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第十一章【销魂却在夕阳中】(2)
这样你才对我好,终于是" 我" ,不再是" 朕" 。
少桓噙着一丝笑,看昀凰怔怔执着玉色罗巾,手僵着,人也僵着,便伸手想
抚她脸颊。还未抬得起腕,她却将罗巾一掷,倾身上来,软香冰凉的唇舌毫不迟
疑便封住了他的唇——她不顾一切地吮吻他,不容他或拒或迎。丁香舌,柔如刃,
香似毒,绝望里生出癫狂,喜悦里难禁凄凉。爱憎尽化缠绵,细细袅袅挑挑,寸
寸凌迟他的唇舌。
只愿此生长醉幽恨,无边欲孽,终归情浓。
" 你若要死,便带着我一起。" 昀凰泪流满面,伏在他胸前,贴着她亲手刺
下的那道伤痕," 我受够这人世,无须再去北齐多受一遭罪。"
少桓喘息犹未平定,听她这样说,却淡淡笑了:" 你以为,朕怕自己活不久,
便打发你去北齐?" 他吃力地抬起她脸庞,笑了," 你又忘了,朕说过,一生一
世不会放过你。朕若死了,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孤单单活着,人间黄泉,红颜白骨,
你都逃不出朕的手心!
听得这决绝的一句,昀凰眼底亮起一簇微弱光彩,泪水滑过脸颊,映出青瓷
颜色:" 说什么黄泉白骨,我好端端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她这样轻描淡写,却是从未有过的顺从——不是曲意承欢的婉转,只是顺从,
一心一意对他的顺从。少桓眯着眼看她,见她眉目婉转,颦笑温柔,柔若看不见
的芒刺刺痛在心,宁愿见她一如既往的冷漠,也不忍见如此笑容。
见他倦容加深,昀凰以为他是累了,便轻轻替他拢好锦衾,放下鸾帐。
" 昀凰。" 少桓低低开口,语意落寞," 你只是不愿同将死之人计较罢了。
"
他侧过脸来,容颜如雪,目光清寂,就这么望住她。
昀凰手把床头一弯玉钩,想要放下鸾帐,却抑不住手上阵阵颤抖。
" 朕有江山锦绣,万民俯首,可真正握在手心里的,不过是你。" 少桓看着
她,语声变得很轻,几不可闻的轻微," 昀凰,朕只有你。"
话音未落,咳嗽复又袭来,少桓猝然以袖掩口,却被昀凰阻住,不许他再遮
掩。几点鲜红溅上袖口,昀凰凝眸细看,顿时欢喜无限——御医说血色转浅便是
大好,表明丹石的毒性已化去。一时间喜极难言,只顾拿丝帕去拭他唇边的血丝,
不料手腕一紧,被他狠命扣住。
" 昀凰,朕只有你!" 他执拗地重复方才的话,目光灼灼,有迷乱,有伤心,
亦有欢喜。
昀凰再说不出来话来,蓦然用尽全力环住他,将他拥在自己怀抱。以纤弱身
躯的温暖,容纳他的孤单,将这尘世的痛与冷,尽都融化在一个女子的柔软胸怀。
" 好,你活一天,我便在一天。" 昀凰在他耳畔轻轻笑,细细说," 再过一
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最后白骨化灰,也不过如此。"
寝殿里燃着宁神息痛的安息香,芬芳里带些微辛的气味。昀凰一动不动地倚
坐床前,唯恐惊醒怀中沉睡的少桓。他的睡容安恬,眉头偶尔一蹙,似在忍受病
痛折磨,唇角却含着一丝笑意。
帘外夜色深沉,更漏声远远传来,如此良夜,静好得不真切。
或许是倦了,昀凰渐渐有些恍惚,朦胧里,竟隐约瞧见那锦绣屏风后头,缠
枝芙蓉帐被风吹得起伏拂动,弥留的老太妃静静安卧在那里,曾经那样美好的生
命,也似销金炉上的一缕轻雾,终将飘散……沉沉的安息香,弥留的惠太妃,秋
水横空的一剑,屏风上溅染猩红!
" 少桓!" 念动刹那,有如惊电劈落,昀凰猛地一颤,自朦胧里惊醒过来。
少桓依然安睡着,睡得这样沉。
一身冷汗却渗透昀凰衣衫,惶然间,以为手中仍握着那柄长剑。
如果不曾刺下那一剑,她和他或许就此擦身,永不会相识。
如果不曾刺下那一剑,他不会留下这样的伤,将半条命送在她手里。
是谁害了谁,谁又辜负谁,到如今真的还需计较吗?假如世上没有了一个叫
少桓的人,那也无须再有长公主,清平公主早该在宫倾之日死去,华昀凰本已是
幽魂一缕。
他说他只有她,只要她——言下另有一句,他说不出口,不能出口,她却懂
得。
身为怀晋太子的遗孤,身负弑父之仇,夺位之恨,诸多忠臣死士为保他一条
命脉,舍弃合家性命。其中便有她的外祖父,有她的母亲,甚至有苏氏满门鲜血
……自幼时起,王孙胤的每一天,每一刻,无不是为夺回帝位而活,为酬忠烈之
血而活。
唯有他是少桓的时候,才得在辛夷宫方寸天地里,留存自己一分爱憎喜怒。
宫墙之外,山河万里,与他再无关系。此时此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昀凰,伴着
同样孤零零的他。直至迈出这道宫门,变回至高无上的天子,从九天之上俯瞰众
生,便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连同她的身影,也模糊在身后明黄暗红的宫闱间。
珠帘微动,昀凰闻声回眸,见屏风外有个淡淡身影,依稀是中常侍王隗。
小心将少桓扶回枕上,见他睡颜安然,昀凰这才轻悄起身,无声地转出屏风。
王隗悄声禀道:" 沈相到了。" 此时未过四更,夜色还浓,沈觉却已到了,可见
一路来得甚急。昀凰微微蹙眉,只觉头痛欲裂,倦累至极:" 皇上刚歇下,暂勿
惊扰。"
强打精神步出内殿,一眼瞧见沈觉端立在那里,身形修伟,紫锦朝服在身,
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无懈可击的风仪。昀凰只身步入偏殿,沈觉忙俯身参拜,左右
宫人俱都退出殿外。
只见一方素色衣角映入眼中,沈觉垂手屏息,不敢抬眸。这般境地下,也省
了寒暄问礼,只听那淡淡语声说:" 皇上刚歇下,似已缓和许多。" 沈觉已自王
隗口中知道个大概,听长公主亲口说了,更觉松一口气,心中却仍忧戚:" 御医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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