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夏日的一场暴雨后,父亲再次病倒了,而且这次比任何一次都严重,高烧不退,
建华慌了。她背着老爷子对母亲说:“妈,你得说说我爸了,再这么不去医院真不
是个办法,我担心……”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母亲也有些紧张了,用怀疑的眼神
望上了女儿。建华点头表示了自己的疑惑,母亲的心情有些沉重了。可无论说破了
嘴皮,父亲就是不肯,说多了他不耐烦还有了脾气,气得老伴扔下一句话不管了。
“看你逞能的,就知作践人。”
话虽这样说,但看着输了液渐渐有了鼾声的父亲,母女俩叹气摇头毫无办法。
这个夜晚,她们就父亲的话题说了大半晚上,等液体快输完了,建华给父亲再次量
了一下体温,基本正常,她的心稍微放宽了。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建华的爱人曲静波。曲静波已是部队歌舞团的副团
长,这次他带团到帕米尔高原下连队哨所慰问演出,来回一个多月,满面皆是风尘。
问候过了,曲静波又俯首看了几眼睡熟的老丈人,然后在丈母娘和建华脸上找答案,
意思是老爷子怎么又病倒了。建华不说什么只是摇头。善解人意的母亲发话了:
“液体马上就完了,你们待会就回去,没啥大要紧的。”建华原本是想留下来的,
但考虑到江河的情绪只好拔了针头,收拾完输液器和爱人一道出了门。
在路上,建华问了几句曲静波出差的情况,然后她向爱人说出了对父亲病情的
担心。曲静波说,你们当医生的就神经质,没那么严重,以往还不是输几天液就没
事了。建华不在说什么,但愿如此。
一进家门,不等换了鞋子,曲静波便急不可耐地抱住建华就吻,建华情绪不高
但她还是应合了他。她说:“去洗一洗,我在床上等你。”
半卧在床上,她满脑子想的还是父亲的病情。说实在的,按现在的心情她根本
没心思也没情绪行房事,但考虑到爱人的感受,在曲静波洗漱完毕后,她还是耐着
性子积极配合了他。建华这点好,从不为自己的好恶在性事上和爱人闹不愉快,只
要他需要,她从不拒绝。不像她的有些同学朋友,高兴了怎么都行,不愿意了把自
个男人晾在一边,时间一长矛盾就此而起。
等一番云雨平息下来,看着曲静波香甜地吸着烟卷,她半伏在他的胸上再次提
及了父亲的病。她说:“我真的好害怕,不是我做女儿的咒父亲,我的确有一种不
祥的预感。”曲静波轻轻地抚着她还算丰胰的胴体,安慰她说:“不会有事的,实
在不放心最好说服老爷子到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建华说:“可父亲他根本就听
不进去,连我妈也说不了,再多言又惹他不高兴了。”曲静波又有了感慨:“他们
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就这样,不关心自己,不像……”“好了,咱不说了,睡吧,你
也坐了一天的车。”
然,半夜时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建华夫妇惊醒了过来,母亲在电话里说,
你父亲又发烧了。
建华和曲静波急忙穿衣赶往家里。
这次是在曲静波的极力劝说下父亲才去了医院。
尽管曲静波不断安慰妻子,但第二天拍了片子结果出来后,家里所有的人傻了
眼:老爷子肺部有指甲盖大小的黑影。
进一步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院长肯定地说,错不了,是癌!惊呆了的建华
泪不觉地哗地就涌了出来。老爸的肺不但是癌症,而且已到了晚期。建华不敢相信,
她的大脑处于了一片空白。
父亲在医院住了没几天又一次嚷着要回家,说:“一个小病花这个钱干啥,这
钱可都是国家的。”
母亲说:“你都为国家贡献了一辈子,现在有了病花一点有啥可心疼的。”
已成了大款的建军眼含泪水对父亲说:“爸,咱不花国家的钱,给你治病花我
的钱成吗?”
父亲冲他瞪眼:“你的钱是黄河水淌来的?”
父亲的病发展得很迅速,没几个月他已经骨瘦如柴了。人脸上没了肉,显得浓
眉下的那双眼睛愈发地暴凸。疼痛袭来,他的额头全是汗珠。母亲伸过手让他撑住,
她的手掼都快被他捏扁了。他刚强了一辈子,如今得了重病也没使他软弱下来,病
房里从来听不到他因疼而叫住声,至多是从鼻孔里哼上一哼。
儿女们不忍还过脸低声嘤嘤,他听见了对儿女们还微微笑一笑说,别哭了,哭
什么呀。他的声音不高却依旧底气很足。
实在疼得厉害了,打上一针,这才慢慢缓过劲来。这时他看看子惠,又把视线
转向几个儿女们,在他们身上打量着,又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打量完了,他对儿女
们说,你们都去忙你们的,不要整天守着我而耽误了工作。他催建设回去上班,说
建设都是领导了,一个单位哪能长时间没有领头的人。
儿女们几乎是掩面而出的。
没人相信,他那么刚强的身子会突然间垮下来,而且垮得很快,致使不到半年,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冬天的天很冷,暖气的温度上不去,母亲只好插一个
电葫芦,放在他的被窝里。可有那么一天,他竟然被电葫芦烫伤了皮肤却毫无知觉。
老伴心疼地掉着眼泪数落他:“你就不知疼?”
他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癌细胞扩散的很迅速,从肺部开始先是侵蚀了他的骨骼,继而转移向大脑。导
致的后果是站不起来到脑子糊涂,甚至连儿女都不认识,惹得儿子悲叹女儿哭泣。
那些日子,他只是靠输送氧气和药液来维持着一个尚存有的生命气息。多的时
候,他就那么寂静的躺着,要么睡得很沉,要么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
着天花板不眨一下。孙子问:“爷爷,您喝水吗?”不答,也毫无反应。老天,怎
么会这样?孙子嚎啕大哭。
“老方,你看看,这是二孙子呀!你不是老念叨他嘛,现在娃娃大学放假特地
回来看你来了。”
他的眼帘总算闪了一下,分明有两行热泪滚落而下。
“奶奶,爷爷他没糊涂,他听得懂,爷爷没糊涂啊!爷爷,是我呀,爷爷……”
母亲也是喜极而泣:“对,你爷爷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输氧器冒着咕嘟嘟的气泡,液体嘀哒的不紧不慢。毕竟是高干病房,连室内的
配置都充满生气,色调和谐,好像墙壁和地板都有脉搏的跳动。现代科学把一个房
间安排得生机盎然,然而却陪伴作着一个即将消失的生命,这就令人倍感苍凉。
这种苍凉到母亲走出医院回到家里,还紧紧地包缠着她的心。看着墙上老伴的
画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难道他扔下我就这么要走?!
那张脸刚毅,自当年认识他的第一天起,这张棱角分明、且有着浓眉大眼的脸
就植入她的脑海,并相携走过了几十年。
而今,他,他……
病房里很安静,壁上白色的孤灯依稀照着吊瓶中的溶液在无声地滴着,一滴、
一滴,缓缓输进父亲那青筋隆起的血管里。
饮马滩矿业局局长宋秉宽来了,他静静地坐在床前的方凳上定定地望着这个他
跟随了大半辈子的老领导。那过去的一切好像就在眼前、就在昨天一样,他们共同
踏上了西行之路。
贺明山前来看他。
他的心情很是沉重。
“才几个月的时间,方旭的病情怎么发展这么快?治疗有问题吗?”问这话的
是贺明山。
母亲说:“他固执了一辈子,不容得给他手术。”
“唉,老方啊老方……”可以听出,贺明山的话里多了几分感慨。
他对着不省人事的老朋友说:“当年我离开饮马滩你还说过我是个逃兵,可你
如今要先我彻底逃走,你老伙计不够意思,不够意思啊……当年在羊马河你这家伙
还欠我一顿羊汤呢……”说着他已是老泪纵横。
贺明山又说:“子惠,他方旭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几次招工名额都被他
作废了。”母亲说:“这没啥,这辈子跟了他是我的福分哪!我知足了。”可话又
说回来,在那个不平凡的年代,父亲无疑代表了真正共产党员的风范。”
父亲无悔!
液体还在不紧不慢地嘀嗒着,守护在病床边的母亲紧紧攥着当家人的手,唯恐
一松手他将永远离她而去。
像是船儿在大海上航行,浪高高地举起又抛下,晕船他看见子惠呕吐的厉害,
却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好。他转身去找医生,连跑带喊:“大夫,大夫……”
突然,他的脚步止住了,分明又看见年迈的父母负重从山峁上下来,母亲满脸
的汗珠噗噗滚落摔成八瓣,父亲吃力地移动着步子,腿在打颤。他连忙迎了上去,
忽刮过一条黄风,父母的身影没了。他急得四下寻找,猛然发现小凤姑娘唱着撩人
心弦的歌儿笑茵茵过来,刚想问候,她不见了,圪梁梁那边又是令人如醉如梦的山
曲……
都说人在临死之前会有一次回光返照,生命的最后时刻大脑皮层聚有光亮,母
亲说她的的确确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在此之前,她在不断安慰自己,他不会死的,
像他那种性格的人,即使一只脚垮进阴曹地府,他也不会到阎王爷跟前报到。可他
醒转了过来,母亲的心凉了。正如医生的话,迷糊是正常的,清醒反而让人担心。
他先是身子轻微地动了一下,接着眼睛睁开了……家人包括护士都情不自禁地惊呼
了起来。
他笑了,尽管其他人都没有看出,但母亲事后坚信自己的眼睛没有错,这也正
是她心凉的缘由。儿女们都希望奇迹出现,母亲更是这样,可出了病房,她嘱咐孩
子们,你们的父亲上路就在今明,要做好一切准备,晚上更不可少人。
不会吧?
母亲不语,一个劲摇头。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母亲叹口气对或站或坐的儿子建设、建军说,你们的父亲
这一生不容易,做人要学你们的父亲。他没求过人,包括为你们的事,你们不要怨
他。他太刚毅,在文革时期,造反派那么整他,他也没低过头告饶。
建军说:“当初就不该听他的话,做了手术说不定……”
母亲摆手:“没什么当初,你们的父亲固执了一辈子,他会听?”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女儿建华闪出病房急呼:“妈,我爸要说话,你快来,快
……”
父亲的话只有母亲听了半天才听清,说他要回家!
母亲明白了,叶落归根,他这个在外漂泊了几十年的人的确该回家归根了。他
原本就是个农民的儿子,他的根就在千里之外的那片黄土高坡上。他想永远置身于
连绵浑厚的黄土,倾听那响遏行云、荡气回肠、饱含激情的信天游,还有那红艳艳
的山丹丹花的芬芳、温馨、美丽……
临近子夜,病房里没有一点声息,没有一点动静,依旧是液体在缓缓地嘀嗒。
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里,似乎只有它是唯一的信息:方旭他还活着!
母亲呆坐在床边,静静地凝望着自己的老头子。多少日子里,来来往往看望父
亲的人很多,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独自守候的老伴的身旁。共通生活了几十年,她同
样也是第一次这么守候,这么看他。直道此刻,她才心惊地发现,他是那么地衰老,
肌肉松弛,前额眼角像刀子一样刻上了褶皱,头发更是如雪。
建华记得父亲病重但还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丫头,爸爸这辈子在你们兄
弟姊妹中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爸现在向你道歉,你一定要原谅爸爸呀!
建华听的五脏六腑都碎了:“不,不是这样的,爸爸。你没错,天下父母都是
为了儿女呀。”建华极力摇头,眼里皆是泪花。
父亲说:“你能原谅爸爸,爸爸就再也无憾了。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当
心让你女儿看见笑话。”
建华破涕为笑:“在父亲面前我永远是孩子,没人笑话。”
而今望着被病魔折磨得连疼痛都没了知觉的父亲,建华的泪默默再次流淌。
母亲对女儿说,我看明天该让你们大哥来了,你没见你父亲在寻找什么吗?
建国在建军的泣声中接到电话后,飞也似地赶来了。一进病房他不顾一切地跪
在了床前:“爸,我错了,我早就知道错了,您老还不原谅我吗?”
父亲定定地望了建国一会,情绪也很激动,嘴唇蠕动着最终说出的话还是:
“你个混账东西!”
从这句话里大家听出,他是原谅大哥了。
父亲用干瘦的手摸了建国的头,说:“你都有白发了,和我一样也是个大胡子。”
他的手又移向建国的脸,微微笑了笑说,“这么多年了也不来看看老子,你个混账
东西……”
建国的泪直往下淌。
“起来,别老是跪着,过些年不定都当爷爷了。”
“我上跪天下跪地,再跪就是父母了。这多年没孝敬您老了,儿子悔呀……”
建国伤心的哭出了声。
就在见到建国不几天后,父亲已经无力说话了,醒着的时候,他就痴痴地望着
母亲。把手递给他,他已握不紧了。也许在那长时间的凝望里,他一定有千言万语
对携手走过近半辈子的老伴有话要说,但终究他什么也未能说出来。
也已是老态龙钟的贺明山来看望过父亲几次,最后一次来时,父亲已经好几天
不说话了。当贺明山问一句,你对子惠是咋安排的,有话交待吗?
父亲使了半天的劲,这才不很清晰地留下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有组织哩!”
听着这话儿女们心时是无法言语的滋味,苦辣酸甜皆有。父亲是组织上的人,
他的心里只装着个组织,也正因这样,他从不干无组织原则的事。包括老伴还有他
的这些子女,何曾占过“组织”的光啊,到这时了,他的心中至高无上的仍旧是组
织。
天天守在病房的薛旺财听着他最后的遗言,几乎是掩面号嚎啕着奔出病房的,
反过来是方旭的儿女劝慰他:“薛叔,我父亲他就是这样的人……”说着话,小字
辈们早已是泪水盈盈。
在父亲住院的日子里,来病房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尽管他已不能说话,但他
的眼神却有了惴惴不安,意思是不能因我的病而让这么多的人放下手头的工作式者
个人的事务耽误大家的时间,太麻烦大家了。前来看望他的有领导有干部,有工人
有家属更少不了当年和他一同打江山一同退养下来的老哥们。已是副省长的宋秉宽
来了,他对院长说,方旭是革命的功臣,花再多钱也要尽可能地延长他的生命。
可是,父亲的病情还是一天天恶化下去,不久他的语言功能丧失说不出话来,
眼神也一天天变得浑浊,直到癌细胞扩散至大脑完全糊涂。
建华给大洋彼岸的建丽打了个越洋的电话,这边的建华在抽泣,那头建丽更是
嚎啕大哭。
就在那长天秋风里,父亲化作了永恒。
在父亲丧事期间,冯怀玉来了,他不敢,在徘徊,被建设请了进去,鞠躬谢罪,
跪了下去,身子抽搐,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江海和冯璐来了,在父亲的灵前,冯璐哭得令人心碎。
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副省长宋秉宽、老领导贺明山等一一而来,省厅厅
长向默哀的人们宣读了父亲的生平简介。他说,方旭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在战
火纷飞的年代,方旭亲自参加了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的光荣任务……
足矣,融入滔滔黄河的父亲可以含笑九泉了。
至此,父亲的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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