄着冯璐的脸颊、发梢,
还嫌不满足地掀动她的衣衫,钻进去贪婪地、忘乎所以地窥探里面的隐秘。
她滞留在河边已有些时间,或许来此是想找回过去那欢乐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时光,如果时光能倒流,她宁可永远也不要长大;也许她是在屋里呆久了,憋闷的
慌,出来走走,吸吸新鲜的空气,让带有水气的气流将肺腑清润的更加畅快。
默默地她缓缓移动着,无意识地随着脚步独行。
这种连眼睛里都透着忧郁的神情不是她原有的性格,按她打小的性子,应该风
风火火像个假小子才对。之所以变成这样,是父亲颠覆人性和良知的举动,让她寡
言了。一夜之间,父亲成了大窑山造反派的最高首领,夺权、抓人、批斗,谩骂是
轻的,巴掌、棍棒、皮带、刀枪成了专政的武器,方建设的父亲就被人拧豁了耳朵,
沈小阳的父亲被打折了腿,她甚至想象不出沈小阳的父亲是用怎样的毅力,拖着残
了的一条腿,或许到后来是匍匐着抵达寻死的河边的。他们的子女可是她亲亲的伙
伴啊,一起长大,一块玩耍,几家大人曾经相处的那么好,那是多么令人终生也无
法忘怀、难以泯灭的存在心底的记忆啊!
方建设对她冷眼相对,从小就很喜欢她的宁姐更是怒目而视。她难过极了,偷
偷地不知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多少回。以往玩疯了不到天黑不回家的她,再也不喜
欢在人前抛头露面,就像自己做了对不起伯伯、叔叔、伙伴们的事,愧疚让她把自
己严实地封闭了起来。母亲开始为她担忧了,孩子,你可要振作起来呀!你父亲不
是人,全是他在造孽,咱们还得活下去啊!
泪往心里流,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拥有这样一个连道德都败坏了
的父亲啊!她从心底向老天爷发问,为什么会这样,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可恶的父
亲多年前就做过对不起母亲的龌龊之事,而今他更加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地猎艳,
连家也很少回了,这反倒让她和母亲清闲,少看他回家后的吹胡子瞪眼的凶恶样,
落得个自在。
她一度劝说母亲离婚,可谨小怕事的母亲哪里有这胆量,男人瞪一眼她都会发
抖的人还敢听从女儿的劝说离婚?
她曾想过离家出走,可哪里又能容她立足安身呢?
渐渐地风大了起来,天趋向黄昏。
冯璐沿着布满卵石的河滩走进林中,头顶上有片片落叶旋转着飘落。恍惚间,
似听见孩子们打闹戏玩的欢笑声。
站定下来仔细倾听,除了风搅动树叶枝条的哗啦,空无一人。一股劲风吹来,
坠落的叶片曼舞的更加洒脱。而那会她有了种和叶儿一同张臂旋转的念头,在这美
妙的大自然怀抱里尽情地释放内心的郁闷,使久抑的情感得到宣泄,性子放松地张
扬。
可,她刚刚半张开的臂膀随即垂了下去,暗淡再次蒙上了眼眸。
离去吧,还能怎样?
然,她的去路被几个小混混子截住了。他们是大窑山地痞黄援朝的部下。几个
小子无所事事地站在街头,正想办法寻点儿开心。为首的那个头上戴了一顶黄呢子
军帽,手扶着自行车车把,一条腿跷在车的横梁上,另一条腿撑住地面。
“咳,姐们,盘子靓得很呀!”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种与这个年龄不相称的
骄横之气。
冯璐厌恶地瞪了他一眼,绕开就走。
铃声刺耳,她的去路被追赶上来的自行车再次挡住。
“干么急着走呀,这么漂亮的姐们即使瞪眼生气也好看。一个人孤单单地,多
寂寞,哥们仗义今天啥也不干,陪你好了。”
“对,漂亮姑娘没人陪,多没劲,世上小伙的眼睛都瞎了,怎么就看不见呢?
没关系,你遇见哥就对了。”另一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附和。
她怒了:“让开,回家陪你姐去!”
“我姐有我姐夫呢,不用我操心。”
“那陪你老妈去。”
“我妈有我老爹呢,今天哥们陪定你了。”那小子把玩着一把弹簧车锁,说着
话靠过来,往她身上蹭。
冯璐往后退,撞在了一个白面书生的模样、戴着眼镜、穿着一身蓝制服、双手
插在裤兜里小伙子的怀里。
“好啊,她看不上你们,哪凉快你们去哪儿好了,姐们看上咱哥们了。”他的
双臂已将她箍住了。
“混蛋,你松开我。”她极力挣脱。
手提弹簧锁的小子坏嘻嘻地趁机摸了一把:“哈,姐们真嫩白呀,香死我的手
了。呣呣。”他故意使劲在自己手上亲了两口,感觉的确很美气。
啪,挣脱开来的冯璐刚烈的一面又恢复了,抬手就给那沾了便宜的家伙一记耳
光。但没打着,她扇出的巴掌被那混混接住了。
“咳,这么漂亮的人也学会打人了?”他一手捏紧冯璐,另拿弹簧锁的手指点
着他的同类说:“都是你们这些不学好的玩意整天打架斗殴,让女孩子都看的手痒
痒了。”
冯璐还是有些力气,狠劲摔脱了。那小子急忙再抓,被她一闪抓空了。另几个
同伙正乐得前仰后合,轻佻地起着哄。冯璐厌恶地躲开,继续走路。那家伙讨了个
没趣,他回头望望同伴们,不甘地又绕到冯璐前面继续纠缠着。
这时,三个小伙子正骑着自行车从这儿经过,为首的是方建设。他们见有人正
在纠缠姑娘,便纷纷停下车。眼尖的李俊叫出了声:“建设,那不是冯璐嘛,他们
找她的麻烦。”
“怎么办?”腿叉在横梁上的江海有些着急。
方建设不语。
李俊征求意见似看看方建设,又望望那边:“要么过去帮帮冯璐?”
方建设瞪了他一眼。
江海不满意了,冲方建设嚷道:“你还是人吗?她可是从小和咱一块长大的呀。
就算冯璐父亲对不起你家,可她错了吗?好,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李俊紧张地:“他一个人要吃亏的,建设,咱们……”
走在最前面的江海话还没出口,迅速从腰里解下的武装皮带已经抡过去了。
“妈呀!”纠缠冯璐的坏小子抱头就跑。
“小子,活腻歪了吧,胆子不小,敢收拾我的人?”始终在一边观望的小首领
冷笑一声∶“嗬,看来是想找茬打架暂喳架是怎么着?找死那?”他的话音没落,
藏在袖子里的弹簧锁已经呼啸而出,弹簧锁猛抽在江海的头上,江海头上的黄军帽
被打飞了。
大家一拥而上,过去围住江海。
李俊担心了:“建设……”
方建设把烟头一扔,一脚踢翻了自行车,冲过去的同时,伸向小腿处的手已经
拔出了一把军用匕首。刀戳向那骄横的家伙时,冯璐叫出了声:
“建设,不能,别!”
方建设瞬间的停顿使那家伙本能地躲闪了一下,刀子只划破了他的军装。其他
的小混混被方建设这亡命徒般的举动吓坏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们这群混蛋,上啊,发什么呆?”他的同伙们纷纷掏出家伙扑了上来。
双方在马路上激烈地对打起来。
一个小混混拣起半块砖向江海劈面砸来,江海敏捷地躲闪开,飞出的砖块将他
身后一家住户的玻璃砸得粉碎。李俊和一个高个子刚一交手,眼睛就挨了对方重重
一拳,他顿时觉眼前金星乱飞。恼怒的他狂啸着扑了上去扭打在一起。还是有点功
夫的方建设厉害,在接连拳击、扫腿撂倒两个后,从地上爬起来的小混混头目先逃
了,一声口哨,顿时做鸟兽散,全线奔逃。
“小子,等着!”
那帮家伙转眼消失的没了踪影。
充满感激的冯璐深深地看了方建设一眼,见他对自己熟视无睹,难过地扭过头
掏出带有枫叶图案的手帕,去给江海擦拭头上的皮伤。她那泪汪汪眼睛很是关切似
在道白这样的心声:“不知怎么感激你才好,很疼,是吧?”
他冲她笑了,笑得很舒心。
方建设鼻子里“哼”了一声,跨上自行车,对李俊喊了一嗓子:“走啊,还真
等着那些家伙来挨揍不成?”
李俊蹬车追上:“去哪,不等江海了?”
方建设一脸的不高兴,没好口气:“要等你等好了,去你家呀,还能去哪?”
李俊的父亲下井遇瓦斯爆炸殉工后,矿上不但让他姐顶替招工上了班,而且还
安顿他母亲也去做了临时工,平时家里基本没人,这儿便成了他哥三最好的去处。
一进李俊的家,方建设往床上一倒说:“你他妈倒水呀,渴死了!”
李俊还从未听方建设对自己这么凶,一想就明白他这是为冯璐吃醋了。
“你给谁凶呢?见冯璐对江海殷勤了就不舒服了,早干么去了?平时对人家冯
璐像阶级敌人,这会心里不好受了?西瓜吃吗?前段时间老家来人送的。”
“废什么话,还不赶紧拍去。”
打开的瓜熟的太透倒瓤了,方建设骂开了:“你那是什么破老家人,馊了的才
拿来送人。”
“什么呀,原先吃得全是好的。”
“别废话,再去开一个。”
李俊到厨房柜子下摸了半天,两手空空出来:“没了这是最后一个。活该,谁
让你没口福。”
这时江海头上裹着纱布进来了。
方建设半合着眼在哼唱歌曲,李俊一见江海头上的纱布,便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江海,挂彩了?英雄救美,这会心里美滋滋的?”
江海摸摸脑袋,不在意地说:“没事,蹭破点儿皮,你不看看咱哥们儿的脑袋
是什么材料做的。”
“你他妈就吹吧。”李俊笑道:“差点开了瓢,嘴不软。还是人家方建设心狠
手辣,拔出刀子直接就捅。算那王八蛋命大,若不是冯璐喊了一嗓子,刀子肯定进
去了。”
方建设从床上坐起来了:“你他们还夸奖呢,刀进去不就出人命了嘛。”
“你不是半寸王嘛。”
“嘁,今天一见江海的帽子被弹簧锁打飞了,一急忘了俾住刀刃,直接出了手。”
“妈,想起来怪害怕的。”
方建设在一定圈子里小有名气,特别是挨过他刀子的人纳闷,明明刀戳进去了,
可刀口并不深,至多就是半寸左右。这就是刚才他自己说的,每次出刀都用手指把
刃子的大部俾住,为的是不出人命。他打架很理智,出刀很快,血忽地涌出,对方
知道遇上亡命徒了。这就是方建设的聪明之处,他打的这是一种心里战,先发制人
将对手唬住。
“是吗,没俾住,全捅进去你是不是要被枪毙?”李俊胆怯地问。
“毙了拉倒,反正活着也没多大意思。”
江海发狠,他还对方建设对冯璐的态度耿耿于怀:“像你这样没人情味的人早
该毙了,雷子抓住你,我第一个揭发,我和李俊都是被你教唆坏的。”
李俊也故意气方建设,给江海帮腔:“就是,本来我们都是挺纯洁的好孩子,
就是你教我们拳脚,领着我们打架,我们属于受蒙蔽的。江海,党的政策是什么来
者?”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对,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毙了这小子,哈、哈、哈。”
方建设举起了拳头:“当心我废了你们。”
半个月以后的星期天,方建设他们去俱乐部看电影,出了门个个将衣服领子翻
出来,低着头顶、缩着脖子半个脸被遮住,这在当时喜欢惹事的青年是一种时髦的
标志,显示与众不同还告示其他人,别惹我们,我们是没事都要找事的人。
天阴沉了大半天,一场久违的雨也未落下来,深秋已经很冷了,人人都穿上了
厚厚的毛衣。
风刮得很紧,大白天刮得就跟黄昏似的,扬起的沙粒打在人脸上生疼。
到了俱乐部门口,人很多,有大人有小孩,有好人也少不了有坏人。
街对面一家食品店里走出来的两个漂亮姑娘,被一伙没名气的小混混用手指指
点点,肆无忌惮地起着哄,刺耳的口哨引来姑娘的白眼,也让过路或等候看电影的
人反感。这些小混混和前些日子交过手的那帮混混差不多,刚出来闯世界,打几次
至多鼻青脸肿的小仗就自以为了不起,世界该有他们主宰了。在方建设的眼里,那
些在街头和小巷里闲逛的青少年们,都是些痞子或小流氓团伙。这些人缺乏教养,
大多是些矿工的孩子,不学无术,心毒手狠,以无知为荣耀。不像黄援朝网络的全
是些大窑山高层人物的子女,在背景上起码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像方建设他们又是
另类,既不和混混为伍,也不和黄援朝靠近,从不主动惹事,遇上石头大了绕着走,
实在逼急了,他们也敢拔出刀子下手。
就在方建设哥几个冷眼看街景的时候,突然,从前方砖堆后面闪出来一行人。
“是黄援朝的人!”李俊大惊失声道:“跑吧,现在跑还来得及。”
方建设看到,对方足有七、八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正是多天前和他们过招落
荒而逃的那个小混混首领。几天前,单个走在街上的李俊被他们认出,虽说没受皮
肉之苦,但却被混混给摁在地上当头撒了一泡臊尿水,着实羞辱了一番,临了还让
他带话给方建设,如果还有种再较量一次,哪怕被刀捅成蜂窝煤也绝不逃跑。方建
设他们没理这个茬,嘱咐他们俩以后出门多加小心,瞅住机会再下手。而今冤家路
窄,他们一边指着一边比划说着什么,一行人似乎也放慢了脚步。
“快跑!”方建设低吼了一声,三个人撒腿往俱乐部旁边的小巷跑去。
然,他们跑不了了,去路被正等在巷道的另一伙人截住,为首的正是大名鼎鼎
的黄援朝。
“嘿、嘿,别跑啊,干嘛这么急着走,被狼撵上了?”黄援朝双手插在裤兜里,
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小子,听说你有些功夫,家伙出得快,好称半寸王,没想
到却是个帅哥,还有这手?你们三个人,我这儿的人总是多了一点,怎么着,要不
我们也出三个单练?”他的左右看来是著名的哼哈二将,雪亮的匕首在手里上下翻
转。
“这么多人对付三个不嫌丢人?”突然间冯璐挡在了方建设他们身前。
“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女将?”黄援朝说道:“让我好好看看,嘿!这不是冯璐
嘛,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璐今晚也是来看电影的,她人还未到,就远远看见逃进小巷的方建设他们,
有一伙人在后面紧追。
“你欺负人,仗着年龄比我们大,人多咋的?”冯璐把自己说成和方建设他们
一伙的。
“你说什么,我欺负他们?”黄援朝嘿嘿一笑说:“上一次你没见这几个小子
把我的小弟兄打得那副惨样儿呢,难道不是?”
冯璐说:“是他们不学好,耍流氓,你怎么不管管?调戏女孩子就该揍。”
“咳,你看这事儿,”黄援朝转身问道:“弟兄们有这事吗?”
“没有,调戏她哪了,摸她奶子了?”一伙人起哄。
“听听,他们说没这事。弟兄们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呀?”
“甭跟她费话,”众人在黄援朝身后哄道:“废了那仨小子。”
“你看怎么办?”黄援朝问冯璐。
“那你们就先废了我吧。”冯璐气得白皙的面庞变得粉红,弯眉高挑,浑身一
个劲儿发抖,马上就要哭了。
“那可不敢,你是谁呀,你老子是赫赫有名的造反派头头,我们可不敢动你呀。
正因为这样,平时我们跟你说句话,你都会骂我们是流氓吧。不过今天这事和你没
关系,除非你亲大哥我一口……”黄援朝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冯璐,别理他。”方建设拽了冯璐一把。
“如果我不答应呢?”冯璐往前迈了一步。
“反正今天他们是走不了,这事今天看来非解决不可了。”黄援朝扫一眼周围
说:“不然我这帮兄弟不答应。”
“对,不答应,废了他们!”
方建设一把把冯璐扯在了身后:“别跟他们啰嗦,有什么呀,来呀,谁怕谁呀!”
说着话的功夫,闪着寒气的军用匕首已握在了他手中。
“咳,好样的,这才是男子汉,有种!弟兄们,上!”
“住手!”一声断喝止住了所有拔剑怒张的人。
一个打扮的英姿飒爽的女子现身,那伙人立马让开了一条道。方建设一看,被
这伙人毕恭毕敬的女子竟然是好久不见了的宁姐——沈小宁!其实方建设早就听说
沈小宁跟了黄援朝,不想在这儿见了。
黄援朝迎了几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舒服嘛,还……”
“你废话,我不来你还不把他们几个都废了?幸亏来的及时。”沈小宁向所有
的人命令道:“走啊,都散了还愣着干吗?”
黄援朝将沈小宁往边上拽了拽,低声问:“这是咋回事,为那个冯璐?”
沈小宁:“哼,她?她被弟兄们轮奸、打了排子枪我也不会管,我是为、为我
弟弟。”
黄援朝不明白了:“你弟弟不是已经……”
“怎么,不兴我再有个弟弟?先不说了,等完了我细细告诉你。”回过头她一
边指着方建设他们,一边对黄援朝的人警告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三个都是
我的弟弟,今后你们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到时别怪我翻脸!”尽管她的声音不高
却透着严厉。
那个曾吃过方建设亏的小混混首领似有不甘:“不能啊,姐姐,他是半寸王啊!
手狠着呢!”
她的秀眼有了愠怒:“退后,给你说了别动他,没长耳朵?”
“可……”
“看来你不服,是吧?那你和他单挑,我们大伙不偏不倚当回裁判如何?”
那家伙哪敢,身子往后缩。
“哼,就这点出息还跑出来混?仗人多咋的?滚!”
那小子不识趣,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惹恼了沈小宁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还不滚,想和我过招?”
在一边不言语的黄援朝发话了:“听你们宁姐的话,都走,全他们滚蛋。”
方建设心情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对江海他们说了句“咱走”,率先往人群
外走去。
冯璐抬脚的同时,哼了一声低低骂了句:“女流氓!”
“你?”刚欲发作的黄援朝被沈小宁用手势制止了。接着沈小宁冲方建设喊了
一声:“小弟,你等等。”
方建设停在了原地,但没有回头。
走过来的沈小宁把方建设拽到一边劝道:“小弟,假如你还认我这个姐的话,
就听我一句,别再趟这浑水了。好在你还没被染透,好好上你的学去吧,毁了太可
惜,听姐的话,昂!以后只要在大窑山,没人敢欺负你。去吧,昂!”
“你为什么要和他们混在一起,到底怎么回事?”方建设想解开很久就有的疑
惑。
沈小宁没有直接回答:“回去吧,听话!好好学你的习,别在街上混了,这真
的不是你该混的。”
“那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好吗?”
沈小宁眼里的神情迅速黯淡了下去,拍了拍方建设,重重地摇头转过了身。
他的泪出来了,痛心地说道:“宁姐,你再不要和他们来往了好吗,你知道大
窑山的人怎么说你吗?”
沈小宁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咬住了嘴唇说:“姐知道,姐什么都知道。姐
上了这船已经下不来了,就像射出的箭,没法回头……好自为之,听姐的话,记住
了……”
在她转身径直掉头独自走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她已是满脸的泪水。
“走!”黄援朝喝了一声。在他从方建设身边经过时,他停了停脚步,意味深
长地看了他一眼,趾高气昂地被手下前拥后呼地走远,撒下一串乱吼的歌声。
方建设决定拯救他的宁姐,他知道沈小宁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苦衷,她之所以
跟黄援朝混,一定是万不得已,说不定是被黄援朝胁迫才如此。救她看来只有去找
了自己的大哥,尽管他是那么地不情愿,但为了宁姐,他这是硬着头皮第二次去。
可他大哥建国说:“我也无能为力了,我已经离开了‘红革司’,他们说我明
着是造反,实际是‘保皇派’,立场有问题,动机不纯。”
“为什么?”
“只因我说了句整人太多。”方建国背转身望着墙上的地图还在继续对弟弟说
他的感受:“说实在的,这两年打打杀杀我也腻歪了。我觉得他们并不是在遵照毛
主席的革命路线,而是……”一回过身,他才发现弟弟早走了。
离开哥哥宿舍的方建设垂头丧气地不自觉又来到了那片诺大的树林。
叶儿被秋风扫荡的只剩了干枝条,在夜风里发出悲悯的呜呜声。
此时,他的耳边又响起沈小宁的话:“假如你还认我这个姐的话,就听我一句,
别再趟这浑水了。好在你还没被染透,好好上你的学去吧,毁了太可惜……”
他真的听从了,来到哗哗流动的水边,将那把沾过人血的军用匕首抛进了河流
的漩涡。
人去林静,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的天上挂上了一轮圆月,一片白花花,很是惨
淡。
同样是这月夜,躺在床上的沈小宁没有丝毫的倦意。今夜虽说及时赶到救了方
建设小弟他们,但她的情绪显然也遭到了破坏。回到家她让黄援朝走,心里烦想一
个人呆着。
此刻,在这月夜里,她的耳边响起了冯璐骂她的话——女流氓。这声音像一件
钝器,直捣她的心扉,令她一阵阵心疼,一阵阵发冷。你是女流氓吗?她一遍遍地
暗问自己。流氓,这个字眼她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现在你自
己不就是女流氓是什么?你的名声远扬,不是被矿城的人都已经认作是流氓了,你
还以为你是从前的那个纯情的少女?自她把身子献给像黄援朝这样的流氓,或者说
当初把她少女的初吻交出来的时候,其实在形式上从那会开始就已经是个“女流氓”
了。
她披衣坐起来,点了一支烟,一闪一灭的烟火忽明忽暗映照着她那张冷冰冰的
脸。她在思想着,也在沉思着……
——仅仅一天的功夫,她已是家破人亡。亲爱的爸爸、妈妈没有了,她成了没
人疼爱的孩子,在这巨大的变故面前,她的精神差点走向崩溃。料理完父母的后事,
整整三天,她闭门不出,不吃不喝,是方建设和他母亲敲开了她家的门。
“孩子,你不能这样糟践自己啊,千万不要想不开呀!”
沈小宁没有哭,她的泪已经流完了。她告诉方伯母,她会好好活下去的。
是的,她要活下去,即使去死,也要把仇报了,此仇不报,死了也不会瞑目。
听从了子惠伯母的话,她开始吃子惠伯母精心为她做的饭食。体会到了被人关
心的温暖,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眼里的泪又出来了。子惠放心不下,让沈小宁跟她
回去,和女儿建华住在一起。沈小宁说不用了,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等方伯母和建设小弟离去后,补充了热量的她觉浑身有了劲,好好洗漱了一番,
把自己精心做了打扮,出了门。
她找到了黄援朝,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爱我吗?好,我接受。”
黄援朝欣喜若狂一个蹦子跳起来:“是吗?刚还听见窗外有喜鹊鸣枝头,看来
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她用一双媚眼撩他:“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说,我愿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真的?说道做到?”
“向毛主席保证,说到一定做到。”
于是,她把一个姑娘的初吻,主动送给了他。
从这以后,她跟着黄援朝打架,滋事。一个被她的美貌吸引了眼球的小混混子
和他的几个小喽啰们在街上纠缠住,张开强行要和她交朋友。脸色气白的她好不容
易摆脱后,她径直去告知了黄援朝。
“妈的,太岁头上也敢动土,他们活腻歪了。走!”
自行车一阵旋风而去,那伙胆大包天的家伙还洋洋自得地溜达在街头,吹着口
哨,瞄上了其他过往的漂亮姑娘。
一顿砖头、武装带,打得那些小混混们毫无还手之力,招架中仓皇而逃。
“妈的,都是些不经打的东西,刚一出手就溃败了,还想采马子,下次逮住捏
了他裆里那小卵子。走,喝酒去!”
一伙人耀武扬威地进了一家国营食堂。
“服务员,上酒。”
坐定下来,沈小宁愤愤地说:“就应该把他们打烂了,这种人就不应该活在世
上。”她最看不上的就是见了漂亮女孩走不动路的主,这是她永远的痛。
“那可别,”呷了一口酒,黄援朝嬉皮笑脸地说:“杀人抵命这道理我可懂,
打一顿让他们明白明白就行了。”
沈小宁冲他翻白眼。
“你不是有名的混蛋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沈小宁边说边拿过黄援朝
扔在桌子上的香烟,点着抽了起来,她又说:“眼睛直往女的脸上、身上乱瞅的男
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下次再遇上我绝对轻饶不了他们。”
黄援朝注意到,沈小宁说这话时,咬牙切齿,脸色惨白,拿着香烟的手在不停
地颤抖着。他可以肯定,这是她有生以来抽的第一支烟。
“这你放心,我已经告诉过弟兄们了,”黄援朝说,“对这帮人,以后是见着
一回打一回,不会便宜了他们。”
“喝!”沈小宁举起酒杯与黄援朝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
在黄援朝的印象中,沈小宁从没有喝过酒,但那天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个没完,
直喝得醉眼迷离,身子都有点儿晃悠了。
“别再喝了,天不早了,我们回去。”黄援朝劝道。
“要走你们走,我还没喝够呢。”沈小宁说话已经有些含混不清了,“我不怕,
我现在什么都、都不怕,他妈有什么好怕的,不就大不了一死嘛,我差点都、都是
死过的人了,我、我怕个什么?来、来——,黄援朝,你还是个男、男子汉的话,
咱接、接着喝,干、干了这杯……”
一扬脖,酒灌进去,她嘴里直喊痛快,真他妈痛快!
那天晚上,沈小宁夜深了才回到家里,是和黄援朝一块回来的。进屋后,他们
便摇摇晃晃的倒在床上。黄援朝亲她,她没躲闪,他进一步解她的衣扣,她断然拒
绝:
“你不是说愿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吗,怎么熊了?你的心思天天就是在
琢磨我的身子?“
“球,你等着看好了。”黄援朝胸脯拍得山响。
黄援朝要走,被沈小宁叫住了:“别走,就睡在这儿,就和我睡一个床。不过
我警告你,只管睡觉,你不能进我的被子,不然我会废了你的根。”
钻进被窝,沈小宁允许他的手在她浑圆挺拔的山峰间移走,但仅此而已。
她说,不是我狠心,实在是屈辱整天压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等哪天你替我出
了气,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她所说的出气对象正是大名鼎鼎的康卫东。
于是,在此后开始的的一个个没有月亮的黑夜,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天天出现在
没了人迹的大街小巷,还有某些办公场所和居民区。他们学着电影中侦察兵的模样,
跟踪、爬墙、翘锁,神出鬼没。要么没发现目标,要么是目标出现了前呼后拥的人
太多,无法下手。终于良机来了,那个该死的家伙放心地去了矿上平民窟般的那片
住宅区,那就是章爱红的家。那夜,风喧嚣的很猛,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
以为不会有事的康卫东在进了寡妇家门后,就让护送他的人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过
来接他。看来他的酒喝多了,从小院外到屋门口的几步路都走得东倒西歪,说话口
齿不清。
对面一家住户的小院墙豁着一个口子,蛰伏在那儿的的人窃喜了。当亮着灯光
的吉普车轰鸣着驶远后,有一个人影也飞快地离开,跨上屋后放好的自行车去报信,
留下的一个人继续监视。
活该一惯谨慎的康卫东要倒霉,人倒霉了放屁砸脚后跟,喝凉水也塞牙缝,仅
有的一次疏忽就酿成了大祸。只能怪他树敌太多,恶贯满盈,咎由自取。睡梦中的
他结结实实被细绳索捆绑紧了的时候,灯拉亮了,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仅露着眼睛的
两个蒙面人,那眼里喷射出的全是凶光。章爱红早被吓瘫了,她的整个身子像筛子
一般抖圆了。康卫东的嘴里被塞进了女人的裤头,呜呜着,一双暴凸的眼睛布满了
惊恐。
当静夜里传出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并赤裸着跑出呼唤救命时,那两个蒙面人
和一个在外放哨的人早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在作案现场,没有留下指纹,也没有清楚的脚印。据查看的公安人员判断,作
案的人事先做了精心准备,所穿的鞋一律是磨得没了绳纹的土布鞋。经过排查,抓
了几个嫌犯,但随后又被放了。
而真正作案的人平时全是一色的三接头皮鞋,若无其事地四处招摇过市,照旧
惹事生非,打架斗殴。
康卫东一案在大窑山流传着好些版本,归纳起来有这么两种,一种是作恶多端
的他被仇人挑了脚筋、废了男人根;另一种说法是挑了脚筋,还剁了一节脚趾。
随即他被连夜送往了省城大医院。直到多年后方建设在大窑山再次见到康卫东
时,他的确残废了,一个人孤独地过着日子。
沈小宁是第二天从几个兴高采烈的弟兄们聊此事时才知道仇人罪有应得,她当
时立马断定是黄援朝干的。等见了外出的黄援朝回来,她单独悄悄问是不是他干的
时,黄援朝却矢口否定。
“没,我哪有哪能耐。”他说话的目光有点躲闪。
她明白了,从此不再提起。
这夜的沈小宁在家里烧了一大盆热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浴衣躺在床
上等黄援朝到来。忐忑不安中听见了院门轻微的响动,虚掩着的屋门被推开,他闪
了进来。
一阵气喘吁吁的亲吻过后,她在他耳边低语:“拿去吧,我全给你,你愿怎样
都行。”
他感激地紧紧将她抱住,“以后你要我的命我都会给你!”
而沈小宁的泪不由地夺眶悄然而出。
从此以后,她成了黄援朝的人。
成了黄援朝的马子,打群架,她往同伙手里递砖头,惹急了她会从胸前的军用
挎包里掏出菜刀冲锋陷阵。
逛百货大楼,在同伙的掩护下,她将物品迅速装入背包里,弹着响指,若无其
事地从容离开。
在酒店里,她喝酒、抽烟、猜拳,惹得其他食客投来惊讶目光。
“看什么看,当心姑奶奶挖了你的眼珠。”
出于好奇,冒犯了她的食客赶紧溜走,她张狂地大笑。
在这矿城里,在这社会的档案里,一个漂亮的女流氓招摇过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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