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让我们来了解一下碧玉这个沾着“大家闺秀”美名的朋友那简短的历史和
她俩的友谊。

　　闺秀和碧玉一样出生在那个湘桂粤三省交界的小镇，镇上有一条湖广街，住的
居民全是从湖南、广东迁移来的，这些人家解放前都是小商小贩，解放后全变成了
拿红色户籍的城镇居民，他们每月拿着粮本去粮所买国家配给的粮食，一日三餐有
保障，不像农民那样要靠自己在田地里刨食，每天脸朝黄土背朝天，拼命地干，大
米不够吃，加上红薯、芋头还填不饱肚子，因此，居民户口的人有理由把自己当成
小镇的上层阶级，对农民不屑一顾。闺秀就是湖广街的一户普通居民所生，虽然并
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却是当时小镇上自以为是的“贵族子女”。碧玉出生于一个
农民家庭，然而她却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她的爷爷是晚清的进士，当过清皇朝
的财政官员，因为不满晚清政府的腐败无能，辞官回家以行医、教书为生；战乱时
爷爷遭了土匪绑架，家道败落下来；她的父亲在解放前是镇上唯一一所小学的教书
先生，解放后因为犯了思想错误，被下放回家当农民。碧玉的父亲白天干农活，晚
上帮人刻图章，赚取一点“外水”贴补家用。父亲喜欢一边干活，一边吟唱，碧玉
常常在父亲的吟唱声中安然入睡，她小小年纪就从父亲自娱自乐的吟唱中记熟了许
多古诗词：“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
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碧玉记得父亲最爱唱的是这首曲，当时
她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她高中毕业才理解它的深刻含意和父亲的心情。

　　闺秀和碧玉是南岭中学的同班同学，那时候两人确实是形影不离的朋友，由于
出生身份的不同，两人的友谊并不是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闺秀愿跟碧玉做朋友只
是因为当年整天要参加“学大寨”的劳动，碧玉可以借劳动工具给闺秀，还能帮她
完成一部分劳动任务。按理闺秀应该感激碧玉，但闺秀过去却认为碧玉应该感激自
己，农民能跟居民做朋友，就像仆人能跟贵族做朋友那样，仆人还不应该感谢贵族
吗？现在闺秀更加认为碧玉应该感谢自己，因为跟自己做了朋友，碧玉才有那么多
机会跟也是城镇居民身份的树林接触，后来才会有机会嫁给树林，现在才会过上这
种富裕的日子。

　　想起过去，哎哟，闺秀就后悔不迭。当年树林爱的可是自己呢！是自己不要，
才轮到碧玉的。当年树林是班长，在学校的时候，闺秀很佩服他，大胆的追求他，
可是毕业之后，闺秀靠了在供销社当头的父亲的关系，很快当上了供销社的售货员，
闺秀一下子就由小孩子变成了小镇的上层阶级；没有工作而有城镇居民户口的待业
青年树林属于中层阶级；农民身分的碧玉虽然凭自己的好成绩当上了镇中心小学的
代课老师，却属于下层阶级。年轻的售货员像朵鲜花一样招蜂引蝶，树林这只土蜂
已经被花儿嫌弃了。刚到法定结婚年龄，花儿的蜜就被县城瓷厂的一只大蜜蜂采走
了，第二年，闺秀就调到了县城供销社当售货员。从此像分隔成两个世界，爱情和
友谊随之消失了。

　　在小镇，代课老师安慰失恋的待业青年，并鼓励他自谋出路。树林便当起了小
贩，什么好卖就贩什么卖，小贩常常去征求老师的意见，久而久之，老师成了他离
不开的知己。尽管父母一再提醒儿子不要跟代课老师来往，免得将来子孙后代变成
农民，但倔强的树林反而挑明了与碧玉的关系。碧玉不愿让小镇上的人说自己攀
“高枝”，也不愿嫁进“豪门”当受气的媳妇，于是她及时疏远了树林。她不明白
在这个社会，农民身份为什么会低人一等，农民子弟除了当农民，就没有别的出路
了？就算当上代课老师，也只是像临时工，不，比临时工还要被人瞧不起。虽然她
感到前途很渺茫，常常彷徨和痛苦，但她坚信，总有一天这一切会改变的。

　　这一天终于来了，一九七七年全国恢复高考，碧玉考上了师范学校。树林兴高
采烈地送她去上学。碧玉毕业的时候直接分到了县城的一所小学。这下，树林的父
母就不再阻拦儿子跟老师好了，反而担心儿子被老师甩掉，催促儿子赶快结婚。美
丽端庄的女老师在大县城里也如鹤立鸡群一般引人注目，追求者蜂拥而来。但老师
对爱情忠贞不渝，与还在山镇里当小商贩的树林结婚，气得她的父亲宣布与她断绝
父女关系，这事使山镇上的人们沸沸扬扬地议论了几年，直到树林成了酒店的大老
板，人们才以“碧玉有眼光，嫁得好！”而结束议论。碧玉与树林的爱情故事成了
小镇的一段佳话，给当时还比较封闭的山镇上的年轻人寻找自由的爱情树立了榜样。
碧玉与树林结婚后，树林跟到县城，在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小饮食店，老师节假日也
来帮忙。当小饮食店变成了大酒店后，老师便不再兼职当小工，而当老板娘。老板
娘和蔼可亲，深受打工妹敬重，大家都亲亲热热叫她碧老师，酒店里的姑娘要是谁
有苗头想打老板的主意，早就有人告到老师处。老师自有一套办法教育学生（这学
生包括老板）。

　　可是老师还是不能一手遮天，她终究做不到处处留神。不知何时，树林越了轨，
而且瞒得严严实实。她痛不欲生，感到自己做女人真失败。这难道是自己反抗父亲，
上天对自己“不听老人言”的惩罚？碧玉的痛苦和烦恼无处诉说，只好闷在肚里，
于是就闷出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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